第167章
陌以新浑身一僵, 沉默片刻,将她圈地更紧了些,低声道:“就算再想, 我也不会唐突你。”
林安刚松口气, 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叫“就算再想”?他、他这居然是承认了?
她身形微紧, 嘴唇莫名有些发干。
陌以新似乎察觉到怀中人的紧张,轻叹一声,道:“安儿,别怕我,我只是想守着你睡。不管白天,还是夜里,都不想和你分开。”
林安心头轻颤,回想起他当初分明早已动心,却硬是拒绝了她……“忍”之一道, 陌以新向来做得极好, 好到几乎对他自己残忍。
林安身体放松下来, 道:“那我睡了,你怎么办?”
这间客房,分明只有一张床。
陌以新目光柔和:“就像当初在船舱里,我坐在床边便是。”
林安轻叹一声, 从他怀里退出来, 走到床边,拉开被子和衣钻了进去,这才抬眼看向陌以新, 道:“床够大,分你一半。”
“什么?”陌以新一怔,眼底闪过一瞬明显的惊诧。
原本见林安一言不发地离开他怀抱, 以为她怪他逾矩,却没想到,她给他的,总是远比他奢求的更多。
林安被他这么盯着,不由微窘,索性翻了个身,背朝床外,闷声道:“不要就算了。”
短暂的沉寂后,床榻微微一陷,一个温热的身影靠了过来。林安心头一跳,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觉一条手臂隔着被子轻轻环上她的肩。
“安心睡吧。”陌以新的声音低低响起,落在颈后。
林安心中乱得茫然,却又奇异地安宁。良久,她轻轻转过身,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安心睡去。
陌以新浑身一硬,强忍着一动不动,再一次,开始默默调息。
……
一夜安睡,林安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一睁眼,便见陌以新不知何时早已起身,正安静地坐在床边。
她揉了揉眼,带着几分慵懒笑意,道:“早啊。”
听她道这一声早,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招呼,陌以新心中却是一片柔软,忍不住俯身,在她额前极轻地印下一吻,道:“早。”
林安舒适地伸了个懒腰,道:“我的确睡得很好,你呢?”
陌以新沉默一瞬,柔声道:“嗯,也很好。”
林安坐起身来,正要下床,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什么,微微一愣:“以新,你何时还换了身衣裳?”
她清楚记得,昨夜陌以新来找她时,分明穿的是月白色长袍,此时却换成了玄青色。
陌以新微微一顿,镇定道:“嗯,清早起床,发现衣裳睡皱了,便回去换了一身。”
林安失笑摇头,正要调侃他两句,门外忽传来几声沉稳的叩门声,一道男声跟着响起:“林姑娘,打扰了,陌兄弟可在?”
是廖乘空的声音——显然又是去陌以新房间没找到人,从而找到她这里来的。
林安迅速理好衣襟,示意陌以新去开门。
“大哥找我有何事?”陌以新开门见山地问。
廖乘空同样直截了当道:“自昨夜你问我西二院中可有异常,我便多留了个心眼。”
陌以新眉梢一动:“大哥发现什么了?”
“今日一早,何夫人独自出了门。”廖乘空缓声道,“她此次带领太岳宗,出行时身边向来有人随行,这回却是孤身一人。我想起何昭阳之死,觉得她也有些嫌疑,便暗中跟了上去。”
林安忍不住问:“果然发现她有问题?”
廖乘空却迟疑一瞬,才道:“的确有些奇怪,只是,似乎又谈不上不妥——我跟着她,一路去了巨阙山庄的主院,她……是去找段鸿深的。”
廖乘空顿了顿,接着道,“段鸿深在书房中接待了她,身边只还有那个哑老头。我原以为,何夫人一大清早撇开众人,必定有什么隐秘,可谁知……她见到段鸿深后,却只问起惊鸿湖。”
“什么?”林安一怔,“惊鸿湖怎么了?”
廖乘空面上也现出一丝古怪:“何夫人问段鸿深,惊鸿湖可有何独特景致,待此事了结后,想在湖上泛舟一游。而段鸿深虽一时错愕,倒也大方应了下来。”
林安完全明白廖乘空的奇怪和段鸿深的错愕——那位何夫人总是气度雍容,神情冷漠,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对游湖感兴趣的人……
更何况,何昭阳刚死,她就算是做做样子,也不该有如此闲情雅致啊。
廖乘空并未分析,只继续讲述:“我正一头雾水,何夫人却又转了话题。她说,听闻江湖传言,段老庄主乃当年温家传人,不知是真是假。”
林安心中一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名字——温云期。
昨日陌以新刚刚讲过,温家没落多年,终于在数十年前出了这一位惊才绝艳的年轻铸剑师,铸造出名震江湖的神兵“巨阙重剑”,却与剑一同不知所踪。
而巨阙山庄创立之时,正是以消失已久的巨阙重剑作为镇庄之宝。因此,段一刀乃温云期传人这种猜测早已有之,只不过从未被巨阙山庄承认。
没想到,何夫人竟会向段家人当面求证,这举动,不仅突兀,甚至可说有些冒昧。
廖乘空接着道:“段鸿深当时明显一怔,许是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一时竟未作声。何夫人却神色自若,解释说,她先父早年曾与温云期有过一面之缘,算是故人,故而才冒昧探问一二。”
“那段鸿深怎么说?”林安又追问。
“他只笑了笑,说自己幼时也曾好奇此事,问过父亲,但老庄主只是一笑置之。依他看来,那恐怕是江湖谣传罢了。”
廖乘空目光微凝,补充道:“两人谈到此处,何夫人便起身告辞,再未多言。”
廖乘空的讲述到此为止,语气始终平静,可在这段看似平淡无波的讲述中,显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蹊跷。
陌以新沉默片刻,道:“多谢大哥跑这一趟。”
“能帮到你便好。”廖乘空说了这一句,忽然顿住,神情间似有犹豫。
陌以新察觉,问:“大哥可还有事要说?”
廖乘空抿唇片刻,终是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道:“没事,我先走了。”
未等陌以新开口,他已转身离开,步履匆匆,身影消失在了西一院之外。
林安眉心轻蹙,道:“以新,对于廖乘空所说这件事,你怎么看?”
陌以新缓缓摇头:“何夫人这番言行的确古怪,可真要说起来,又看不出与命案有何牵连。”
林安沉吟片刻,道:“我想再去千枭林一趟。昨天毕竟是在夜里,或许,还会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
何昭阳的尸首已被太岳宗暂时收走,林中案发之处,只余下并不剧烈的打斗痕迹。
两人在附近搜索一番,终究一无所获。
“咦,林姐姐,你怎么也在这?”一道女声清脆悦耳,如银铃般晃过林间。
林安循声望去,见是钟离磬音,笑着招呼一声,道:“昨夜林中出了命案,我们再来找找线索。你呢?”
“我找一枕哥哥呀。”钟离磬音四下张望道,“他一定又在林子里练剑,林姐姐方才有见到他吗?”
林安摇了摇头:“我们已在附近来回走了几遍,并未碰见人。”
“哎呀。”钟离磬音自顾自叹了口气,嘀咕道,“准是一枕哥哥怕我缠他,又往林子更深处去了。”
言罢,她却并不失落,对林安甜甜一笑,道:“那我继续去找啦。林姐姐,中秋顺遂呀!”
林安心头微动,终是叫住她:“等等。”
钟离磬音脚步一顿,偏头道:“怎么啦?”
昨夜刚刚出过事,这片林子不见得安全,更何况,还有那暗中藏匿之人,不知是否还在……这小姑娘要独身一人深入林中,林安终究放心不下。
可钟离磬音一脸天真,显然是个无忧无虑的性子,林安便未多做解释,只道:“我陪你一起去找吧。”
钟离磬音果然毫无戒心,问也不多问一句,只拍拍手:“好耶!”
她说着,又嘻嘻一笑,上来挽住林安的胳膊:“林姐姐,你真好,我一个人正无趣呢!”
陌以新看着林安被人拉走的手臂,微微皱了皱眉,沉默地跟了上去。
磬音拉着林安走在前面,兴冲冲道:“我从小在遏云岛长大,除了大和尚他们几个,还从未接触过旁人,林姐姐,江湖人都像你这般好吗?”
“不是。”走在两人身后的陌以新,冷不防接了一句。
磬音一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奇道:“旁人见了我们,总是绕道走。林姐姐,你为何一点也不怕遏云岛?”
林安不答反问:“遏云岛真的那么可怕吗?”
“我当然不觉得可怕。”钟离磬音耸了耸肩,“我是被大和尚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听阿贪说,当年大和尚去揍他的时候,胸前绑着一个布包。打架时,他的身形疾如鬼魅,布包却始终稳如磐石,不曾被任何人靠近分毫。
后来阿贪成了大和尚的跟班,他才知道,那布包竟是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小婴儿,就是我啦!”
钟离磬音得意一笑,眉飞色舞起来:“五岁那年,我坐在大和尚的肩膀上,抱着他的光头,看着他一人踏平了阿嗔的山寨。
当然,那时阿嗔还不叫阿嗔,占山为王威风极了,结果大和尚还不是让他趴在地上,乖乖给我当马儿骑。”
林安想起在鸦渡城的客栈中,阿嗔曾提起要去山寨查账,没想到那山寨,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钟离磬音天花乱坠地讲了一通,看向林安:“林姐姐,你听我讲了这么多,也不怕,是不是?”
林安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我总觉得,能将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婴孩一手养大,倒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钟离磬音眼睛显然一亮,拍手笑道:“太好了!不如我带你去见大和尚,让他将你也捡回遏云岛,这样,我们就能天天一起玩啦!”
陌以新额角青筋跳了跳,终于忍无可忍,上前抓住了林安的手。
走在前面的两人,脚步被拉得一顿,钟离磬音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她不会去遏云岛。”陌以新肃然道,又补上一句,“而且,只有我可以拉她的手。”
林安微微一愣,耳尖一热,竟是哭笑不得。
磬音这小姑娘从未交过朋友,一时兴起,说什么“捡回去一起玩”,显然都带着孩子气,当不得真,陌以新倒好,竟与个孩子计较。
钟离磬音不解地眨了眨眼,却还是下意识松开了手,道:“这样啊,那你们拉手好了。”
她一如既往地随遇而安,半点也不恼,哼着小调轻快走在前面。
林安忍不住瞪了陌以新一眼,却见他神色镇定,理直气壮,竟丝毫不觉羞愧。
她嘴角抽了抽,在他手背轻掐一下,趁他偏头看过来时,垫脚凑到他耳边,嘲笑道:“陌大人真是越来越小气了。”
磬音的声音犹自前方传来,带着少女的天真烂漫:“不过啊,林姐姐长得美,人又好,想和她拉手的人一定不少,你可要小心咯!”
林安:……
便在此时,唇上忽然一热。
一触即分的吻,轻得几乎像是错觉,却热得灼人,显然无比真实。
林安登时愣住。
陌以新已侧开脸,神色如常,语气沉稳:“我很小心。”
他这一句,竟不知是在回应磬音的话,还是在说,他偷亲的动作很小心……
林安脸上腾地一热,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你、你……”
阳光透过林叶洒落,树荫斑驳,陌以新的步伐不疾不徐,已与蹦蹦跳跳的钟离磬音拉开了几步距离。
眼见林安涨红了脸,却怕被磬音觉察,而无法开口叱他。陌以新心尖莫名一动,仿佛被某种危险却蛊惑的情绪推了一把,再次凑了上来。
又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虽仍克制,力道却更深,好似要将她一并拖入失守的拉扯。
分明还有旁人就走在前面,他竟如此不知羞!林安瞪圆了眼,又气又急,当即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陌以新一僵,虽然忍着未出一声,一时却没能退开。
“林姐姐,你们在做什么?”少女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却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在两人耳边。
林安慌忙松口,退开一步,便见钟离磬音不知何时回头看来,正眨着大大的眼睛,一脸懵懂与新鲜。
林安脸上愈发涨红,实在不知如何对磬音解释,只得狠狠瞪了陌以新一眼,咬牙低声道:“你干的好事!”
陌以新轻咳两声,耳根也泛起一抹可疑的红色,同样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得几近无辜:“抱歉,是我不好,没想到你会咬住我。”
“你——”林安气结,脸颊更烫,简直说不出话来。
钟离磬音歪着脑袋,满脸疑惑,正要再问什么,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阵锐利破空声,划开林间寂静。
磬音眼睛瞬间亮了:“是一枕哥哥!”
林安仿佛被解救一般,跟着磬音循声而去,果然在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看到了封一枕。
他正如昨日一般,手持树枝练“剑”,神情肃然而专注,对于几人的到来也仿若未觉。
钟离磬音仍旧不急不躁,索性在一旁坐下,背靠树干,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看他那一招一式。
封一枕在林间纵跃,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打湿,神情间隐约透出疲惫,大约是该停下歇息了。
林安心想,此时正是告辞之机,毕竟她只是担心磬音的安全,如今既然找到人了,自然该给这两人单独相处的空间。毕竟是中秋佳节,也许能借机说几句话。
正要开口告辞,身侧忽然传来“啊!”地一声短促尖叫。林安迅速回头,只余光捕捉到一个迅速坠落的娇小身影。
电光火石之间,林安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般地伸手向她抓去,却也脚底一空,身子一歪,整个人跟着倒了下去。
几乎便在同时,林安感到一只大手将自己牢牢扣住,身形猛地一转,一道温热而稳固的身躯垫在了自己身下。
紧接着,两个人紧紧环抱着,在凭空出现的陡坡上失控地滚了下去。
天光在头顶迅速黯灭,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林安只觉有两只大手始终牢牢箍着她的后脑与腰际,将她护在怀中。两人一路翻滚,很快撞入坑底,猛地停了下来。
周身并无疼痛,身下仍是坚实而温热的触感,他以身体替她挡下了冲击。
林安动了动身子,小心撑起一点,眼睛总算稍稍适应了黑暗,四目相对,陌以新被她压在身下,清隽的眉目近在咫尺。
“你还好吗?”陌以新低声问。
扶在她腰间的大手还未有丝毫松动,一双眼眸在黑暗中熠熠流光。
“我没事。”林安应了一声,一时却忘了起身。
“啪”地一声,火折子被点燃的脆响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默,幽暗中蓦然生出一道火光。
随之而来是一道生涩而略显紧绷的声音:“那边两个,抱够了吗?上面封死了。”
林安回过神来,感到身下之人稳稳托着她,一同坐了起来。转头看去,说话之人是封一枕。
火光摇曳中,他举着火折子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林安这回却也顾不上尴尬,从陌以新身上爬起来,抬头看去,果然不见天日。四下环顾,此处竟像是一个不知深浅的地底洞穴。
“我们这是……掉进地底下了?”她不可思议地喃喃道。
钟离磬音是第一个掉下来的,此时也拍拍屁股站了起来,面上丝毫不见惊惶,反而尽是笑意:“一枕哥哥,你怎么也下来了?是来救我的么?”
封一枕将头别过:“不是。”
“可你方才分明与我还有一段距离,倘若不是立即飞身过来,怎么可能也跟着下来?”钟离磬音笑得眉眼弯弯。
“一时好奇而已。”封一枕冷淡道,语气愈发生硬。
钟离磬音却不与他争辩,自顾自哼起了小调。
林安看向陌以新,小声道:“当初你说不喜欢我的时候,也是这么别扭吗?”
陌以新:“……咳。”
林安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封一枕忍无可忍,几年不愿说话的他,终于被逼得又开了口:“这里到底有没有一个人在意眼下的处境?”
林安轻咳一下,忍着笑意收声,指了指头顶:“呃,我们好像是掉进地底下了。”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封一枕额角微跳,声音里透着几分强忍后的暴躁。
林安险些又笑出声,便听陌以新道:“既来之,则安之,也许这也是机缘。”
林安附和地点点头,看向钟离磬音:“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会突然就掉下来了?”
钟离磬音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呀,忽然就脚下一空,难道是突发地陷了?”
“不该。看这四下的布置,应是人为挖凿的地道。”林安环顾一周,提醒道,“想想陷落之前,你都做了什么?”
钟离磬音皱着鼻尖,茫然思索起来:“我什么也没做啊,只是靠在树干上,随手抠抠树皮而已。”
“树?”林安喃喃道,“莫非是碰巧触动了树干上的机关?”
封一枕沉吟片刻,不声不响地将火折子递向身旁。
钟离磬音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封一枕便一跃而起,冲向方才坠落的洞口,双脚在两侧陡坡借力,内劲一凝,双掌向上一拍,然而,洞口却纹丝不动。
这一拍之下,封一枕能够清晰地感到洞口之牢固,绝非暴力可破,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终究也只好重新回到坑底。
钟离磬音安慰道:“不碍事,这坑既然是人为挖出来的,多半就是巨阙山庄自己设的机关。倘若有人发现我们不见了,他们应当会想到来这里找的。”
林安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与其说是坑,倒更像一处地下密室。这里本就在林中极为偏僻之处,还设下不易觉察的机关暗门,恐怕涉及巨阙山庄不欲外人知的隐秘之事。
倘若他们发现,竟有人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里,也许反倒不妙。”
“什么意思?”钟离磬音愣了愣,忽而醒悟道,“你是说,他们说不定会……”
她没有说下去,只用手在颈边比划了一个杀人灭口的动作,却丝毫不见惧意,只茫然道:“可这里不过就是一个深坑而已,什么也没有啊,哪有什么秘密?”
“一定还有机关。”林安笃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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