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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第49章

枕一梦 · 惊悚悬疑 · 1.08 MB · 2025-12-21 12:03:24

第49章

  她有太多疑问, 却已无从追问。

  这一切,或许真的只有等“下次相见”时,才有机会问个清楚了。

  “林姑娘, 多谢你。”陌以新低哑却郑重的声音, 将林安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林安动了动唇, 正要答话,门口又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林姑娘,你醒了!”

  来人正是风青,他手中端着一碗药,一面风风火火往屋里走,一面念叨着:“原本还以为你要到天亮后才能醒来,不愧是我配的药啊!我就说嘛,我的医术简直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高明!”

  风青快步走近,将药碗往床边小几上一放, 伸手探上林安的手腕。

  片刻之后, 他点了点头, 叮嘱道:“情况总算稳定了……只是还要休养些时日,这段时间只能趴着休息。你的伤在背后,千万莫要一时忘了,往背后去靠。”

  “多谢。”林安应了一声。

  风青又絮絮叨叨道:“虽说我医术高明, 你也真是命大!你可知晓, 在昏迷中拔箭有多么凶险?”

  林安做洗耳恭听状,心中却在想,方才那梦境最后, 那阵撕裂般的剧痛,莫非……便是在拔箭?

  若是如此,那梦中陌以新伸手将她抱住, 自然便是为了固定她的身体,以免她在拔箭时乱动了。

  “拔箭前后就靠一口气吊着,若是毫无意识,八成便活不过来了!就在这危急时刻,多亏我妙手施针,及时封住几处要穴,才稳住你的气息。大人还找顾公子拿了一只老参给你含着。”

  风青摇着头,仍然心有余悸,“饶是如此,我也担心你挺不过去呢!”

  林安也有些后怕,原来自己当真经历了命悬一线的凶险。

  “不过,你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风青话锋一转,很快恢复了平日眉飞色舞的神情,“当时连大人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你却还念念叨叨说个不停。”

  “说、说什么?”林安讶异,隐隐觉出一丝不妙。

  “一会说,‘我偏要救他’,一会又说,‘打死也不救了’……”风青一脸沉思状,“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真令人捉摸不透啊!”

  林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风青则仍在道:“对了,还说什么牡丹花……林姑娘,你很喜欢牡丹吗?”

  林安一个激灵,瞬间闪回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险些吓出冷汗。

  ——万幸自己当时声音微弱,风青只隐约听到一句“牡丹花”,否则,自己这见义勇为的英雄形象便完全毁于一旦了!

  林安嘴角抽搐,接不出话来。

  “好了,风青,这里没事了。”陌以新此时道。

  风青一怔,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看向林安道:“这碗药记得喝完,这可是我爹当年将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疗伤神药。你的伤势,喝这一副,便可顶过三日!”

  他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我先去睡了,你若有不适,便来叫我。”

  “多谢你。”林安诚恳道。

  原先,她一直因风楼的武艺而对他多有膜拜,此时此刻,风青在她眼中也切实加上了一层神医光环。

  待风青从外面关上房门,屋内重归寂静。

  陌以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递到林安唇边。

  骨节分明的手指近在眼前,林安从善如流地张开嘴,感受到略微苦涩的汤药被送入口中。

  他一勺一勺地喂,她一口一口地喝。

  两人沉默着,就这样喝完了一碗药。

  “还疼吗?”陌以新轻声问,低哑的声音中,掩不去那一丝心力交瘁后的疲惫。

  “嗯……”林安应了一声,却接着道,“大人,那一箭,你为何不躲?”

  这是她从看到那一箭时便有的疑惑。

  针线楼当街行刺时,陌以新曾拉着她在那瞬息之间闪过紫艾的一击;关山院中,任一巧藏刀出手,他也曾挡在她身前,躲过那出其不意的突袭。

  林安觉得,倘若陌以新有心躲避,那一箭未必能射中他的要害。可那一刻,他脚下未动,神色未改,似乎丝毫没有躲避之意。

  也是因此,她才不得不挺身而出,试图将他扑倒。

  陌以新沉默片刻,却不答反问:“林姑娘,那一箭,你为何要挡?”

  林安微怔,随即了然一笑,道:“大人不必太过介怀,那一刹那,我是想将你推开,只是动作不够快,只来得及挡在你前面。”

  “为何救我?”陌以新再次追问,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持。

  林安一顿,认真答道:“为朋友两肋插刀,何况大人也帮过我。”

  朋友……陌以新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林安严谨地补充道:“虽然一开始,大人只是好意收留我,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

  “嗯。”陌以新垂下眼睫,唇角弯出一抹温润的笑。

  不,他贪得无厌,已经想要更多。

  他敛了神色,好似不经意地微一侧身,又偏头看向一旁:“这是风青调配的外用伤药,顾三哥这里有婢女,会替林姑娘换药。”

  他语气平稳,动作也极为自然,只是在这转身侧头之间,袍领顺势微斜,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侧颈。

  林安正要开口应声,那脖颈上一个清晰见血的牙印,便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林安视线一僵,蓦然又忆起在那梦中,自己的确曾在剧痛时咬住什么东西,直到舌尖舐到血味……

  难道,那也是真的?她咬的,是陌以新的脖子?

  陌以新仿佛恰好觉察到她的视线,轻咳一声:“林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林安:……

  那你倒是稍微遮一下啊!

  陌以新眼神清朗,语气温和得体,只是那抹殷红的咬痕,却明晃晃地袒露着,分外招摇。

  林安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脸皮加厚了几分,尽量无视那抹刺眼的红,让思绪回到正轨。

  对了,陌以新方才说,他们是在顾三哥的住所。

  先前她听得很清楚,顾三哥威胁陌以新要将他扣下三日,让他完不成军令状,身负抗旨的死罪,便没有退路,只能与他合作。

  而陌以新说已托人将真相呈给皇上,顾三哥没了筹码,恼羞成怒,这才出手射杀陌以新。

  他口中所托之人,自然便是她了。

  然而眼下,他们都落入了顾三哥手中……林安想起仍旧揣在袖中的信,叹了口气。陌以新将完成圣旨的重任交给她,她却因惦记叶饮辰的话,而忘了顾及此事。

  陌以新捕捉到林安眼底的忧色,开口道:“离期限还有两日,无论如何,总比我被一箭穿心,丢了命强。”

  林安闻言释然,的确,没有什么是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了。她此行救人一命,也算一件功德。

  林安便又道:“大人可有离开之法?”

  “放心。”陌以新从容一笑,“顾三哥与我本是旧识,且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他能带你来此治伤,还拿出上好人参救命,又怎会为难你我?”

  林安却仍旧蹙着眉。这位顾三哥,有意图谋楚氏天下,还口口声声要杀掉该死之人……

  犹豫片刻,她缓缓开口:“顾三哥要杀的,可是……皇上?”

  陌以新眸光微动,一时沉默。

  林安轻叹一声:“大人不必答,我明白。”

  陌以新却摇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说破。”

  林安也沉默片刻,道:“我擅自前往货仓,只是怕出事,的确没想到会听到这么大的秘密。”

  即便她身上疑点重重,陌以新却对她信任有加。可这次,她却擅作主张跟踪偷听,更是听到了这样足以引起杀身之祸的天大秘密。

  信任的建立需要一朝一夕的漫长考验,可信任的摧毁,却只需要一点细小的苗头。

  ——林安清楚人性,虽然她刚为陌以新挡了一箭,可这个秘密,完全足以令一个暗探付出性命去交换。

  “不必介怀。”陌以新柔声道,“顾三哥本名顾玄英,我们两家从前渊源颇深。我虽不会答应帮他,却也不能对他置之不理。”

  见他非但未曾生疑,还告诉她更多内情,林安心中一暖,道:“大人虽不介怀,我却还是要解释。”

  “对我,你不必解释。”

  “我还没说完呢。”林安不由失笑,连带着咳了两声,接着道,“其实昨夜,我之所以去找大人,是因为……有个黑衣人从窗户进了我房间。”

  陌以新的眉头便是一挑。

  “那人我从前见过一次,当时我算是帮了他。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还会再次出现,不但知晓当日发生的命案,还知晓大人立了三日军令状。”

  林安顿了顿,“他十分笃定这案子破不了,他为报我当日相助之恩,便过来提醒一声。我还想再问,他却又行迹莫测地离开了。”

  陌以新静静听她讲完,道:“你认为,他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有人要对我动手?”

  林安点点头:“我思前想后,只有这个可能最为合理。虽然只是猜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大人有所准备也是好的。所以,我才那么晚去找大人,只是——”

  林安刹住了话头,避免再提起那深夜撞见的尴尬。

  陌以新自然知晓林安省去的话语,唇角微勾,轻咳一声:“那个黑衣人是何身份?”

  “我不知道。”林安垂眸,“我与他总共只见过两面,他这次来也只是想还一个人情,所以我没有喊人捉他。而且,我觉得他不像坏人。”林安为叶饮辰说了句好话。

  陌以新眉心微动,淡淡应了一声:“嗯。”

  “今早,大人离开之后,我才又猛然想起此事,我怕那人所言当真应验,所以才擅自跟了过来。”

  “我明白了。”陌以新眸中升起一丝温度。

  林安想了想,再次开口:“请大人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信你。”陌以新的声音温和而笃定。

  林安轻轻一笑,心中宽慰。

  陌以新见她笑容中透出的虚弱,不觉蹙了眉:“快到寅时了,你好好睡一会。放心,我们都不会有事。”

  林安本就浑身困乏,说了这么久的话,也的确有些支撑不住。陌以新这样一说,心神不由松懈下来,倦意更是排山倒海而来。

  林安点点头,闭上眼,也不管陌以新是否还在,没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有鸟鸣声传来,阳光也透窗洒入。林安再次悠悠醒转,才发现天已大亮了。

  发觉自己还保持着趴卧的姿势,林安不禁自嘲一笑。

  喝了药后又昏天黑地睡了这一觉,她总算恢复了一些力气。她慢慢撑起身子,伸手去拿床边的水杯,却不料杯子竟被另一只手先一步拿了起来。

  林安一愣,顺着这只手向上看去,只一眼,便彻底呆住。

  “怎么是你!”林安呼道。

  眼前的人嘴角一勾:“很惊喜吧?”

  此人,正是叶饮辰。

  林安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看着叶饮辰。

  这个三番两次在深夜潜入的不速之客,此次竟在白天现身。

  而此时的他,不再穿那束身黑衣,而是一身玄青色织金长袍,头戴束发金冠,气定神闲地站在床前,身后窗户大开,丝毫不怕被人发现的样子。

  头一次在白天见到此人,和夜里竟好似判若两人。

  面前的叶饮辰眉目凌厉,五官深刻,笑时唇角微挑,却自带一股目中无人的气势。

  阳光从他身后敞开的窗户泻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整个人如同白日之中突现的惊雷,耀眼非常。

  “你……”林安愣了半天,才问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饮辰将长袍随意一撩,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将方才拿起的水杯递到林安面前,道:“喝吧,是温水。”

  林安怔怔接过杯子,魂不守舍地喝了几口,随即盯住他开口:“你和顾玄英有何关系?”

  先前她便猜测,叶饮辰的出现与顾三哥有关。而现在,他甚至能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里,更可见他与顾玄英关系匪浅。

  叶饮辰接过林安喝过的杯子,随口道:“我啊,是他的客人。”

  客人?林安心里凉了半分,正色道:“你可知顾玄英要做的事吗?”

  叶饮辰轻笑一声:“他要做什么,与我何干?”

  林安一怔,琢磨起来。

  若说他是顾玄英的同谋,似乎不必特意现身,与她废话。可若说他只是“客人”……顾玄英怀揣那般大逆不道的秘密,又怎会随意招待什么客人?

  林安将思绪搁到一旁,紧接着问:“陌大人呢?”

  “找顾玄英喝茶谈天去了。”

  “那风青呢?”

  “被关在他房里。”

  林安眉头紧锁,陌以新已经说得很明白,不会帮顾玄英谋划弑君之事。眼下两人再次对峙,倘若陌以新一再拒绝,万一又触怒顾玄英,也不知还会再出什么变故。

  见林安面露忧色,叶饮辰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那位陌大人,根本不用你担心。”

  林安眼睛一亮:“你知道些什么?”

  叶饮辰耸了耸肩:“我只知道,顾玄英不会对陌以新不利。”

  林安轻哼一声,没好气道:“就在昨日,顾玄英还出手射杀大人,我也是因为这个,才英勇负伤——”

  “哈哈哈……”叶饮辰居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林安不满。

  叶饮辰连连摇头,笑意未退便慢悠悠道:“你知不知道,你昨日之所以凶险,是因为那支箭射到了心脏附近,处理时稍有闪失,便会伤及心脉。”

  林安感受着后背左方清晰的疼痛,道:“那又怎——”

  话音未落,语调却猛地一顿,神情也随之一僵。

  她是面对着陌以新直直飞扑在他面前的,那支箭射在她左胸,也就是说,原本瞄准的,是陌以新的右胸。

  ——避开了心脏要害?

  林安倒吸一口凉气,惊疑不定地抬头:“你是说,顾玄英并非要取大人性命?”

  “你反应还不算慢。”叶饮辰感慨一声,“若你不去挡箭,陌以新固然会身受重伤,却不会有生命危险。而眼下呢,你险些命丧当场,陌以新也还是被扣下了。”

  林安的心仿佛被撞击了一下,神情愈发怔忡,一时难以置信。

  先前陌以新分明口口声声说,是她救了他,倘若没有她,他已被一箭穿心,丢了性命。

  原来,那只是安慰她……

  陌以新与顾玄英是旧识,他一定了解顾玄英的为人和行事风格,也看得出那一箭的真实意图,所以……他才没有躲。

  或许,他是有意中那一箭,让顾玄英出一口气,换得彼此恩怨两清,各走各路。

  难怪当她问起为何不躲时,他不曾回答。

  倘若陌以新根本没有生命危险,那她历的险,受的伤,忍的痛,都算什么呢?多此一举的笑话?

  更何况,她还为此破坏了陌以新的安排,无法再去替他完成军令状……这一切,原来都是帮倒忙吗?

  原来,自己竟是白白经历了一遭生死险地,还累得旁人受人挟制,很可能就要背上抗旨的罪名。

  自穿越以来,林安头一次感到如此委屈气恼。鼻尖猛地一酸,双眼登时红了。

  “喂,你不是……要哭了吧?”叶饮辰没料到她如此反应,猝不及防,忙自袖中掏出一块洁白方巾,想要递上前去。

  林安深吸一口气,没有让眼泪落下。

  叶饮辰仍旧有些手足无措,忽而想起一事,讶异道:“我听说,陌以新将军令状托付于人……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吧?”

  林安没有说话,叶饮辰却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答案,不禁叹了口气,道:“你别自责,也许还会有别的办法。”

  林安喃喃道:“还有什么办法……”

  她说着,忽而抬起头,看向叶饮辰,原本就忍着泪意的双眼此时更加明亮:“不如,你帮我送信吧!”

  “啊?”叶饮辰怔住。

  林安越想越觉得可行,语速也快了起来:“你是顾玄英的客人,在这里出入自由,根本不用冒风险,只要将大人的信送出去,问题就解决了——”

  “喂喂。”叶饮辰打断了林安的妙计,“我可没说要帮你啊!”

  林安连忙道:“你不是说欠我一个人情吗?现在正是还的时候!”

  叶饮辰正要反驳,却眼珠一转,狡黠道:“你就不怕我拿了信,却不帮你送出去,而是交给顾玄英吗?”

  林安一愣,正色问道:“那你如何才肯帮我?”

  叶饮辰唇角轻轻一勾,道:“很简单啊,你与我同去,不就能亲自监督我了?”

  “我?”林安愕然,“顾玄英怎会放我出去?”

  叶饮辰神色自若,胸有成竹道:“我自有办法。”

  他嘴角笑意淡淡,却带着势在必得的傲然。琥珀色的眸子澄澈如初,却隐隐闪动着摄人心魄的光亮。

  林安一咬牙,下了决心:“好,我与你同去。”

  自己制造的麻烦,就要自己负责解决。

  叶饮辰见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颗白玉般的药丸,递给林安,道:“用水服下吧。”

  林安接过药丸,有些意外地看着叶饮辰。

  “这可是疗伤圣药,天下间也再无第二个人拿得出来。”叶饮辰的笑容中透出坚决的自信,“你也不想因为伤势而耽误出发的时间吧?”

  林安一时无言,风青昨夜刚给她吃了“疗伤神药”,眼前这又来了一颗“疗伤圣药”。她还真是荣幸啊……

  林安自嘲一笑,不再犹豫,依言将药服下。

  叶饮辰见林安果断喝下药,眼中似有一丝愉悦,又似有一丝惆怅,低声喃喃:“你和她,还真是很不一样……”

  “什么?”他的声音太小,林安没有听清。

  “没什么。”叶饮辰轻笑一声,“好好休息一日吧,今夜子时,我来接你。”

  ……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当林安伏在叶饮辰背上,随着他的轻功翻越一道道院墙时,林安不禁咬牙,低声狠狠道:“这就是你说的自有办法?”

  叶饮辰听着林安分明咬牙切齿,却只能压低声音的语调,没有说话,只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安听到男人黑色蒙面布下传来一声轻笑,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家伙,不仅又恢复了黑衣蒙面的装束,还连带着让她也披上了一身夜行衣。

  不过,他那药丸倒的确神效非凡。早晨服药后,她又酣睡一觉,醒来后竟当真觉得力气又恢复了许多,背上的伤虽仍隐隐作痛,身子却不再那般虚乏了。

  只是,这一日都再无陌以新的消息,林安还是有些记挂。

  既来之,则安之。林安索性闭上眼,在叶饮辰的背上小憩起来。耳畔只听得到风声与叶饮辰均匀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安觉察到步伐停下,睁开眼,发现两人正置身于一片树林之中,面前是一个小木屋。

  “到了。”叶饮辰说了一声,背着林安踏进木屋,随手点亮案上的灯烛。

  而后走到榻边,弯腰将林安放到榻上。烛光跃动,映出他含笑的眉眼。

  “这是什么地方?”林安奇道。

  这个小屋,从外面看不过是城郊寻常的猎户屋舍,可里面却别有洞天。

  案几、衣柜、铜镜、香炉……处处陈设雅致考究,一应俱全,竟比她在府衙的住所还要精致几分。

  叶饮辰笑道:“这是我在城郊的一处落脚之所。”

  林安瞧着这屋内虽整洁,却不像时常住人的模样,腹诽一句狡兔三窟,狐疑道:“不是去送信吗,怎么到了这里?”

  叶饮辰斜倚在墙边,理所应当道:“三更半夜的,送什么信?自然是要先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早再去。”

  “明日便是圣旨期限的最后一天了。”林安正色道,“一定不能有闪失。”

  叶饮辰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忽而促狭一笑,道:“陌以新的信,你看过吗?”

  林安摇摇头:“这几天事情太多,尚未来得及看。”

  叶饮辰唇畔勾起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慢悠悠道:“万一里面什么也没写,岂不是很有趣?”

  林安嘴角抽了抽,看着叶饮辰津津有味,好似等着看笑话的神情,忍不住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自己那张折好的纸笺,淡淡道:“即便大人什么也没写,我也有自有答案。”

  叶饮辰微微眯眼,挑眉:“你的答案?”

  林安颔首,回忆起两人再次打赌的情形,眉目间浮起一丝暖意。她想了想,再次伸手入袖,取出陌以新给她的信封,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两张折好的纸并排放在掌心,林安不由又是一笑。

  叶饮辰斜睨她一眼,掩去眼底神色,凉凉道:“还不打开看看?”

  林安并未看他,将两张纸笺依次展开,并排放在榻上。

  陌以新的字龙飞凤舞,浑然天成。她的字一如先前,歪歪扭扭,却果断潇洒。

  内容,却是惊人的一致。

  第一行,一个字——“齐”;

  第二行,三个字——“暖烟璧”。

  林安的字到此为止,陌以新的字却又多出了第三行,两个字——“勿念”。

  叶饮辰也淡淡看着,将两张纸一眼扫过,似笑非笑道:“这么短,玩猜谜?”

  林安未理会他话中讽意,只会心一笑,解释道:“齐,是指南齐皇子齐渊文——此案凶手;暖烟璧,则是秋水云天特有的玉制菜单——也正是下毒手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本案的关键在于,倘若毒不在酒中,也不在药里,凶手究竟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投毒,又能料定薛信必会中招?其实,凶手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薛信在秋水云天必定会做,且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点菜?”叶饮辰显然不是迟钝之人。

  “正是。”林安娓娓道来,“秋水云天的菜品随天气与时令常变常新,即便是熟客,也都会先看菜单。所以,凶手只需在给薛信递菜单时,将毒药顺手抹在暖烟璧表面,便能对薛信精准投毒。而且,递菜单这个动作再自然不过,不会有任何人起疑。”

  薛信接过涂了毒的菜单,手上便沾了毒。而后他拿取药丸,毒便会染在药丸上,随药一同入口,悄无声息。

  叶饮辰若有所思:“可是,那些公子哥们个个身份高贵,怎会自己亲自动手传菜单?”

  林安了然一笑,道:“因为这次饯行宴,他们恰好说定,不带小厮跟随,不要下人服侍。那日,我们也在隔壁用饭,无人在旁服侍,我们便是如此传菜单的。”

  想通了这个手法后,凶手自然便只能是坐在薛信相邻位置的齐渊文。

  “等等。”叶饮辰插了一句,“六人围坐一桌,左右两边都有相邻之人,凶手为何不是薛信另一边的人?”

  林安笑道:“因为薛信另一边,恰好是萧濯云萧二公子。”

  她说着,心中却暗自揣测,这或许也并非恰好而已。

  薛信作为饯行宴的主角,必定会坐在最里面的主位。而萧濯云作为酒楼东道主,也理应坐在紧邻主位的次席。

  菜单从外向里传,人手一份。萧濯云与薛信不睦,若非必要,不可能主动给他递菜单。所以,凶手只需要在大家落座时,保证自己坐在薛信另一边,便可以实现递菜单来投毒。

  原本在六人之中,论身份,自然当以楚宣平为尊,可从他那日的表现来看,他性情沉稳低调,并不处处冒尖。而齐渊文与薛信走得最近,相邻而坐便显得顺理成章。

  在看到陌以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答案后,林安心中不免快慰。

  她将两张纸又看过一遍,目光在陌以新最后多出来的第三行顿住,微微蹙眉,疑惑道:“可是,‘勿念’是指什么?凶手和手法都已分明,那么这句,是在说动机吗?”

  齐渊文的杀人动机,她的确还不知晓。

  叶饮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凉凉地道:“勿念,就是说让看到信的人不必挂念。”

  林安一怔,这才醒悟,原来这两个字,是写给自己的。自己只顾着往案件的方向去想,竟连这么简单的意思都没看懂。

  看来,陌以新果然早已预料到会被顾玄英绊住,才会给自己留下这两个字。

  “勿念”……林安又将这两个字看过一遍,笔走龙蛇的潇洒之外又带着力透纸背的认真。

  林安笑着摇了摇头,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他。

  叶饮辰皱了皱眉,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颗白色药丸来,递给林安:“喏,该吃药了。”

  林安接过药丸,惊异道:“这不是什么疗伤圣药吗?怎么你好像从地摊抓来的一样,一颗接一颗,不要钱的啊?”

  叶饮辰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道:“知道我对你有多好了吧?”

  林安噎了一下,没有接这话茬,只觉手中药丸比上回吃的似乎略大了一点。

  她眉心微动,转念却也释然——这个时代毕竟还没有标准化生产,尺寸略有参差也不奇怪,便依言将药服下。

  叶饮辰一手枕在脑后,微微侧头,看着仰头喝药的林安。

  烛光下,她颈侧线条柔和,眉目半敛,洒脱而安然。

  片刻,他忽而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为何会为陌以新挡箭?”

  林安刚喝完药,差点被水呛着,咳了几声才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么从此以后,你不再欠他了?”

  林安一愣:“什么意思?”

  叶饮辰直视着林安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好似琉璃一般:“倘若报答完了,便也不用再留在府衙了。”

  林安缓缓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我的处境很复杂,只有在府衙,才能求得一时安稳。”

  叶饮辰深深望着林安,仿佛能通过她的眼睛,直望进她的灵魂。他的神情一时晦暗难明,喉头动了动,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终究却咽了下去,将视线转向窗外那寂静无声的夜。

  林安也一同望向夜空,轻叹道:“不只是我,其实每个人都很复杂。你,陌大人,顾玄英……每个人,都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叶饮辰眉梢一挑,道:“你既然看得出来,为何却不追问?”

  “我若问你,你便会说吗?”林安反问。

  叶饮辰沉默。

  “这又有何妨?”林安轻轻一笑,“人与人之间,不是要完全透明才能拥有信任。”

  “信任?”

  “倘若不是因为相信你是个好人,我怎敢随便吃你的药?”林安半开玩笑道。

  “好人?”叶饮辰笑出声来,“许多人用各种话议论过我,还从未有人用过这个词。”

  林安耸耸肩,无所谓道:“我自有眼、有脑、有心,旁人怎么说,与我何干?”

  她顿了顿,神色微敛,“不过,对于顾玄英……若你愿意讲,我倒真想听听他的故事。”

  “顾玄英啊……”叶饮辰拉长了语调,却也没卖关子,“大约七年前,楚朝发生过一场政变。顾玄英一家,便是那场风波中的牺牲品。”

  “政变?”林安眼神一凛,“他们家站错队了?”

  “你倒是敏锐。”叶饮辰眯眼看向林安,语气中带了几分赞赏,也夹着些许感慨,“说来也是可怜,顾玄英上头还有两位兄长,都是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他父亲也是军中将领,活过了刀枪无眼的疆场,却死在政变之中。”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顾玄英机缘巧合下侥幸逃脱,七年来,卧薪尝胆步步为营,只为报父仇,我也敬他是条汉子。”

  林安回想起顾玄英那字字句句中包含的刻骨仇恨,不禁叹了口气。

  对于政变,从来都难以用是非对错来评判。唐太宗也曾血溅玄武门,但有谁会否认他是一代明君?

  可是,执着于复仇的人,又有什么错呢?

  林安忽然又想到陌以新,想起天影山那两座孤坟,还有山洞里刻下的那句“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林安的心不由一提——显然,陌以新也曾有过深仇大恨,他的仇恨,难道与顾玄英相同吗?

  不,不对……他们分明不是一路人。那这中间,又有怎样的曲折?

  林安咬了咬唇,心中犹豫几番,还是开口问道:“叶饮辰,你对陌大人……有了解吗?”

  她并不愿在背后打探陌以新的过往,可那些疑云盘桓于心,始终挥之不去。

  叶饮辰摇了摇头:“陌以新,我并不清楚他的身份。”

  “身份?”林安喃喃。

  “倘若只是一个普通府尹,怎么可能与当朝丞相结义?又怎么可能和顾玄英这样的谋逆头子称兄道弟?”叶饮辰轻笑一声,“我与顾玄英相识已久,对他的身世了如指掌,却从未听他提过陌以新的事,可见陌以新背后,有着比他更大的秘密。”

  林安沉默不语,只觉眼前似乎有一场大幕,想要伸手拉开,却不知如何去拉,更不知若真拉开了,幕后的一切是否会将自己一并吞没。

  叶饮辰又换上一副轻佻神情,道:“怕了吗?若是怕了,就离开府衙,跟我走吧。”

  “你?”林安翻了个白眼,“我还在想,你是不是顾玄英招募来帮他谋反的打手呢。”

  “我?打手?”叶饮辰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也太没眼光了吧!”

  林安忍不住笑出声来,捂着嘴趴回塌上,唇角还挂着笑意。

  身体一放松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上下眼皮渐渐打起架,意识也模糊了。

  ……

  再醒时,天光方露,窗外一线微明。林安睁眼,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没睡过头。

  她将视线向外转去,只见叶饮辰坐在桌旁,一手支颐,双目轻阖,似乎仍在小憩。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林安感到几分歉意,自己昨夜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占了叶饮辰的床榻,也没管他要如何歇息。

  叶饮辰似乎感应到她醒来,此时也睁开双眼,道:“你醒了。”

  林安撑着身子从榻上爬起来,歉然道:“你去躺着再睡一会儿?”

  叶饮辰一怔,好似被噎住一般,一脸无奈道:“你这人,心倒是真大啊。”

  “何意?”林安纳闷。

  “便说咱们初见之时,好歹我也是个来路不明的黑衣人,就那么晕在一旁,有几人能像你一般没心没肺地打起瞌睡?”叶饮辰好似忍无可忍地指控道,“还有,我给你什么药你便吃,我带你走你便跟着走,和我这样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神秘男子独处一室,你也能安然入眠——林安,你究竟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这番话一气呵成,竟颇有几分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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