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林安见他如同吃瘪一般的神情, 虽被他一番念叨,却不气反笑,摊手道:“那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江湖也没有那么险恶嘛。”
叶饮辰轻哼一声, 也没有再睡, 起身从柜中取出两套衣装, 自己拎着一套,另一套则随手抛给林安,转身出了门。
林安讶异看了看手中的女子衣裙,避开伤口小心换好,随后也走出屋外,好奇望向叶饮辰:“你这里怎么还有女装?”
叶饮辰理所应当道:“自然是昨日准备的。”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叮嘱一句,“这衣裙颇为贵重,你可要好好保管。”言语间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深意。
方才林安换衣的工夫, 叶饮辰也在屋外换好了自己的一套行装。
此刻的他, 一身绛紫色长袍, 发束金冠,腰带环佩。周身气势更是不减,眼底笑意若有似无,自有一股飞扬神采, 若金玉, 若星辰,无端晃了人眼。
林安略一犹豫,道:“你与我一同去送信, 不用遮掩一下吗?”
“遮掩什么?”叶饮辰挑眉,“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林安道:“你不是也说自己是神秘男子吗?这样大摇大摆出去见人,真的好吗?”
叶饮辰勾唇笑道:“寻常人, 又岂能识出我的身份?”
林安翻个白眼,不再理会他故弄玄虚的腔调。两人就此出发,前往秋水云天。
虽然陌以新、林安、风青三人都接连没了踪迹,风楼仍恪尽职守,守在酒楼之中。
林安找到风楼,将事情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让他按照陌以新所言,去找七公主。
风楼虽然对叶饮辰这张陌生面孔有些疑虑,却还是以正事为重,出门奔波一趟,将七公主请来了秋水云天。
“听说陌大人找我?”七公主打量着林安,不解道。
林安行礼道:“回公主,命案已经破解,大人却被旁事缠身,故而命我将真相告知公主,求公主帮忙,代为禀告皇上。”
七公主奇道:“有什么事,会比回复皇命还重要?”
林安面露难色,道:“大人一时走不开,求公主帮忙。”
七公主也不再多问,浑不在意地随口便道:“陌大人毕竟是濯云的朋友,此事又牵涉濯云,我自然不会不管。”
林安忙道:“多谢公主!此案凶手是南齐皇子齐渊文……”
林安如此这般将案情讲了一遍,七公主听罢,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这便去找皇帝舅舅,让他放濯云出来。”
林安松了口气,心中却还有一丝隐忧。
案件真相虽已明了,可要让堂堂一国皇子认罪伏法,自然需要铁证。
此案最关键的证据便是那份涂抹毒药的菜单,然而,在薛信中毒倒地之后,众人乱作一团,凶手只要趁乱将餐单擦干净,便可以毁掉证据。
倘若齐渊文拒不承认,又该如何?可眼下已是军令状期限的最后一日,只能先将结果上呈,至少已算交差,至于其他,便又有了缓冲的余地。
林安思量的工夫,七公主已起身欲走,转身之际,一眼瞥见站在一旁的叶饮辰,有些迟疑地停了下来,思索道:“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你……”
林安微讶,看向叶饮辰,却见叶饮辰神色自若,大方笑道:“人海茫茫,偶有一面,也是寻常。”
七公主也无意追问,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
望着七公主的背影,林安轻轻吐出一口气,此事终于暂且告一段落了。
心事落定,林安才又感到一阵倦意,扶着墙坐了下来。叶饮辰随手递上药丸和水,林安接过,仰头服下。
风楼看着两人举止间的自然默契,心中愈发狐疑,可他一向沉默少言,此时亦只是看着,并不开口询问,片刻后也只道一句:“林姑娘,大人呢?”
林安微一正色,道:“大人和风青都还困在顾玄英那里,不过,如今军令状已经完成,顾玄英应当不会再加为难。待今日过去,倘若还没有他们的消息,我便再回去看看。”
风楼思忖着点点头,待要开口,叶饮辰却抢先道:“你如何回去?”
林安一挑眉,理所应当道:“不是有你吗?”
叶饮辰嘴角轻勾,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你怎知我还会帮你?先前那个人情,我可已还清了。”
林安一噎,随即道:“那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了,日后再还。”
叶饮辰垂眸看着她,忽而懒懒一笑,道:“走吧。”
“去哪?”林安错愕。
叶饮辰伸手在林安额上弹了一下,道:“若要我帮忙,便要先帮我做事。我从不做赔本买卖,更不信什么‘日后’。”
林安待要再问什么,叶饮辰已径直拉过她手腕,一面向外走,一面道:“放心,我要做的事,至少不会如挡箭那般凶险。”
风楼见林安要被拉走,便欲上前拦阻。叶饮辰脚下一晃,身形轻灵,绕过他去。风楼眉头一皱,便要认真动手。
林安见此,忙道:“风楼放心,我去去便回!”
直到出了秋水云天,叶饮辰才松开手。
林安问:“究竟去何处?”
叶饮辰并不答话,忽而转身一揽,便将她稳稳背上,紧接着纵身一跃,身形凌空而起,带着林安轻飘飘跃上屋脊。
林安猝不及防,险些叫出声来,余光瞥见街上已有行人抬头张望,忙压低声问道:“这是做什么?”
叶饮辰语气轻快:“你还有伤在身,不宜多动,我带你飞。”
林安是资深武侠迷,不知多少次在梦中御风而行、飞檐走壁。昨夜虽也被他背着飞过,可毕竟是在深夜,视野不清,心中又另有记挂,倒不曾体会那种肆意洒脱之感。
此刻却不同,白日之下,天清气朗,阳光泼洒而下,两人在屋脊间穿梭而行,衣袂猎猎生风,林安心中不由便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与雀跃。
林安稳稳抓住叶饮辰双肩,两人一路飞掠如风,仿佛在片刻之间,便到了郊外。
叶饮辰在一片幽静草地之上落下脚步。虽已至深秋,此地却并不显得萧索。草地仍存两分绿意,午时的阳光自头顶洒落,驱散了风中的微凉。
天阔云疏,草叶轻颤,一时间,竟有种远离尘嚣的自在安宁。
“这是何处?”林安从叶饮辰背上下来,四下环视。
叶饮辰随意在草地上坐下,道:“就在我那木屋附近。我闲来无事时,便会来这里。”
林安便也在他身旁坐下,点头道:“景色倒是不错。”
叶饮辰唇角微扬,笑意懒懒地浮上面庞,随手折下一片草叶,拈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
林安侧头看向他。
他斜倚在草地上,眉目俊朗如画。那根草叶在他指尖轻转,他指骨分明,动作随性而优雅,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
阳光下,他细密修长的睫毛也被镀上一层光华,微风拂过,他发丝微扬,整个人仿佛与天光融为一体,好似一幅和谐到极致的画卷,令人移不开眼。
叶饮辰察觉到林安的目光,也转过脸来,眯眼道:“怎么,看呆了?”
林安撇撇嘴,转开视线,没有理他。
叶饮辰也不在意,接着道:“这里叫‘望舒坪’,望舒,是月亮的意思。传说中,这里是离月宫最近的地方,在这里所说的话,都会被月神听到,许下的愿望也都会成真。”
林安本是不以为意,听他说得认真,也起了两分兴致,喃喃自语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也会有这样浪漫的地方。”
“你说什么?”叶饮辰问。
“哦,没什么。”林安道,“你在这里许过愿吗?”
叶饮辰但笑不答,变戏法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草地上打开。
林安好奇地瞅着,只见里面放着两只小玉瓶,两张空白纸笺,和一个笔囊。叶饮辰从笔囊里倒出两支短小的毛笔,将其中一支递给林安。
林安瞠目结舌地接过,狐疑道:“这些也是你昨日准备的?”
叶饮辰又递来一张纸笺,道:“将愿望写下来,塞进玉瓶,埋进土里,如何?”
林安问:“为何?”
“许愿啊。”叶饮辰理所应当道,“陪我一起许愿,这便是要我帮忙的交换。”
林安眨了眨眼,不明白这算哪门子交换——许个愿而已,又有何难?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忽而心念微动——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已经历许多命案,还从未真正为自己做过一件有“仪式感”的事。撇开帮忙不提,叶饮辰这个提议其实也不错。
——将心愿埋进土里,总算是在这个世界“到此一游”的印记吧。
于是,林安爽快点头:“好。”
叶饮辰咧嘴一笑,用舌头舔了舔笔尖,道:“那我可开始写咯。”
林安看着笔尖,有些犹豫:“一定要舔过才能写字吗……”
“墨是干的,不舔写不出。”叶饮辰随口回答,见林安似乎在为此纠结,伸手取过她手中的笔,放到嘴边舔了舔,又递回给她,“好了,写吧。”
林安:……
她无语接过叶饮辰舔过的笔,却也不再在意这些细节,认真思量起要写的内容。
自己在这个世界有什么愿望?来到这里之后,一直都在努力生存,似乎还从未想过“愿望”这种高级问题。
不知过去多久,林安终于提笔写道:“楚晏再见,林安你好。好运请多关照。”
叶饮辰比林安写得快许多,待林安写完时,他已在草地上挖好了坑。
两人一同将纸折好,各自塞进小玉瓶里,放入坑底,重新埋了土。
林安看着脚下深色的新土,心中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像是与这个世界之间,终于有了第一次交心的对话。
心愿瓶已深埋地下,她便也在这个世界扎根了吧……既来之,则安之。从今往后,一定要做一个快快乐乐的林安。
林安心事静静流淌,叶饮辰也是少有地静默相伴。
良久,林安从思绪中回神,转头看向叶饮辰,见他亦眼神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右臂自然抬起,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手里轻轻捏着一件小物。
林安向他手中瞥了一眼,这不经意的一眼,却让她浑身僵住,如遭雷击。
叶饮辰察觉到来自身畔的灼热目光,转过头来,只见她神情恍惚,好似失魂落魄一般,视线更是凝固在他的手中。
叶饮辰也是一震,抬起右手,盯紧林安:“你在看这个?”
在他手中,是一个香囊。
——林安见过这个香囊。
她脑中“轰”地一声,将她一瞬间拉回到穿越前的那个黄昏。
那时,她正坐在大学湖边看书,夕阳斜照,她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眼前便是梧桐悬尸那一幕。
可在那一觉中,她还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片虚无,唯独有一只香囊,在黑暗中分外清晰,仿佛被光包裹着一般,毫无理由地吸引着她全部的注意。
她记得很清楚,那香囊上绣着两片叶子。奇怪的是,分明是紧挨着的两片叶子,其中一片是银杏叶,另一片却是普通形状的树叶,双叶并生,看起来难免有几分违和。
冥冥之中,不知是什么吸引着林安,那枚香囊始终牵引着她的视线。
后来,那香囊渐渐转动,好似化作了一个深邃的漩涡,在梦境的尽头将她一点点吞噬。而她,则毫无挣扎地沉了进去。
在那个瞬间,她只当是一场怪梦。可在那之后,她便穿越了。
穿越后,亲眼见到梧桐悬尸,紧接着又去乱葬岗埋人,事情一件跟着一件,林安根本无暇去回想那个梦境。而随着时间推移,那段记忆也渐渐淡去。
可是此时此刻,叶饮辰手中握着的,正是一个香囊——绣着两片叶子的,一模一样的香囊。
林安仿佛听见体内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共振,冷汗微微沁出指尖,心跳如擂。
诸多思绪只在转瞬之间,下一刻,林安近乎失态地双手抓住叶饮辰的手,盯紧了他手中之物,语无伦次道:“这、这个东西,你的吗?”
叶饮辰眸光闪动,反问道:“你见过这个香囊?”
“我……”林安情绪实在太过激荡,一时说不出话来。
自己穿越时所见的香囊,为何竟会出现在叶饮辰手中?!
若它与这场穿越有关——那它,会不会也能带自己回去?
叶饮辰沉默着,也不催问,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林安。
林安仍紧紧攥着叶饮辰握住香囊的手,用力到叶饮辰的指节都被她捏的有些发白。
她心乱如麻,随口解释道:“我……我不是失忆了吗?不知为何,看到这个香囊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是吗?”叶饮辰低声应了一句,“这个香囊,是一个人送给我的。”
林安正要再追问,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道仿佛已经久违的声音:“林姑娘。”
林安猛然回神,下意识松开叶饮辰的手,循声望去,意外道:“大人?”
陌以新缓步走近,身姿笔挺,神情如常。风青亦跟在他身后,目光在林安与叶饮辰之间打量,眼中满是疑惑。
林安又看了叶饮辰一眼,心知此时再追问香囊之事已不合时宜,便轻吐一口气,起身道:“大人,你是如何脱身的?”
“我与顾三哥,恩怨已清。”陌以新简短解释一句,又话锋一转,“离开前,我曾到你房中寻你,你却不在。顾三哥说,你同他的一位朋友离开了。”
说到此处,他目光淡淡掠向仍慵懒坐在草地上的叶饮辰,眸色如水,好似无波无澜。
林安也看向叶饮辰,用视线剜了他一眼——原来顾玄英根本就知道他带自己离开的事,这个家伙又何必半夜三更穿着夜行衣来飞檐走壁,搞得那般偷偷摸摸……
叶饮辰若无其事站起身来,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林安腹诽几句,转回正题,道:“大人,我已将案情告知七公主,求公主代为禀明皇上。今日正好是军令状期限的最后一日,还好没有耽误。”
陌以新眸光一凝,眼中掠过一抹难辨的情绪:“你独自离开,便是为了这个?”
林安依稀觉察,陌以新无论神情还是语气,都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冷意,不知是不是与顾玄英彻底分道扬镳的缘故。
她点头道:“是啊,毕竟先前是我擅自行动,破坏了大人的安排。倘若为此违逆圣旨,我心中难安。”
她说着,反应过来还未介绍叶饮辰,便又补充道,“大人,这位便是我提过的那个黑衣人……呃,他叫叶饮辰,恰好在顾玄英那里做客。我是请他帮忙,才得以顺利送信。”
陌以新视线向叶饮辰一扫,点了点头。
叶饮辰也点了点头,目光从容迎上。
两人这个招呼太过简略,林安不由一怔,便听陌以新又道:“安儿,你身上有伤,不宜颠簸。”
林安又是一怔,她早已有了一种习惯,“安儿”这个称呼一旦出口,便是陌以新又要忽悠人了。
她脑中盘算着,一时间却琢磨不透——这一次,陌以新又是在演哪出?究竟有何深意?
她心中狐疑,只好斟酌道:“不妨事,大人放心。”
陌以新身上隐隐透出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却依旧展露出一个温润的笑,语气低柔近乎刻意:“安儿,我们回家。”
这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唇角弯起的弧度亦恰到好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可他的眼眸却幽深如渊,掩着不动声色的波澜,好似有锋芒藏于风度之下,虽克制,却宣示着某种界限。
林安:……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她需要配合什么吗?已经合作了好几次的战友,怎么忽然就没有默契了……
林安满腹疑惑,只点了点头,而后转向叶饮辰,正色道:“这次的事还是要多谢你!后会有期。”
叶饮辰已经换上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懒懒道:“下次见面,再给你讲两片叶子的故事。”
林安心头一震,对于那个香囊的惊疑又涌了上来。
叶饮辰却未再多留,足下一点便飞身而去。林安只好在心里将此事狠狠压下。
陌以新看着林安专注目送叶饮辰远去的背影,眸色微沉,眉心不自觉地轻轻一跳。
片刻后,对风青道:“去前头驿站,借匹马来。”
风青接收到陌以新的眼神,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便依言去了。
林安总算收敛好心神,道:“大人,顾玄英怎会如此轻易放你离开?”
“我了解他。”陌以新道,“他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不会滥杀无辜,亦不会强人所难,那一箭,只是想出口气罢了。一箭之后,恩断义绝,两不亏欠。”
林安轻叹一声,或许顾玄英并不是坏人,可他却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陌以新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道:“安儿,你已为救我身负重伤,如今又因我军令状奔波劳神,我该如何谢你?”
林安沉默一瞬,轻声开口:“大人,我已经知道了,其实我并没有救你一命,顾玄英射的是你右胸,本无性命之忧,我这么一挡,反而险些送了小命。”
林安说着,自嘲一笑:“至于这趟送信,也不过是收拾我自己惹出的残局罢了。”
陌以新眸光微动,沉声道:“安儿,我始终欠你一命。”
林安摇摇头,本欲再说什么,却忽然反应过来——怎么还是“安儿”?此时分明只有他们二人,究竟又能有何深意?
林安左右张望几眼,的确没有旁人,索性问道:“大人为何一直唤我‘安儿’?”
陌以新一怔,似是未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轻咳一声,道:“如此称呼,比‘林姑娘’听来更显熟悉些……在人前也更方便应对。”
他看着林安的眼睛,目光温润,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你意下如何?”
林安:?
她再次看了看四周,又看回他。
现在不是在人后么?
陌以新显然看出她的不解,眼底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垂眸,语气一低:“倘若林姑娘心中不悦,我便改回去。”
林安眨了眨眼,不过一个称呼而已,何至于到了心中不悦的地步。
她耸肩,随口道:“随大人便是。”
说罢,忽又想起一事,旋即道:“大人可还记得我们的赌?”
陌以新眉梢一挑,道:“自然记得。”
林安从袖中取出两张已经展开看过的纸笺,一并递给陌以新,道:“大人你看,是我赢了。”
陌以新接过扫了一眼,看到两人一字不差的答案,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淡笑,好似春雪初融。
他抬眸看她,眼神含着几分玩味:“既然你我答案相同,为何便是你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