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消失”:由布料变成的四脚大章鱼
镜子,因其能映照物品的特征,在神秘学中常常有着特殊意义。
有些人认为它不仅能反射光线,还能照出“看不见的世界”,因此,镜子常常被当成沟通阴阳的媒介,用于占卜、通神等仪式。惊悚片里常见的、于镜中见鬼的桥段,便是此说法的体现。
在某些文明里,镜子也被寄予了映照内心、揭示心性的厚望。譬如伊.斯.兰教便有说法,当一个人的心性存在瑕疵,揽镜自照时,镜面会蒙尘,无法从中窥见真理。
此外,在灵性传统中,镜子还拥有“吸收与反射能量”的特性。这点在夏国“风水学”里就有体现,比如常见的铜镜镇宅、八卦镜化煞等。
总之,无论在神秘学还是惊悚片里,镜子都是非常有存在感、出镜率极高的东西。并且,根据埃弗莉的观影经验,在涉及镜子的惊悚片里,10部有8部照镜子不会遇到好事。
也因此,在察觉到不对后,埃弗莉的第一反应是别开视线。
然而,明明意识叫嚣着不要再看,赶紧从镜子前移开眼睛,身体却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关节僵硬,反应迟缓。
她胸前的手电直直对着镜子的方向。明亮的灯光通过镜面的反射,直直刺进埃弗莉眼睛,曾一度让她感到镜中的人无法直视。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胸挂式手电的灯光像即将熄灭的烛火一样,抖动几下,黯淡了下来。
于是,在某种特殊力量的作用下,她呆呆愣在原地,被迫看清了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晦暗的灯光自下而上,笼罩着镜中人的面部,为原本正常的脸蒙上了一层阴晴不定的阴霾。在那个“埃弗莉”嘴角,一抹满含嘲讽的笑明晃晃挂在脸上,看上去格外刺眼。
奇怪,她有在笑吗?
埃弗莉下意识抿了下嘴角,试图抚平那抹弧度。
她很快发现,在笑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镜子里那个怪物。
于是,高悬的心沉沉坠了下去,埃弗莉意识到,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
镜子里的她依旧在笑。那诡异又恐怖的笑,好似带有魔力的漩涡,一旦看见,视线便像不慎落在了灭蝇板上的飞虫,死死粘住,再难移动。
尽管理智依旧在发挥作用,大声叫嚣着别看,不能看,继续盯着镜子看会有危险,但这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这是一个早已设下的陷阱,在她迎面撞见镜子的那刻,便如昆虫撞入蛛网,超自然存在针对凡人的狩猎早已开始……
浅蓝的眼珠瞳孔放大,一瞬不瞬,绝望又沉醉地盯着镜子里女孩的脸。
那个“埃弗莉”依旧在笑。随着时间的推移,笑容就像汲饱了恐惧与惊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放大,从嘲意满满的轻讽,逐渐扩大成阴气森森,满含恶意的大笑,唇角撕裂了一样,一直扩大到耳根。
与此同时,随着注视镜子的时间变长,埃弗莉的身体与精神都在遭受某种可怕的侵蚀。
她感觉自己像被人装进了涂满蜡油的匣子,关节凝滞,四肢僵硬,就连闭上眼睛不去看镜面都无法做到,更别提张口向娜塔莉呼救。
令人绝望的是,明明身陷囹圄,抵抗的意志却在镜子的干扰下,越来越弱,越发稀薄……
“呼唤我。”
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妖媚无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呢喃。
“啪嗒!”
随着这声低语,手腕之上,碎裂的轻响次第传来。埃弗莉透过镜面看到,她佩戴了许久的、源自土耳其的传统护身符“恶魔之眼”像被巨力碾过,寸寸崩裂,化作了扑簌簌的玻璃粉尘。
这护符在过去一直表现得毫无存在感,直到它毁坏后,身上那种被挤压、被操控的感觉越发强烈,埃弗莉才发现,原来它对她的保护一直都在,如影随形。
而现在,她失去了她的“蓝眼睛”……
镜子里,那个邪异的“埃弗莉”仍在喜悦地大笑,身体颤抖,前仰后合,嘴角咧开得意的弧度,朝镜子外的她张开嘴巴——
埃弗莉拼命反抗,身体却完全不听指令。此时此刻,它好似彻底变成了镜像的附庸,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牵引,与镜中人同时张口,舌头弹动,声带颤抖,朝外吐出断断续续的呼唤:
“Bloody……Mary……”
Bloody Mary,血腥玛丽,传说中的邪灵镜子巫婆,原来这次事件的怪物竟然是她!
埃弗莉眼睛瞪大,心脏狂跳,胸中升腾起强烈的恐惧。
镜子,镜子,是镜子!她错了,一切异样的源头并不在小活动室,而在仓库的镜子上!
“嘻嘻……”
倏地,有阴沉沉的笑声从身后的黑暗中传来,由远及近,直到最后,清晰地响起在埃弗莉耳畔。
镜像中,一根指甲皴裂,鲜血淋漓的手指缓慢搭上埃弗莉的肩头。现实里,埃弗莉肩膀同样的位置传来沉甸甸的触感,浓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熏得她几欲呕吐。
埃弗莉想要低头,想要拂开压在肩头的手,可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肩上攀附的手指越来越多,第二根,第三根……
有冰冷的感觉正透过肩膀厚实的布料,深深沁入下方的皮肤与骨骼。
那是死亡的气息,是尸体的温度。
“呼唤我……”
凉凉的呼吸吹拂在耳畔,妖媚女声再度传来,丝丝缕缕渗进耳朵,让埃弗莉的精神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汪呜!”
脚畔,犬灵巴蒂凄厉的叫声响起,一声接一声,刀子一样深深刺入埃弗莉心脏。
混沌的头脑因而有了片刻的清明。埃弗莉绝望地意识到,血腥玛丽正在操控她举行某种危险的仪式。
她睁圆眼睛,没有敢眨眼。
埃弗莉当然听说过“血腥玛丽”,这是在年轻人间非常流行的通灵游戏,它的规则大致是:在夜晚的镜子前手持蜡烛,直视镜子,呼唤三声血腥玛丽的名字,就能召唤出名为“血腥玛丽”的恐怖恶灵。
眼下的情况略有不同,血腥玛丽的鬼灵早已存在,不需要召唤,但它操控埃弗莉呼唤名字的行为,却与通灵游戏一致。
这让埃弗莉意识到,或许,顺从声音的要求继续呼喊下去,满三次之后,某个未知的仪式将被完成,她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可惜,任理智如何清醒,埃弗莉的身躯却像与脑神经切断了联系,完完全全成为了被镜像操控的傀儡。
当镜中的“埃弗莉”猖狂大笑着,再一次张开嘴巴时,现实中的身体没能抵抗,用发颤的声音同步发出了颤抖的呼唤:
“Bloody……Mary……”
第二遍了!
埃弗莉瞳孔紧缩,心脏跳得仿佛要从喉咙口蹦出。
呼唤声落下的时候,她能明显感觉到,压在身上的力量倏地变大。凉入骨髓的阴寒丝丝缕缕,从肩头扩散到她整个脊背。
“喀嚓”,手中的十字架毫无预兆地碎裂,与此同时,胸前悬挂的最后一枚防身用品、一条紫水晶挂坠毫无征兆地从胸口坠落,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除了防身用品,埃弗莉还有很多攻击与辅助道具,其中包括圣树的藤条。可是没用,身体动不了,嘴巴说不了话,再多的道具也无济于事!
镜子里,又一只狰狞可怖的鬼手搭上了她的右肩。双手用力,巨大的力量像压路机碾过,压得埃弗莉肩部骨骼“咯吱”作响。越发强烈的尸臭味传来,从埃弗莉肩头,缓慢探出一张血肉模糊、腐烂生蛆的脸。
那颗人头以无比亲密的姿态,紧贴着埃弗莉耳根,没有了嘴唇的嘴巴吐出冰冷腥臭的吐息,朝埃弗莉耳中灌入充满蛊惑意味的话:“呼唤我。”
埃弗莉死死瞪大眼睛,强忍不适,努力反抗着眨眼的冲动。
镜子里的“埃弗莉”微微歪头,亲昵地蹭了蹭肩头的人头,脸上的笑越发扭曲,越发诡异。
那是一个代表了胜利的笑,因为它知道,埃弗莉也知道,当它开口说话的时候,现实中埃弗莉的身体也会不受控制,重复它所说的内容。
重复最后那句“Bloody Mary”……
一切正朝着它所期待的方向发展,至少原本如此。毕竟,镜子前站着的只是个普通人罢了,或许曾有过一些奇遇,但她没有巫术血脉,她的那些护身符也已经被它破坏。
然而——
“娜塔莉·萨拉曼!”
当女生启唇,第三声呼唤响起,镜子内外的鬼影齐齐变了脸色。因为埃弗莉喊出的,是不在计划之内的、另一个名字。
“呼……”
话音落定的那刻,平地里忽地起了一阵风。
无形的风所过之处,挂在木制人台上的黑色遮灰布被风掀开,晃晃悠悠飞到了半空中。明明黑布下方空无一物,布料落下时,它的中央却奇迹般地向上鼓起,于半空勾勒出了一个明显的人形。
人形矮矮的,大概只到埃弗莉的腰部,这导致布料的四个角软趴趴垂落地面,乍一看就像一只由布料变成的四脚大章鱼。
“你查清楚了,对吗?”
黑布的四条边较短,并没能接触地面。布边与底面之间的空隙中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到。它就这样保持着类似悬浮的姿态,与老旧动画里披着床单的幽灵一样,丝滑地飘到了埃弗莉面前,用稚嫩的童声询问。
随着黑布娜塔莉的靠近,埃弗莉倏地感到身上一松。
这时候再看镜子,诡异的镜像已经恢复了正常,趴在她背上的鬼怪也不见了。胸前的手电灯光暖黄柔和,照在镜面上,将埃弗莉身上的阴寒缓慢驱散。
“是的,我查清楚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镜子巫婆’!”
埃弗莉一边回答,一边用力眨眼,让蒙在眼前的泪水滑落。
——没错,泪水。
刚才,危急关头,她就是利用双眼分泌的生理性泪水,短暂切断了镜像对她的控制,喊出了娜塔莉的名字。
那实在是她有史以来遭遇的最最严重的危机。幸好埃弗莉反应够快,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镜子对身体的操控建立在“直视镜中画面”这一前提上。
镜像会对埃弗莉的行为严格控制,让她根本没办法移开目光,或者闭上眼睛回避镜面。然而,唯独有一件事,是得到了镜像准允的,那就是睁开眼睛盯着镜子看。
于是,从那时起,埃弗莉就一直睁大眼睛,有意克制着身体眨眼的冲动。
她一直一直睁着双眼,让眼睛酸涩难受,让生理性泪水大量分泌,蓄积在她的眼眶。过分饱满的泪珠形成了堵透明的墙,阻断了埃弗莉看向镜面的视线,使镜像对她的操控力变弱。
在万劫不复前,埃弗莉抢先一步,短暂拿回了身体的支配权。
她赢了。
现在,援军已到达战场,侦察兵埃弗莉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了!
埃弗莉动了下身体,打算转身离开这间危险的仓库,让娜塔莉收拾残局。
然而,她这一动,照射在镜子上的手电灯光也跟着发生了位移。在她和娜塔莉身后,原本一片漆黑的角落被反射的手电光照亮,黑暗之中,黯淡的手电光隐约勾勒出了一个站立的人影。
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穿着一身有些滑稽的粉色睡衣,大半具身体隐没在黑暗里,头发披散,脑袋微垂,猩红的双眼阴森森上翻,透过镜子一瞬不瞬盯着埃弗莉和娜塔莉,面无表情,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提前将死亡案相关人员统统调查过一遍,埃弗莉一眼就认出,那人影是萨拉——或者说被怪物所取代的“萨拉Ma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