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遗作:白色的花
睁开眼睛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明亮又清冷的月光。
一轮圆月高悬在天空,泼洒下朦胧的清辉。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腥味,耳畔不时响起海浪拍击岸边的“哗啦”声。
种种迹象都表明,埃弗莉还在海边。
昏迷前的一幕幕浮现眼前,想起自己被酸液腐蚀的身体,瞬间的恐慌涌上心头,埃弗莉撑起身体,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却看到双手完好无损,十根手指笔直纤长,手背皮肤白皙光滑,看不到丝毫受伤的痕迹。
不仅是手,她上下检查,又拿出化妆镜照了照,发现无论第一幅画还是第二幅画里受的伤,全部都消失了。要不是身上的西装和鞋子变脆破损,出现了许多酸液腐蚀出的洞洞眼,埃弗莉简直要怀疑自己掉进胃酸的记忆到底是不是幻觉了。
仔细感受,其实不仅是伤口,接连经历了两个世界,她的身体又饿又累,本来应该非常疲惫。但现在,埃弗莉却觉得精力充沛,浑身都是力量,腹部也根本没感受到饥饿。
到底是怎么回事……
怀着疑惑,她单手撑地,快速从地上起来,站在原地举目四望。
她此刻所在的是海中央一片小小的礁石岛。此时应该是夜晚,大海不复先前的狂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反射着空中的明月,偶尔有海浪扑上礁石,伴随着让人放松的沙沙声,在原地化作一堆白色的泡沫。
非常宁静平和的夜晚,埃弗莉意识恍惚,有些无法确定自己此刻究竟身在画中还是现实。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哼唱声忽然从远方响起。
“哼哼哼……哼……啦啦啦……”
歌声非常柔缓,让人联想到静谧的夜,和煦的风,随风飘散的蒲公英,听完心里浮现的全部都是温馨与温柔。
埃弗莉浑身一震。
这是海妖妈妈曾哼过的摇篮曲!
难道说……
埃弗莉双手颤抖着,再一次看向周围的环境。
是了,是了,在那幅画里,周围确实是这样的环境,荒岛,大海,还有满月……
顾不得再想别的,埃弗莉迈开脚步,循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找了过去。起初,速度还很慢,动作里带着犹豫,但很快,埃弗莉想到,如果唱歌的人真的要害自己,在她昏迷的时候就可以动手,完全不需要这样迂回。
对方甚至耗费心力,治好了她的伤。
所以、所以……
连身体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奔跑的脚步越发坚定,速度也越来越快。在路过一块突起的礁石时,因为太心急,埃弗莉还差点被绊倒。
但埃弗莉根本顾不上这些。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唱歌的会是海妖妈妈吗?
那个在酸液中撕开了画布,将她从第二幅画救出的,会是拉弥亚吗?
心脏在胸口怦怦乱跳,激动、喜悦、忐忑、酸楚、甜蜜……种种复杂的情绪汇聚在一起,最后转化成了恐惧与小心翼翼。
恐惧这一切只是幻觉,害怕梦醒,所以小心翼翼。
“呼哧……呼哧呼哧……”
大概是情绪过分激动,让埃弗莉乱了呼吸,才跑了没多远,她就大口喘息了起来。
随着距离的接近,歌声越发清晰。心脏跳得差一点从胸腔蹦出来,当埃弗莉深呼吸的时候,她甚至感受到了些许眩晕。
终于,拐过最后的乱石堆,四周环境骤然一空,眼前出现了一片广阔的海湾,和一座矗立在海湾中的海中女妖雕像。
她到达了歌声传来的地方。
埃弗莉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座雕像吸引。
雕像选取的是拉弥亚被诅咒时的女妖形态。她高高仰着下巴,目光坚定地直视天空,骨骼粗大的手爪向两侧打开,长长的蛇尾盘绕卷曲,以身体为盾,毫不畏惧地守卫着她的身后。
银色的月光轻纱一样洒落在雕像上,柔化了女妖狰狞的面容,让她浑身散发出一种独特深沉的母性。
这一幕与埃弗莉在画展看到的《月下海中女妖像》完美吻合,也彻底验证了埃弗莉的猜测。
是的……这是她的海妖妈妈!原来这一切不是幻觉,在她跌入酸液,差一点死掉时,真的曾有人撕裂画布,用柔和的力量将她救出,那就是喂养了她的海妖拉弥亚!
喉咙口堵堵的,强烈的酸楚与感动直冲鼻腔。埃弗莉张开嘴,刚想喊一声“妈妈”,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沾湿了她的脸颊。
“不要哭,我的孩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柔柔响起,埃弗莉急急擦掉眼泪,睁大眼睛去看,四周空空荡荡,除了高低起伏的礁石和冷硬的雕像,什么也没看到。
“我在这里……对不起,只能用这种形态和你见面……”
柔柔的声音换了个方向,再一次响起。
埃弗莉顺着声音朝前方看去,在不远的海湾里,海水的包围中,女妖的雕像一动不动,安静地矗立在原地。
于是她瞬间明了,说话的是那座雕像。
“妈妈……呜……”
眼泪又一次奔涌而出,埃弗莉迈开步子,毫不犹豫跳进水中,深一脚浅一脚跑到了雕像的底部。
从近处看,这座雕像比想象中高大了许多,埃弗莉接近一米八的身高,站在水里只及雕像腰部,雕像尾巴最粗的地方,大约和她的肩宽相当。
“妈妈,是你吗……你在这里吗?”
埃弗莉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抚摸上雕像的尾巴。
“是的,是我,我在这里……”
一阵清风抚过手背,恍惚间,埃弗莉感觉有一双看不到的手轻轻搂了搂自己的肩膀。
于是她不再忍耐,顺从内心的渴望,张开双臂,整个人扑在了女妖的雕像上。
明明眼前的雕像冰冷又坚硬,因为长时间风吹日晒,摸上去质感粗砺,埃弗莉却感觉自己像回到了母亲的腹中,心头浮现前所未有的快乐与安心感。
拉弥亚没有说话,似乎也在安静地享受这片刻的温情。
“妈妈,我很想你……从那一天以后,一直都很想……”
埃弗莉悄悄哭了会儿,闷闷地说。
看不见的手摸了下埃弗莉头顶,女妖的声音带着纵容与欣慰,轻轻响起在耳边。
“你又长大了,我的孩子。能看见你真好,我也很想……”
话没来得及说完,海面上骤然起了一阵狂风。风过之处,大海掀起滔天的巨浪,温暖如春的礁石岛上气温直降,埃弗莉站在水里,竟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有东西来了。”
“什么?”
拉弥亚的语气一反先前的温柔,突然变得十分严肃:“它追来了……这里很危险,你必须尽快离开。”
“谁追来了……”
埃弗莉顺着狂风吹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很明亮,因此,借着天上撒下的月辉,她一眼望到了遥远的海中央。
在那里,光明与黑暗交界的混沌区域,站着一个高大得几乎要顶破天际的人影。它穿着一身与黑暗背景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西装,身体细长得像一根长条木棍,长长的脖子朝埃弗莉所在的位置弯曲,露出一张白惨惨的脸。
脸上的器官非常简单,两个向下的弯括号就是眼睛,一个更大一些的、向上勾起的弯括号则是嘴巴。除此之外,它没有鼻子,没有耳朵,也没有一丝毛发。
因为眼睛弯曲得特别厉害,嘴角又咧得格外夸张,导致这个笑容不仅不会让人感到亲近,反而显得格外僵硬死板,看上去简直就像在脸上扣了张假笑的面具一样。
类似的诡笑埃弗莉在《疤痕》和《邂逅》两个世界都看到过。
她立刻反应过来,是那两个世界的“东西”追过来了……可那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一直执着地追着她不放?
“那是那个男人……谢利的化身。”
“原来是他……”埃弗莉并未惊讶这个答案,毕竟那场将她带入险境的画展、包括她经历的那些危险画作全部都是谢利的手笔,但她不明白谢利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彻底打开那扇‘门’……”
——门,又是门!谢利死亡前完成的最后一幅《自画像》,画的就是一扇门,一切的变故,都是从那扇门打开后发生的,那扇门后面究竟有什么?
埃弗莉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奈何情况并不允许。
不过是几个问答的工夫,当她再次抬头时,原本远在天边的诡笑人影已经来到了距离岛屿不过十来米的地方。
人影的数量也在不知何时增加了。
就像进行了复制粘贴一样,八个完全相同的人影肩膀挨着肩膀,在天空围成一个硕大的圈,将圆圆的月亮、小小的礁石岛包围在正中央。当埃弗莉看向它们时,八条细细的脖子也跟着顺时针转动起来,晃晃悠悠向下伸长。
八张诡笑的脸聚集在一起,以被囚禁的月亮为蕊,形成了一朵盛放的花,八朵苍白的花瓣随着脖颈的伸长不断旋转,在视网膜上留下令人目眩的白影。
“来啊……”
它们举起手,十六条胳膊疯狂地扭动,从嗓子眼发出狂乱又欣喜的呼唤。
“来吧,加入我们……”
白花越来越近,埃弗莉大脑一阵眩晕,不受控制睁大的眼睛里,几乎只剩下花瓣的影子。
“成为养料,为伟大主人的自由献……”
“噗嗤!”
剩余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半空中忽然有道青黑的影子闪过。下一秒,八颗头颅忽然齐齐从脖子上坠落,蚯蚓一样的脖颈出现凌厉的断口,朝下流出七彩的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