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遗作:乖女儿,坏女儿
空中的怪物尸体正在不断向下方淌血。
明明身体是白色的,怪物血管中流淌的却是彩色的血。
八颗头颅齐齐落地,摔成一滩滩彩色的颜料。七彩的血紧随其后,瀑布一样浇淋在下方的岛屿上。
凡是沾染到这些血液的东西,无论海水还是礁石,全部像铁板上的黄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一团团质地黏稠的颜料,涌动着朝彩色的血液流去,被它们吸收同化。
那些颜料被拔除的区域在眨眼睛褪色成了一块块斑驳的白色,那是这个世界最初的模样——一块白色的画布。
亚麻的纤维纵横交织,形成紧致细密的纹理,均匀分布的孔隙对油彩有着绝佳的吸附力,画笔轻移,随手便可勾勒出层次鲜明的轮廓。
便是在这样一块画布上,代表了谢利此生最高绘画水平的《月下》诞生了。
而现在,这幅杰作的缔造者化身为污染物,一点一点,正亲手将这幅代表作从画布上抹除!
他真的理解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埃弗莉看得目眦欲裂,只恨自己太过弱小,根本无法报复眼前的怪物。
“嗒”,青黑的影子落地,变成了人身蛇尾的女妖。她张开双臂,长长的蛇尾环着埃弗莉绕了几圈,用身体替埃弗莉挡住上方的污血。
“这里很危险,你必须立刻离开。”女妖将残缺的脸凑到埃弗莉面前,柔声叮嘱。
从刚才起,拉弥亚一直盘桓在埃弗莉头顶,替埃弗莉挡下溅落的彩色污血。这导致女妖的身上东一块西一块,有大片区域失去了颜色,变成了白色的画布。
埃弗莉知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她牙关紧咬,口中涌现淡淡的血腥味,恨谢利恨得几乎发狂。
可她很清楚,她别无选择必须离开。身为画作的创造者,谢利在画中世界是毫无疑问的主宰者,这里没有泥土,身上最后的底牌榕树手镯根本派不上用场。无论拉弥亚还是她,都不会是谢利的对手。
即便留下,也只是给海妖妈妈增加负担罢了。
可是……可是!
明明好不容易才见面的,为什么这么快又要分离……
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埃弗莉伸出双手,狠狠拥抱了面前的女妖。
仿佛看穿了埃弗莉的想法,女妖残毁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温柔的笑:“别怕,我只是一幅画而已……”
说罢,不等埃弗莉反应,她忽然伸手推开怀中的女儿,锋利的手爪对准了自己变成了画布的腹部,指甲由上至下,在画布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双手抓住卷边的伤口用力一拉——
“撕拉!”
刺耳的撕扯声响起,白色的画布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裂口中闪烁着莹莹的白光,隐约形成了一个通道。
女妖俯身,鲜红的双瞳光芒闪烁,在埃弗莉耳边留下了最后的话:“听着,埃弗莉,想要回到现实,你必须找到那幅特殊的画,找到那扇被他藏起来的门……不要怕,往前游,会有人为你指引方向的。”
说罢,她双手抱住埃弗莉的脑袋,长尾卷曲,腰部挺起,以一个近乎于拥抱的姿势,将埃弗莉的脑袋一把按进了她的腹中。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埃弗莉身不由己,被卷入了白光笼罩的那条通道。
“妈妈——!”
最后的呼唤还未落下,埃弗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通道中。
“不!你竟敢!”
一声咆哮从空中远远响起。
伤痕累累的女妖并未给出任何反应。
她满足地微笑着,松开撕裂腹腔的双手,顶着残破的身躯游回到海中央那块高出海面的石头上,尾巴盘起,头颅上仰,双臂张开,摆出了与画中雕像如出一辙的姿势。一层冷硬的灰白色从皮肤表面浮现,身体石化,女妖原地化作了一尊破破烂烂的雕像。
“哗啦啦!”
下一秒,如若天河决堤,数不尽的七彩血液当空浇下,淹没了整个天地。无论海岛、雕像还是天上的月亮,都在顷刻间被抽走颜色。
当颜料退潮时,原地只剩下一块空空荡荡的白色画布。
……
埃弗莉进入了一片广袤而荒芜的平原。
平原的陆地呈现出古怪的白色。地表丘壑纵横,细细密密的纹路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
在平原上只生长了一种植物。那是一种形态奇特的巨树,树干像一根根光滑的白色柱子,钻破地面,拔地而起。光秃秃的树干直直向上,看不到分衩,生长到距离地面好几层楼高的地方才会像漩涡一样向内卷曲。
在漩涡的最中央、树干的顶端,结着硕大的球形果实。每棵树只会结有一颗果实,它们就像一颗颗红色的宝石,沉甸甸坠在巨树顶端,妆点着这个枯燥乏味的白色世界。
埃弗莉是从其中一颗果实里掉出的。
像呱呱坠地的婴儿,她沐浴着鲜红的汁水,从果实外壁上狭小的破口挤出,狼狈地落在树干上。
流空了汁液的果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托起果实的树枝也跟着一起枯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化作一截截枯枝摔落了下去。
埃弗莉以为自己会掉下去,但事实是,她像没有重量的一抹幽魂,轻飘飘地悬浮在了半空中。
埃弗莉低下头,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又望了望下方遥远的陆地。
在巨树倒塌后,地面上残留的树坑表面倏地鼓起,形成一个硕大的鼓包。有什么圆溜溜的东西在下方转动了一阵,随后,鼓包中央裂开一道缝隙,裂缝两侧的土层像眼皮一样朝两侧掀开,露出一颗足有一间凉亭大小的蓝色眼球,自下而上,直勾勾盯着上方的埃弗莉。
那一定是谢利的眼睛!
埃弗莉直到此刻才忽然发现,下方的陆地无论颜色还是纹理,都与人类的皮肤极度相似。
难道那是人皮做的?
埃弗莉被自己的联想恶心得头皮发麻。
发觉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她不甚灵敏地刨动四肢,在空中东倒西歪了一阵,很快便无师自通了在这个世界的移动方式。
像一条灵巧的海鱼,埃弗莉双腿一摆,以极快的速度朝前方蹿了出去。
门,她需要寻找门……可怎样的才是门,这个世界除了树就是果实,所谓的门会藏在那些果实里吗?
埃弗莉的思考被一阵“嗖嗖”的破空声打断。
她转过头,发现有好几根黑红的触手凶狠地刺到了自己先前所在的位置。
这些触手来自下方的地面。一击落空,它们立刻缩了回去,下一次出现时,触手丛已经追着埃弗莉瞬移到了几米开外的前方。
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埃弗莉只能奋力划动四肢,继续朝前面游动,以此躲避触手层出不穷的攻击。
途中,她又陆续经过了好几棵树。
与树上的果实擦肩而过时,埃弗莉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些果实的表面就像弧形的屏幕,分别映出了不同的画面——被勇者劈下头颅的蛇发女妖、对镜梳妆的金发女人、被白色蟾蜍状怪物虔诚膜拜的蛋形生物……
埃弗莉在老约翰的相册见过那个梳妆的金发女人,那是她的生母蕾切尔。蟾蜍怪跪拜蛋形生物的画面,她也曾在谢利的遗作画展上看到过。
显然,正如埃弗莉猜测的那样,巨树顶端的每一颗果实,都对应了谢利的一幅画。
作为画家,谢利这一生画过无数的画。从高空望去,广阔的平原一眼望不到边界,数不清的巨树生长在平原上,庞大的数量让人心惊。
埃弗莉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寻找那幅特殊的画。
画实在太多了,一幅幅找本就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此外,除了果实上的图案,这些树的外形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靠近根本无法分辨自己是否检查过。在缺乏定位的情况下,埃弗莉很快就会在辽阔的平原上迷失。
但她记得海妖临别前的叮嘱——海妖妈妈告诉她,不要怕,往前游,会有人为她指引方向……
拉弥亚拥有看穿未来的预言能力,埃弗莉对海妖的话深信不疑。
她谨遵嘱咐,不知疲倦地在空中穿行着。途中,地面的触手狙击了埃弗莉好几次,都被她敏捷地绕开了。
“为什么要跑……明明只差你一个,就能将‘门’彻底打开了。”
或许是追了半天没能抓到埃弗莉,让谢利有些气急败坏,地面上再次开裂,出现了一张有些污染精神的巨嘴。
在应该长着舌头的地方,蠕动着一条满是吸盘的粗壮触手,当巨嘴说话的时候,上下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张开又合拢,牙齿表面的釉质反射着晶莹的光,放大无数倍后,这一幕不知为何看上去格外惊悚。
埃弗莉根本没空理会谢利的废话。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在空中灵巧地游动着,闪避一路上遇到的任何袭击与障碍。
谢利的触手又偷袭了好几次,一无所获。
当他再次张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些气急败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你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吗?被选中的明明只有我,是我,是我不愿独享这份伟大的荣耀,让你和托马斯也拥有了成为祭品的机会!”
说到这,他又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温柔。
“知道吗,在你几个月大时,你和我本该死去,是我战胜了残酷的命运,扭曲了时空的经纬线,才改变了既定的轨迹!你,还有托马斯,你们的生命本就源于我的恩惠,为什么不能乖乖听爸爸的话呢?”
“乖一点好吗?我亲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