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画溪将匕首放在掌心,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只见匕首把手部分的皮已被磨得掉漆,东西看上去半旧。
定是主人珍爱至极,时常在手中把玩。
画溪从来没听人说起过景仲的母亲, 她只知她是亡国的公主。
自古亡国之女难得善待。
公主也不例外, 甚至更惨。
与景仲相识以来, 画溪从不曾听他口中提过他母亲,哪怕只言片语。
她不知道于他而言母亲意味这什么, 但此时此刻, 她将那小小的匕首纳入掌心,骤然也明白了几分。
正因珍重至极,所以才不敢轻易提起。
“王上的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及故主,陈嬷嬷眼中闪烁出幽幽的水泽。
“公主……真是我见过最英姿飒爽的女儿。”
龟竹灭国是在二十年几年前, 时间虽已隔得那么久远。但龟竹国破那一日的事情, 陈嬷嬷仍记忆犹新。
若说柔丹是弹丸之地, 那么龟竹就是一粒蚁卵。
地域狭窄,物资匮乏。
堂堂一国或许连别国的一个郡县也比不过。
但历代龟竹国君勤政爱民,克己奉公。以至龟竹虽小, 但国内政治清明, 百姓安居。
景阳上位后, 为了掠夺领土和资源,以满足大邯所需的巨额贡品,经常侵犯周边列国。
别的小国为求自保,纷纷向柔丹进贡,以致小国越发穷匮。
龟竹老国君不肯,于是景阳发兵攻打。
两相战力如有云泥之别,但龟竹硬是挺了大半年。
那场仗从春天打到秋天, 柔丹硬是没将龟竹打下来。
而景仲的母亲,龟竹的小公主。
在这半年里,束了长发,身披青衫,周游列国劝说周边的小国,联合抗击柔丹的进犯。
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终于说服丹夕、河兴等国的国君。
他们约定九月底发兵驰援龟竹。
陈嬷嬷当时便是随公主出行的一员,知道公主说服诸国国君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龟竹燃眉之急可解。
然而谁也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就算小公主游说了诸国国君,但天不容龟竹。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以往最早九月底才开始下雪,那年九月中便开始飘起了雪。
待丹夕等国发兵驰援时,大雪封了山,部队的粮草开不进来。
若非天公不作美,龟竹未必会灭。
龟竹不灭,照一代皇子公主的聪颖和胆识,如今天下未必会是这种格局。
天不佑龟竹,不怨人。
龟竹国破的消息传出来时,小公主一行人正在赶回国内的路上。
这个可怕的消息,令她的随从惶恐至极。
他们远离故土,奔走了大半年,因为心里是有支撑的。救援国家的信念支撑着他们忍过一路上的奔波劳累。
现在,心中的信念崩塌了。
文臣当即瘫坐在地上痛哭,武将手执长刀,满目怆然。
人心散了,大家不知该何去何从。
小公主年仅十七,遭此大劫,陈嬷嬷以为她会崩溃得不成样子。
但她没有,她只是怔忡了两个时辰,便让陈嬷嬷为她梳洗换衣。
她召来随她出访的几十人。
她就站在那里,从容冷静,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忧伤。
她的模样镇定得好似国破不过是个天大的谎言。
可小公主一开口,便将所有人的希望彻底打破。
“龟竹亡了。”小公主声音既没有亡国之人的悲戚,又无不知往后何去何从的迷茫。
人群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痛哭声。
“国亡了,我们都成了亡国奴。”
故国老臣跪地痛哭,涕泗横流。
国虽小,却也是他们的家。
国破了,家也没了。
小公主说:“难道我们就不活了吗?”
群臣目光看过去,怔怔地看着公主。
小公主睥睨着她的臣民,心里不是没有悲哀。
原来山河破碎是这个意思。
“龟竹虽亡。”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激动,小公主吸了吸鼻子,拔高音量道:“但我们还活着。”
“父王一生勤勤恳恳,为了百姓谋福祉,柔丹兵临城下他从不议和求降,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百姓有尊严地活着。”
“咱们抗争过,努力过,如今失败了,没什么好怨的。”
公主站在雪地里,雪风吹得她脸色发白,唇却红得嫣然。
茫茫雪原里,她黑的发,红的唇,还有那青绿色的衣衫。
至今陈嬷嬷都记得美得壮烈的小公主。
雪风啸啸,和她的声音纠缠在一起,似乎在回应她的话。
“从柔丹进犯龟竹的那一天起,我们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柔丹比龟竹强百倍,数百倍,能拖到今日,诸位有十分功劳。”
她双手环在胸前,恭恭敬敬朝众人揖了一礼。
“父王曾说过,我们王室靠子民供养,当为万民做事。今日龟竹国破,我的子民还在城里。我必须回去。”小公主道。
说完又是一揖。
“前路茫茫,诸位送我至此,我感激不尽。我的国既已亡,便不再是你们的公主。诸位另外谋出路去吧。”
她让那时尚还年轻的陈嬷嬷取来她的随身行李。
出门出得仓促,她未带多少值钱的物件,她把自己的东西分成几十份道:“如今龟竹已经穷途末路,我身上仅剩这些东西,你们拿去谋生吧。”
陈嬷嬷将东西分给诸人。
龟竹男儿们顿时红了眼眶。
一名上了年纪的文臣不肯受她的金银,哑着嗓子道:“臣陪殿下归国。”
他半跪在地上,大声喊:“殿下是龟竹王室正统血脉,殿下去哪里,臣就去哪里。”
小公主笑笑:“有德之人,哪怕是草根贫民,你们大可拥护;失德之人,就算是王室正统,辅佐也无益。血脉从来不重要。明知前方无路,随我回去实非明智之举。若你们心里仍有龟竹,便去信城等我,只要我尚存一息,终会去信城找你们汇合。”
信城,柔丹近江丘的一座边城,荒芜凄凉。
说完这番话,小公主便只身回了龟竹。
那些追随她周游列国的臣子们,有许多后来真的去了信城。
他们没有等到公主,却等到了一个流淌着公主血脉的少年。
“她……当时为什么不逃呢?”画溪没想到,在那种境地,境地的母亲竟义无反顾地回了龟竹。
陈嬷嬷叹道:“后来我也问过公主,当时她为什么要回去。明明都知道那很危险。她告诉我,她的家人都在景阳手中。若她流亡在外,他们必死无疑。”
言及此处,陈嬷嬷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老国君虽然是一国之君,但他只有王后一个妻子,育有公主和皇子两个孩子。平常过的也是寻常人家父慈母爱的日子。养出来的女儿自信爽朗,就是心软。”
“当初公主若带着那群臣子远走,四下联络,未必不能卷土重来。”陈嬷嬷道:“公主有那本领,我知道。只可惜,她心软,放不下她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兄长。”
她回去了,景阳看中了她的美貌,要带她回柔丹。
她答应了,条件是不屠城,不杀她家人。
景阳答应不屠城,软禁了她的父母,却没有放过她哥哥——龟竹唯一的储君。
年迈的老国君和老王后不足为患,没了正统血脉的储君,那些流亡在外的龟竹旧臣,翻不起风浪。
景阳得到了公主,但没有得到她的心。
像她这么聪明的人,若是有心,装也能装得他魂不守舍。
但她不。
她从不掩饰对景阳的厌恶。
一回两回,男人的征服欲会觉得她很新鲜。
一年两年,甚至于三四年过去,她都有了孩子,对他还是冷冰冰的。
他的热情就真的凉了下去。
美人那么多,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景仲母子就成了柔丹王宫最边缘的人物,景阳厌恶的人,谁都恨不得来踩一脚。
“像公主这么聪明的人,不应该啊……”画溪喃喃。
陈嬷嬷道:“起初我也觉得不应该,公主这么聪明,想获得景阳的宠爱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后来慢慢的,我看明白了。公主不承宠才是她的聪明所在。她是亡国公主,生下景阳的儿子,若过于受宠,不仅柔丹的臣民会起疑心,恐怕就连景阳都会怀疑她另有图谋。像景阳这种喜欢猜忌的人,若真的怀疑她有异心,反倒容易出事。她不受宠,宫里谁都可以欺负他们母子,看上去懦弱不堪。人天生容易对弱者放松警惕,不是吗?”
对啊,谁能想到当初被他们踩到马圈里的小男孩有朝一日竟会指挥千军万马,在这片土地上呼啸而过,引起另一场风暴呢?
“王上对公主感情极深,那年公主殁了,王上把自己和她的尸首关在屋里,紧紧抱着,不肯松开,冰天雪地冻了整整三天,宫人禀报景阳,他找人劈开房门,王上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直养了四五日才反应过来。”陈嬷嬷长长一声叹:“说句僭越的话,王上是我看着长大的,除了公主,他心里最看中的就是王后您了。”
画溪本能地怔了一下。
陈嬷嬷又道:“上次王后失踪,王上带人到河边找了很久,所有人都说您可能不在了。他闷不做声,在河边寻了你整整七天。”
画溪安静倾听。
“今年六月,王上征战途中回了趟国都,夜宿在东殿。突然半夜起来,让人摘了宫檐上挂着的一串风铃。那串风铃檐角子里已经挂了好多年了,不知怎的惹到了他。次日我端水给他盥洗时顺嘴问了一句,他说,您有失眠症,晚上吹风,风铃叮当作响,太吵。”
六月,画溪离开柔丹已经好几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感谢在2020-05-06 23:58:02~2020-05-07 23:3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许臣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安啵Amber、蔚藍之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