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屋外一片寂静,江尽忠看着心藻认真的脸庞,心里一闪而过,奇怪自己为什么要给她讲这个。
“后来老爷考中了进士,终于想起梅园里的玉仙姑娘,那天老爷兴冲冲地来找她,想在她这里过夜,第二天便给她赎身,玉仙面容憔悴,脸上却也还是欢喜的,把老爷迎进了房中,当夜老爷就打算和她行云雨之事,玉仙把自己脱得赤条条躺在床上,老爷见她脖子上戴了一块不值钱的玉牌,并不是老爷送的,于是便问了她一句,谁知她突然眼眶通红,哭得极凶,老爷正诧异,玉仙突然发了狂似的从床上弹起,一双素手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匕首,直直捅进老爷的腰腹,差点让老爷绝了命……”
心藻禁不住捂住自己的腰。
“所幸当时请了京城最好的杜大夫来医治,这才保住了老爷的性命。但此事离奇的是,那时玉仙到底从哪里掏出的凶器,到现在也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这么做?”心藻问。
“这正是最离奇的地方,刚才她还与老爷言笑晏晏,为何转脸就出手伤人,出了这件事,梅园的主人也免不了责,追究起来才知道,玉仙进梅园做□□的时候,她丈夫还未病亡,她便是为了自己的丈夫才做此营生,所以老爷送给她的那些东西,都让她典当了换钱给丈夫治病,谁知花了那么多钱,找了好些大夫,她的丈夫还是病死了,她自己又已经失身于此,深陷泥潭,觉得人生无望,于是便恨得发了疯。可按说她若要报复,总该冤有头债有主,找那些给她丈夫治病的大夫,或是找害她堕落的梅园主人,都有些道理,为何平白无故要牵连老爷,老爷对她极好,她竟反过头来捅老爷一刀,真的是毫无理智的疯女人。”
心藻听着江尽忠的叙述只觉得玉仙十分可怜。
“原本老爷是可以救她脱离苦海,她却自毁其路,害了自己不说,还去害老爷,老爷清醒过来时一直冒冷汗,嘴里说着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那阵子,老爷连女子服侍都不肯,禁止女子靠近他,还把家里的丫鬟全都鞭打一顿,说她们都是狼心狗肺、不能明理之物……”
心藻打了个寒颤,想起之前用来抽她的浸血的鞭子。
“之前老爷对你有了兴趣,传你去侍寝,我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老爷终于克服了自己的心魔,谁知今夜你竟做出这种事,害老爷受了惊吓。”江尽忠言下十分失望。
“老爷官场浮沉这么多年,现在已经再难打开心防,对谁都不信任,就算是男子他也需得用绳子捆住才会安心,说到底,根源都在于玉仙那个疯女人,解铃还需系铃人,能帮老爷消除心魔的女人,你是最有机会办到的。”
江尽忠这么说,让心藻更无语,她原本就极害怕江老爷,还让她来消除江老爷的心魔?江老爷就是她的心魔。
“更何况,老爷已经是不惑之年,膝下无子,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夜之事,老爷感念夫人的一片苦衷,只是碍于心中魔障未除,无法与女子同房,这还需要你再多加努力,让老爷亲近于你,若是如此,对各人都有好处,你今后也不必夹在老爷夫人之间为难。”
心藻心中委屈,你们都叫我努力,这到底要怎么努力?
江尽忠抬头望了望屋外,然后说:“时候不早了,我去叫小胜给你送衣服来,然后送你回去。”
心藻低头沉默着。
江尽忠又加一句:“陈姑娘,好自为之,江府凶险,别让人把你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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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女人……
江尽忠并未说那玉仙最后是什么下场,可心藻回来之后总是会梦见一个浑身鲜血淋漓的女人,害得她终日恍恍惚惚的,楚伋也不能见,她不知该跟谁去诉说。小胜看她这幅样子觉得奇怪,问起来,心藻不肯说,小胜觉得姑娘不信任自己,也有些生气。
夏清言从江尽忠那里听说,心藻那天晚上惊到了老爷,害得老爷闹病,于是便把心藻叫来训斥了一番,随后又慈眉善目地说:“这也不怪你,是我操之过急了。”
翠姨在旁说:“这也怨不得夫人啊,老爷跟那些妖里妖气的男人鬼混久了,一时转不过弯来,都是他们整日不琢磨正经事,只想着迷惑老爷。”
“心藻,心藻?”
心藻赶紧回答:“夫人。”
“别泄气,听老爷的意思,他没有责难你,说明他还是喜欢你的,以后还有机会,这次也是你太害臊,躲在被子里不出声,是个人也得被你吓着啊。”夫人忽然笑起来,扭头跟翠姨说:“平日里看老爷威风八面的,谁知道怎么夜里这么胆小。”然后两人一起捂着嘴咯咯笑着。
看夫人和翠姨亲似姐妹,心藻又羡慕了,也不知怎么,她谁都羡慕。
回到青藤苑,小胜正指使几个婆子洗衣服打扫院子,现在心藻住的地方比以前那里热闹多了,所有事都不必心藻自己做,心藻更觉空虚,她的视线越过院子的墙头看去,之前楚伋就是出现在墙那边的亭子里,现在那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好久没见到楚伋了,夫人又不让他出碎玉轩,他也一样会觉得烦闷吧……
楚伋现在被夫人莫名禁足在院子里,哪也不能去,只得靠在床榻上胡乱翻着书,把书翻得哗哗响,珠燕正坐在门口绣花,看公子这副烦闷的样子,于是说:“公子,要不我教你刺绣吧。”
“啊?”楚伋不可置信,“我一个大男人,学那干什么?”
珠燕笑嘻嘻地说:“别说公子是个男人,其实就算大家闺秀也有不喜女工的,到最后都妥协了,您可知为何?”
“为何?”楚伋问。
珠燕:“太闲了呗,每天足不出户,还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比较好。”
楚伋瞪着她:“你看我闲吗?”
珠燕知道话说得不对头楚伋肯定发脾气,吐了吐舌头撒谎:“不闲。”
楚伋把自己砸回床上烦躁地闭目养神。
珠燕伺候过老爷不少男宠,看这些男子现如今被规训为女子的样子,每日为恩宠担惊受怕,珠燕心善,对他们同情得紧,也会为他们乐而乐,为他们忧而忧。楚伋又是最倔强的那一类男子,她便更觉得心疼:“公子,老爷总是来不了,您想他吗?”
楚伋一听更来气了,闭着眼睛大喊:“想他!我想死他了!”
话不能乱说,说了就要应验,当晚,老爷便披星戴月地来了碎玉轩,楚伋当下心中一沉,朝院门口张望,发现夫人安排的丫鬟都被撤了去。
江东楼一把拉上院里的楚伋急匆匆往屋里走,生怕人看到似的,笑得像是刚偷了别人地里的瓜,楚伋还没见过江东楼这副偷偷摸摸的样子。
原来今夜夫人不在府上,朝中吏部右侍郎朱子儒的夫人夏清若是夏清言的胞妹,清若突然染疾,夏清言便带着翠姨连夜去探病,江老爷连忙叫江尽忠给夫人准备马车。
清若比清言小了两岁,姐妹俩相貌相仿,才华相近,朱子儒也是青年才俊,可惜为人耿直,在朝中始终难以进阶,清若对此十分不甘心,比起姐姐清言的丈夫江东楼,身居高位左右逢源,朱子儒可是差得太多了。
这次清若染病,清言去看她,一去便听见清若躺在病榻上还数落丈夫不知变通,又得罪了谁谁谁,朱子儒不敢回嘴,窝窝囊囊地听着训。夏清言见状微笑看着她们。
江东楼这头,前脚把夏清言送出门,后脚便赶紧来了碎玉轩找楚伋。
江尽忠摒去碎玉轩门口的丫鬟,告诫她们不得让夫人知道,然后也跟着进了屋,听见老爷正跟楚伋抱怨夫人管天管地,还管着自己的那玩意儿。
见江尽忠进来,江老爷笑着说:“以后娶妻可不能娶这么厉害的,知道吗?尽忠。”说完老爷便开始宽衣解带。
楚伋观察到江尽忠眉头抽动一下,然后又恢复原样,江尽忠对老爷十分顺从地答:“知道了。”
楚伋心中正冷笑,江尽忠忽然上前把他呼得翻个身,双手靠在一起三下两下捆在床头。
一夜过后,夫人回来还是知道了,气得直跟心藻抱怨:“好啊,他就这么饥渴……”
心藻以为夫人是生老爷的气,接着又听见夫人说:“……我不过就一天不在家中,他就趁机勾引老爷。”
原来是生楚伋的气。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夫人昨天晚上不在府上呢?”心藻问道,言下之意是想告诉夫人是老爷去找楚伋的。
“说得对。”翠姨接口道,“难不成是这小子在府上安插了眼线?我看珠燕那丫头倒是对他忠心得很,没准会帮他打听夫人的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心藻连忙说,“他不会做这种事吧。”
“姑娘,你可别小瞧了这些人,为了得老爷眷顾,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翠姨说。
“回头给他换个人。”夫人说,心藻站在一旁不知再说什么好。
夫人把楚伋叫过来,气势汹汹地等着质问他,来的路上外面起风又下起雪,雪花星星点点落在他头上,他进来之后在门口站定,自顾自地先伸手拂开头上和身上的雪花,然后环视屋里的几人,朝夏清言和陈心藻行了礼。
“夫人、陈姑娘。”楚伋拱手说。
看陈心藻正盯着自己发呆,楚伋微微笑了笑。
夏清言把他这笑当成了受宠之后的得意洋洋,气不打一处来,直接说道:“楚伋,你可知错。”
“错?什么错?”楚伋没明白。
“身为老爷的侍宠,却不劝谏老爷行正路,你这是害老爷。”夏清言说。
“我害他?”楚伋觉得好笑。
“老爷已经年近不惑,膝下却无有一子,还不是你们这些妖媚惑主,让老爷远离女子,你们这是要江家断子绝孙啊。”
楚伋马上说:“那您倒是叫他别来找我,我还巴不得……”虽然折腾这么多,但夏清言根本没法管得了江东楼跟谁睡,楚伋这拱火拱得正对地方。
“大胆!怎么跟夫人说话的!”翠姨凶斥道,“别仗着老爷宠爱,在这里大放厥词!”
“罢了,”夏清言道:“我这个主母真不算什么,他们恃宠而骄,谁都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楚伋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翠姨:“夫人,老爷心都偏到爪哇国去了,都是他们害的,您可别对这种人心软,您是主母,怎么能让他们骑在头上。”
“我就是这种软性子,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呢?”夏清言越说越凄苦,“罢了罢了,我也不罚你什么,你就跪在外面反省,想想自己到底该怎么说,怎么做。”
“夫人,”心藻急忙说,“外面在下雪。”
“下雪怎么了,还怕老爷心疼不成?”翠姨乜斜着看向楚伋,“就怕有人向老爷告状,一个大男人装可怜,说我们欺负他。”
陈心藻还想说什么,楚伋用眼神制止她,然后转身就出门,在屋外的天井中跪下,雪花越飘越大,聚拢在四四方方的天井中,像一个雪做的牢笼。
“心藻,青藤苑住得还习惯吗?”夏清言转向陈心藻柔声问道。
“惯。”陈心藻低下头。
“那就好,翠姨,让珠燕那丫头去伺候心藻吧,她那边人手本来就少。”
“是,夫人。”翠姨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