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辰
帕子上绣了白色的姜花,精致细腻。不仅是医术,想来她女红也是极好的。
这位甄墨姑娘,卫昭也听人私底下谈论过,都说她人长得美,心地也好。
果然是个蕙质兰心的姑娘。
过段日子就是她的生辰了。
听说少阁主待她很好,她的生辰应该会好好办一场。
后来那几日,仍旧是甄墨来为卫昭疗伤。
她性子很好,知书达礼。
虽然有时他会有些木讷,甚至谈话的时候会有些局促不安,她都会巧妙的为他解围。
这样往来了几日后,他们竟也渐渐熟络起来。
甄墨的容貌品行在纵横阁中一向风评极佳,颇得众人喜爱。眼下就要到她生辰,各式各样的礼品已堆了满屋。
卫昭在甄墨的门前等了许久。
雨打梨花深闭门,这是一幅婉丽又寂清的场景。他已孤独的等了许久,但是心中却还是寂静而欢喜的。
直到看见那一袭白衣的姑娘翩然而至,他极少展露的笑意悉堆眼角:
“韶书。”
甄墨似乎有些意外:
“你等了很久么”
卫昭微微摇头,含蓄又紧张的笑道:
“我刚刚才过来的。就要到你的生辰了,听说你喜欢白衣,前段日子我去秦淮的时候,给你裁了件衣裳。”
对于一个过着刀头舔血的江湖侠客来说,有着这样清澈见底的笑意是极难得的。
甄墨缓缓展开了衣裳,又惊又喜道:
“这缎子可不是单单用银两就能换来的,我之前肖想了许久都没有求得,你是如何得到的”
卫昭望着她欣喜的将衣裳紧紧抱在怀里,便觉得为了一件衣裳而去接下那样凶险的任务也是值得的。
他笑:
“你喜欢就好。”
一时静默无言。卫昭无话可说,略显焦灼,便打算离开。甄墨牵着他的袖子道:
“等等。”
甄墨进了屋子,过了半晌,才推门出来。届时她已经换上了他送给她的衣裳,发髻松松插着一支明晃晃的步摇,步步生莲,顾盼生姿。
她有些害羞的垂眸问他:
“我这样……好看么”
卫昭届时紧张的呼吸都有些错乱,他望着她,浅浅的笑了一下:
“好看。”
她动听的笑声一声声的晃进他的心里,缱绻缠绵让人心折的想要深深的陷进去。
卫昭很想多同她说一会话,可每每遇到她又觉得说不出什么,只能讷讷的低着头。却也不想给她留下一个尴尬的印象,所以他微微站了片刻后,便打算离开了。
甄墨一边笑着一边急急的止住他,语气中似有微许不满:
“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听见她的嗔怪,卫昭有些慌张,立刻停下了脚步,微窘着低下了头。
甄墨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针线,盈盈笑道:
“方才我就看见你那衣袖破了。自己又不留心,这样出去该让人笑话了,我给你补一补吧。”
卫昭闻言连忙道:
“这等事让下人做就好……”
他尚未说完,甄墨就已认真而专注的将衣袖破口处一针一线缝了起来。
他不再说话,而是安静的低眸看着甄墨专注的模样,不敢动弹。
她女红做的真的极好。那日她随手丢在他那里的绣帕也是,花样栩栩如生。
半晌,甄墨才抬起头来,婉然一笑:
“好了。”
看见她明丽的笑容,卫昭唇边也情不自禁的曳开笑意:
“谢谢。”
甄墨不以为然笑道:
“这有什么。不过,你武艺卓绝,又如此得珩哥哥器重,前途无量。有那么多姑娘思慕你,怎么就不早日成家呢?总照顾不好自己。”
卫昭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许久,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不会照顾女孩子,也不会哄女孩子开心。”
甄墨‘扑哧’一声笑道:
“真是木头。总不能一辈子孤家寡人吧,想那么多做什么,对她好就是了。”
卫昭微微低头。
对她好就是了。
对于慕衿来说,这个春日,岸芷兰汀,一碧万顷。
腹中有个生命在悄然成长,一切便都显得如此生意盎然,将要问世的孩子带来的新奇与欢喜是无穷无尽的。
腹中的孩子似乎是个活泼好动的小男孩,很喜欢踢她。孕育生命的奇妙让慕衿心情畅然了许多,她是很想生下这个孩子的。
甄墨生辰那日,办的也算隆重,邀请了许多人前来参加。
精心打扮过的甄墨在宴会上流光溢彩,让在座的男子心驰神往。
卫昭默默饮酒,时不时的看她一眼,那身衣裳让她更引人注目,但是……没关系。她喜欢就好。
慕衿这些日子已经渐渐有了孕吐的症状,只是恹恹的坐在席上,不肯动筷。
容珩送给了甄墨一个玉镯。
甄墨自然还是欢喜的。
她锦衣玉食,所以金银于她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最要紧的,是容珩的心意。
慕衿实在是厌食,嗅到那菜品的气味都愈发觉得不适。
慕衿闻久了便觉得想要呕吐。
捱不过去,便只好轻轻和容珩道:
“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嗯。今晚我回来陪陪你。”
慕衿应下后离开,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庭外漫步。
黯淡的月光照在地上,竹柏倒映在积水中如藻荇交横,孟春夜里的湿冷侵入衣襟,让她感到阵阵寒意。
“嫂嫂。”
低沉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慕衿一惊,循声回过头去。
看见容焕苍白的面容,慕衿勉强笑道:
“原来是三弟啊。三弟伤才痊愈,外边风寒露重,还是回筵席上吧。”
容焕的伤痊愈之后,赤诚忠心,尽心竭力,便未回巴蜀之地了。
明朗的笑意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出现,反倒显得突兀:
“多谢嫂嫂挂怀。我也是出来随意走走,没想到碰到了嫂嫂。故来提醒一句,嫂嫂怀着身子,才更要当心才是。”
他语气确是情真意切的关怀。可或许是因为当年敌对时,慕衿毁他文书之事,如今她见到他时总有些心虚,觉得怯怯的。
“好。”
慕衿袖中的手紧紧抓着,敷衍几句后,便按下心内的悚然离去了。
慕衿走后,容珩也没有久留。
在这样松快的场合,众人对容珩的去留并不在意。容珩离开,他们反倒更无拘无束。
容珩步子轻缓,在去栖凤台的路上,清风徐来,将他身上的酒香吹的愈发淡薄。
出乎意料的,在转角处,他遇见了甄墨。
甄墨握着绣帕,茕茕立在廊下的栏杆前。
望见容珩,她少有的先开了口:
“珩哥哥。”
容珩对甄墨始终是纯粹的,像妹妹一样。可甄墨的一片心意,却容不得他这样纯粹的对待。
为了对谁都好,他都理应回避。
容珩浅淡的笑意中略带疏离:
“给你过生辰呢,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快回去吧。”
甄墨敛袖道:
“在里边我觉得有些乏了。”
容珩眉间蕴着笑意,只是语气依旧淡淡的:
“那就先回去歇息吧。”
说完,他便打算转身离开,却又被甄墨的呼唤声止住步伐。
那边慕衿靠在床上等了许久,天色愈晚便愈意兴阑珊,可迟迟不见得容珩回来。
她害喜的症状比常人严重的多,怀着身子也更辛苦。
这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不也有他的血脉么。
他平时忙不能陪她也就算了,今日分明答应过她的,不会失约了吧?
她站起身子,因为身躯孱弱,腹部却显了怀,便只好撑着腰部,唤了外边守夜的侍女:
“朝歌。”
朝歌闻声,连忙快步走了过来,扶着慕衿道:
“少夫人,奴婢扶您出去走走吧。”
慕衿微微点头。
卫绾交代过,时常散步对孩子也是有诸多益处的。
她沿着栖凤台漫步,影影绰绰望见远处两个人影。她借着月色瞧了一瞧,原来是容珩与甄墨。
难怪这么久还没回来呢。
慕衿才来便将将瞧见甄墨上前一步抱着容珩,泪湿衣袖:
“珩哥哥。韶书从来都不奢求许多。难道就把给她的分给韶书一点点,也不行吗”
这样情深似海的表露心意,寻常男人怕都很难拒绝得了吧。
朝歌不愧侍奉主子左右多年,面不改色的试探问道:
“少夫人,要上前看看么”
“不了。”慕衿的语气轻飘飘的,并无十分的纠结与犹豫,只淡淡看了一眼,便安静地沿着原路折回。
“珩哥哥,韶书是真的很喜欢你。”
容珩微微用力,掰开韶书紧拥着的手,平静道: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甄墨没有想到他的回答会这样的无情而冷漠。
“珩哥哥,你不喜欢韶书是吗”
她落泪不止,如花间凝露,我见犹怜。
“喜欢,但无关风月。”
当断则断,长痛与短痛并不难抉择。
“你喝醉了,回去吧。”
他只留下这一句。待到那孤绝而虚渺的身影渐渐淡远,卫昭才从暗处出现。
“卫昭,你说我是不是疯了,为什么他越深情于他人,我就越觉得他好,越放不下他。”
甄墨像一只漂泊无依的孤舟,靠着他宽厚的肩膀失声痛哭。
月光如水。她一身素衣娉婷,衣上金线绣花在月色照拂下缱绻而明灭,如同镜花水月的幻梦。她比月色动人。
可这些美,也只是卫昭能看见的。
甄墨伏在他肩头哀声恸哭,让卫昭只觉得艰难与嘶哑在嗓中蔓延,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