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旧山河
大郢皇城之下,百万雄兵。
将帅领军,自城外分队而出,缓缓启程。太子殿下银甲战袍,同寻常翩然风姿全然不同。骑着战马的郁辞,眉眼自然而然地便生出凌厉寒意,眸华一如青吾剑刀锋之影。
在出征前一天,云媞就和他说好了,出征当日不再见面,他答应了。
她舍不得,他何尝不怕自己动摇。
在军队前行之际,郁辞远远听到熟悉的嗓音喊她。风很大,吹的声音断续而散。他本以为是自己才刚出发便已思念太子妃至幻听的地步,回眸时却清晰地看到巍峨城下,云媞身着古烟纹碧霞长裙,在用力的挥手喊他。
郁辞目光微凝,命队伍继续前行,折身骑马回一段路。
他将人拽到城角无人处,低头便掐着她吻下去。云媞想抱他,可他身上穿着坚硬的战甲,她只能攀附着他紧搂着她腰身的手,背靠冰冷的城墙仰头承接满含掠夺的吻。
短暂深刻的吻,他松开她,指腹压过水润的唇,嗓音低沉,“不是说不见面了?”
今天风很大,可在他怀里,她似乎连鬓发也乱不了。云媞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眼睛虽然红的厉害,但忍着没掉眼泪,委屈地撇着嘴巴,“我没忍住……”
他低声笑,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你乖乖的,等我回来。要守住京城,我回来的时候必须看到你冲我跑过来,听到没有。”
云媞点点头,不敢缠着他多留。
郁辞咬了一口她白嫩的侧颈,很用力,云媞疼的轻哼,他手在她腰间的衣带勾了勾,狠狠掐了一把绮罗腰肢,眸底暗不见光影。
“先欠着。”
他说完转身重新骑上战马,云媞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看着他策马去赶前行渐远的军队。
郁辞没再回头,云媞眼前模模糊糊地,站在城下一直目送至大军无影,城外只剩萧索风瑟为止。
他离开以后,东宫似乎都变得冷清起来。云媞没日没夜地想他,本来以为熬过了前两天就好了,可谁知十几天后依旧如此。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见到他的身影,云媞一度觉得自己魔怔了,从前却是没发现相思之苦原是如此折磨。
入骨相思,君还是不知为好。
云媞在东宫待不得,去哪里都能想到他。她随手盖了件郁辞的披风,裹着他的气息去宫墙吹风散心,好让自己不那么思念他。
近来少见阳光,整日都只得见白云万里,凉风萧瑟,就好像三境的沙场之风刮到了京城一般。
云媞微微踮着脚趴在宫墙高楼上,看着一派恢弘景象,皇城道道朱墙,青山下繁盛京城。零壹靠着城楼望着自家郡主,叹息道, “殿下出征后,郡主就难得开心了呢。”
“可不是,太子妃这样没心没肺的竟也得了相思病。太子妃,你是不是又在想殿下了?”洛阳手上甩着根草,漫不经心地问。
云媞长叹了口气,“是啊,我真是得了相思病了,竟没有一刻不想他。”
她微微抬着左脚,脚尖一下一下地抵着地面。脚踝上,有一串花枝交错而缠的踝链,坠着梨花瓣。精致小巧,很特别,好看的紧,是郁辞特意送给她的。
他亲手将踝链戴上莹润细嫩的脚踝,漂亮的手可以毫不费力地圈住她的踝骨。修长的手指轻扣美人踝,是颇赏心悦目的场景。
云媞左看右看,喜欢的不得了。她缠着问了许多遍,好看吗。
他都说好看。
郁辞说,踝链锁着,她就跑不了了。云媞笑眯眯地抱着他左亲右亲,占尽了便宜。告诉他,就是他赶她走她也不跑。
云媞又扯远了思绪,裹紧披风微微叹息。
待她缓缓回神,方才听到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了惊慌嘶声。她目光落到城下跌撞而来的士兵,耳畔被风带来那句不甚清晰的嘶吼,“淮王……淮王与国相谋逆……启城大军欲破皇城……!”
*
月岭寒意直沁骨髓,未落雪的天一片阴沉,似是压着浓郁的冷雾,等待彻底覆盖世界的时机。
营帐里火堆挡不住外头刺骨寒意,连续大战两仗,一胜一负。
太子殿下初次出征带兵,到现在为止,全军上下已无人不对他信服敬佩。甚至有兄弟们私下讨论时,常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抚远将军。
此番桑邶来势凶猛,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对方主帅是难得的将帅之才,统军带兵很有一套。
今夜,殿下不等军报传回的旨意,便砍了个监军的脑袋。孙监军通敌叛国,与桑邶主帅勾结,断我军粮草,毁我方根基。所谓军未动,粮草先行。这监军位置何其重要,此等卖国之人,不杀何存?
而监军叛之一事,令郁辞徒生畏寒。在他的记忆里,月岭战事,并无此差错。有太多事情不在他的意料之内,那么京城……
“殿下,我们如今粮草问题虽暂时解决,但依旧危机。所以我想,是否先修整军需?”何副将看着低头观战局沙盘的郁辞,建议道。
沈赋沉默良久,似在权衡利弊。
随后听郁辞道,“不,敌军如今正是欲同我方拼消耗,修整便正中对方下怀。”他随手抽了支笔,目色不辨,“我军如今士气正高,主动出击,先攻其不备。”
“殿下……这……”何副将看了看沈赋,沈将军意会开口道,“殿下可是有什么计策?”
“攻其不备这一仗要打的狼狈,莫要拼尽全力。之后再放个秘密消息出去,我军将帅身亡,大郢不朽军群龙无首,乃败军之阵。”
届时敌军认为我军军心不稳乱了方寸,便会举兵彻攻。沈赋微含了抹笑意,道,“桑邶胆敢来犯,便是早已经认定了我大郢不朽军早已无抚远将军当年的盛名,他们一直觉得,如今的不朽军名负当年,无可畏惧。”
再给个鱼饵,对方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便是抛开别的不谈,光战败大郢不朽军这一点,便足以令一个将帅野心如烧。
月岭血战,大雪纷飞,数日未停。
京城陷落。
国相能够调动启程军,这是百密一疏。启程大军乃护国禁军,由萧统领掌管。这支军队是隐匿的城军,非特殊情况,不会轻易调动。
皇城血洗,叛军流的血乃同胞相残,终归比边境敌军来的更要浓烈。最终之际,是平阳郡主自城外带领陵卫军里应外合,诛降叛军。启程军和陵卫军一样,需有符牌方才能够调令。
那天陆清衡前往起云台,便是提前持墨京玉牌暗中调动了陵卫军。此事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月岭大胜。
完败桑邶大军,诛其主帅悟肃。北祁自西境驰援引兵,此后三境接连捷报传京,边境征战,城池固守。
将士们士气正高,振奋高呼。在可歼灭全军的机会下,殿下即令班师回朝。只言,犯者已诛,国土未失,百姓不该再受这流离失所的战争之苦。
此后,便是来犯边国的百姓,亦都在传颂大郢不朽军,和有此心怀的储君太子殿下。
大军回京时,皇城破守,满目狼籍。
郁辞心口如无尽深渊,落不到底。眼前景象,目光所及,皆与记忆重叠无异,他自沙场而来满身风霜,如今却是连踏进皇城的力气也消失殆尽。
城楼狼烟,风声鹤唳。他立身城下,分不清前世今生。可笑至极,重踏原路,竟仍是旧山河。
郁辞呼吸如窒,喉间仿若泛起腥甜之意。他目光悠远,四周景象却不落眼底。耳边寂静无声,唯心死之声彻底。他这次不敢,也没了勇气去寻那道目光和身影,他本以为回来,所见是皇城巍峨,京城繁盛。他的黛黛会在城楼挥手唤他……
他身在月岭,无时无刻不压着自己的心绪,抛开京城,摒开一切。将她的身影藏在最深处,不敢寻。
黛黛,今生我已然没有气力以余生思念你……
上一次,储君太子靠着背负的后顾江山,在心神半死,余生清霜思念成疾的后半生里,结束了帝王之业。那一次他没有令她失望,他是一代明君,青史记载,大郢盛世。
这一次,不若就叫他解脱一回……
心肺如绞间,终是翻涌出鲜血,血色在残城下,毫不刺目。
耳畔隔着崇山峻岭,脚步声急切而来。他撑着城墙,抬目之间,见月裙飘扬,裙袂肆意。直至熟悉的清香裹着风霜腥气狠狠撞进怀里,郁辞仍觉得是幻象。
他早已身心俱疲,没有力气接住她,整个人被撞至城墙,后背生疼。清醒的身骨之痛拉扯着心脏,他甚至不敢抬手抱她。
云媞紧紧搂着他,眼泪尽数落在他衣襟。她力气大的惊人,可抱着他满腔的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知道了。
知道他为何如此害怕,知道他为什么求她保护好自己。在剑锋直指她心口之际,溯源两生。
他独自背负世间孤寂苦痛,余生尽是凄清梧桐落叶。所谓梧桐,同长同老,同生同死,她离他而去,昔日的太子殿下便也随之同去了。
她似看到了他的后半生,以灰暗之目看到了他为君的余生。她的殿下,该有多想她?那是自知再也无法得见的想,是死别的锥心之痛。她只这般想着,便已是心比刀绞。
大郢庭梧帝云安七四年崩殂,子嗣绵薄,承长宁前朝,历、两代明君,创盛之世。据载终,无妃、后侧。其时袖落踝链而去,后世究其根源,来历不详。
“黛黛……”
他嗓音轻地风吹即散,呢喃细语,无波无澜,入骨相思。
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怀中人低泣难忍,紧紧抱着他埋首在颈间,嘶声如泣血。
“太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