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张角最垂头丧气地守着广寒宫门口, 远远停到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
这一看,顿时把他惊在远处。
“师父!”张角大惊,快步迎了过去。
只见卫郦棠脸色憔悴, 眼底布满血丝,嘴角紧抿,衣服上的领子还带着来不及掸去的一看便是心情并不佳。
“你在做什么。”卫郦棠直接开始发难, “别跟我说因为那是德妃,你不敢拦, 你若是不会调和这些事情,就给我从这个位置滚下来。”
张角被人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 面露愧疚之色。
“你之前如何交代你的。”卫郦棠厉声说道,“谁也不准进去, 谁也不准,你难道听不懂吗?”
张角牙关紧咬。
“别的不说,你还能在这里呆着,月贵妃可是帮了大忙、”卫郦棠声音倏地下沉,低声说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最近和文华侯走的特别近。”
林家也不知道哪来的本事, 挤掉了薄家在德妃身边的位置,一跃成了德妃身边的第一助力, 这些日子一直颇为张扬,当真和德妃一脉相承。
张角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僵硬, 好一会儿才低声喊道:“师父。”
“混账东西,不成器。”卫郦棠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徒弟, “你当真以为陛下是听枕头风的人,糊涂, 活该滚到这个位置。”
张角欲言又止。
卫郦棠确实不愿在和她说话, 解了腰间佩剑, 直接踏入广寒宫。
温月明和容云摊牌后,两人各自沉默,神色冷淡。
两人在内廷一向甚少说话,如今撕破脸皮,更是连眼神都不愿对视。
殿内香薰袅袅,殿外枝叶颤抖。
相比较容云复杂多变的心思,温月明倒是简单多了,因为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帷幔后的陆停。
十岁前的陆停是何模样,她亲身经历过。
警惕,多疑,甚至凶狠。
他那时寡言沉默,不说话时只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目光阴郁,就像带血的尖刺,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说起自己以前的日子,后来相处久了,倒也显出几分少年稚气来,只是那种时光总是短暂的,是常人难以窥见的。
原来他以前过得这么苦。
她垂眸,盯着指尖失神。
十三岁的温月明没心没肺,不知人间百态,不懂民生疾苦,最头疼的事,是读书练字,最常干的事,是和爹爹顶嘴,最喜欢的事,是吃喝玩乐。
她最苦恼的是爹爹不准她每日出门玩,最不高兴的是温爱总是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那时,她是长安城最无忧无虑,肆无忌惮的女郎。
因为所有人都爱她,都会保护她。
爹对她格外严厉,却从不约束她,娘更是对她无尽的宠爱,哥哥也是格外温和纵容,她便是摔了一跤,心疼安慰她的人都排上队来。
她不曾挨过饿,受过冻,更不成被人日日疯魔地盯着,逼着他去死。
而那个时候的陆停呢。
在痛苦,在挣扎,在流血,在……悲鸣。
温月明手心缓缓握紧,长睫微动,微微侧首去看那一层层依次落下的帷幔。
珠帘素色,一经重重。
卫郦棠就是在这里时候出现在屏风后。
“贵妃娘娘,德妃娘娘。”
温月明回神,淡淡说道:“卫大将军。”
容云盯着屏风上倒影的影子,瞳仁微缩,声音近乎失态:“你怎么来了?”
卫郦棠犹豫了一会,才说道:“得了消息,后来又碰到贵妃娘娘派的人,这才匆匆赶来的。”
温月明无声地弯了弯唇角,眸光却又格外冰冷:“德妃娘娘还要卫大将军帮忙看看本宫殿内可有藏什么人嘛?”
卫郦棠轻轻吸了一口气。
容云咬牙。
温月明这句话直接是釜底抽薪,半条退路也不给她留。
“若要搜,便尽快。”温月明眉心一簇,伸手撑着额头,倦倦说道,“本宫还要休息呢。”
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微不可闻。
卫郦棠连正殿都不敢踏入,更别说搜殿了,便是给他是个胆子,也是不敢如此的。
“陛下也说娘娘这些日子累了。”卫郦棠连忙说道,“娘娘贵体保重。”
“陛下知道了?”容云怔怔问道。
卫郦棠的声音隔着屏风响起,冷静而幽森:“陛下请德妃娘娘会折腰殿回去,不要打扰贵妃娘娘休息。”
容云呆呆地坐在原处,半晌也没回神。
这么多年来,毫无出身背景的她能在后宫肆无忌惮,横行霸道,不过是因为陆途纵容,那些被她欺负的人到头来也不过是得到陛下一句可有可无的安慰。
可今日,陆途竟然维护了温月明。
世家出身的温月明。
容云心中蓦地咯噔一声,突然明白刚才温月明说的陷阱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个局,让她彻底失败的一个局。
偏偏她茫然不自知,急匆匆地踏了进去。
“你,可陛下明明让卫大将军看着你。”容云不甘又愤怒地质问着。
温月明轻笑一声,眼波微动,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和冷淡。
“娘娘这几日不舒服,陛下担心娘娘有病不报,这才让卑职尽心看着。”卫郦棠一板一眼地解释着。
这是对外的借口,如今卫郦棠依旧如此说。
容云握拳,尖尖的丹寇掐着手心,倏地明白这才是温月明今日趾高气扬的底气。
因为她知道,不论她做什么,陛下这次都会站在她身边。
容云想不明白这个理由,但显然在场的其他两个人也并不想让她知道。
“娘娘请。”卫郦棠已经不容拒绝地请她离开。
温月明倚靠在影囊上,对她的怒目而视笑脸盈盈,眉梢眼尾锯是讥讽。
“我不会认输的。”容云甩袖,愤愤离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瑞金兽铜炉冒出袅袅白烟,温月明冷不丁开口:“卫郦棠武功高强,他能听到你的呼吸声吗?”
“嗯。”长河落日的座屏后倒影出一个修长的身影,“他发现我了。”
温月明轻笑一声,低声说道:“看来,他对你还不错。”
陆停嗯了一声。
两人一坐一站,各自沉默地隔着那座长河落日的座屏,四目相对间,又好似隔着八年两人共同在西北的岁月,那里是陆停的新生,也是她的重生。
一人从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爬了出来,一人从富贵锦绣的热闹红尘脱胎而出。
温月明盯着那道影子,好一会儿才开口,娇气说道:“竹定,我腰疼。”
那道影子歪了歪头,目光隔着琉璃屏风依旧清晰可见。
“抱我回去。”
陆停的手指抵在屏风上的一处高峰上,轻声问道:“这是你叫人画的。”
温月明嗯了一声。
“我自己画的。”她皱了皱鼻子,“还行吧,我写字不如你,画画还是不错的。”
“焉支山?”
“焉支山。”
那道影子自屏风后缓缓走出,脸上带着笑:“那真看不出,除了那块大石头。”
温月明不悦说道:“有山有沙漠有太阳,哪里不想。”
陆停弯腰伸手,把人轻轻松松拦腰抱起,动作慎重如对待贵重的珍宝。
“这般说来,我与你一对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按理也该相似的。”他嘴角一挑,嘲讽着。
温月明被怼得一愣,满腔心疼情绪悉数消失,气得用脑袋撞了撞他胳膊,怒气冲冲质问道:“你说什么!”
陆停把人放在床上。
“嗯,我胡说的,团团画的是最好看的,才不是凤凰成山鸡呢。”
温月明见他翻旧账,立马伸手去拧他的嘴。
陆停顺势握在手心,温柔地啄了一口,出其不意地问道:“你刚才是在担心我吗?”
温月明盯着他看,伸手把人紧紧抱住:“嗯。”
“我很担心你。”
“在容云说那些话刺激你的时候我就很心疼你。”
“心疼到恨不得回到八年前。”
她说的一字又一字,格外认真。
陆停侧首,笑了一声:“没有你想着这么惨。”
温月明哼哼唧唧地把人抱紧。
“若非如此,我也遇不到你。”陆停伸手,把人回抱着。
温月明一顿,抬眸去看他。
“当年我能离开长安,温阁老花了大力气,你那个时候与我说,你爹常常不回家,一回家就骂你,后来你意外失手伤了人,他竟然言你是个祸害,所以你才生气离家出走的。”
“他那个时候为了我这个事情,还特意扮入内廷,他让我去西北,去依附霍光明,让她保我平安长大。”陆停话锋一顿,“所以你觉得他很忙,连你的生日都忘记了。”
温月明眨了眨眼,小声嘟囔着:“这么听着,显得我好不懂事。”
陆停笑:“哪里不懂事,你若是不懂事,温阁老便不会疼你了。”
“再说了,谁家小孩没有脾气。”他轻笑一声,“你在西北也很有主见啊,霍光明叫你适可而止,穷寇莫追,你偏千里长袭,说要乘胜追击。”
温月明得意说道:“事实证明,我可没错,石碑上还有我的名字呢。”
“那温阁老夸你了吗?”陆停冷不丁问道。
温月明一张笑脸顿时垮了下来。
“没有吧,不仅没有,肯定还把你骂了一顿。”陆停失笑,“点了三千追兵就敢去撵五万败军,勇气可嘉,下不为例。”
温月明不高兴地晃了晃腿。
“睡吧。”陆停拿着被子把人裹起来。
“你去哪?”温月明拉着他的手,连忙追问道。
“你不是一直问我,昨天为什么晚来吗?”陆停把人按在枕头上,反问道。
温月明看着他冷淡的眉目,眨了眨眼。
“因为我昨夜对陆途下手了。”
陆停抚着她的碎发,笑脸盈盈的说着。
温月明瞳仁倏地睁大。
“他对你下药,我片刻都忍不住。”
“你疯了!”温月明一跃而起,“你在做什么。”
“弑父,大罪。”她心跳极快,喃喃自语,“你不做明君了吗?”
陆停目光温柔眷恋地看着她。
“邵因昨天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但当时与他联系的是盛忘,盛忘之上的人并不清楚,我虽已隐约知道一点,但还需要证据。”
“你是不是做的天衣无缝,你怎么做的?”温月明却没有被他轻易糊弄过去,严肃问道。
“你知道那个烈火道人是谁的人呢吗?”陆停问。
温月明摇头。
“是文华侯林善道在江南寻的大魏奸细。”
温月明神色大惊。
“他给陆途吃的药本就有毒,我只是助他一臂之力而已。”陆停神色自若地说着,“我不会为他脏了我的手。”
“那你,你确定没人知道?”温月明咬唇,低声问道,“这些年内廷还算在我的掌控中,我可以帮你的。”
“没人知道,又不是亲自杀人,他现在大概只是跟活死人一般而已。”他见温月明眉心紧皱,伸手一点,轻轻揉开,“我与他,迟早要如何,你死我活。”
“不单为你。”他落下一个安抚的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忙着激情冲浪了,怎么每件事情都好生气啊,呜呜呜,太过分了,忘记码字了,明天掉落大肥章,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