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黄雀在后姜经历他茶饭不思
是黎云书。
她这一剑避开要害,显然是刻意留他性命。赵克因她抽出长剑踉跄一步,震惊侧首,“你......没死?”
“赵巡抚还是对水贼太信任。”她淡道,“我若死了,谁来终结这场好戏?”
赵克懵了片刻,鼓足最后的力气,朝呆住的卫兵们咆哮:“愣着干什么!他们势单力薄,还不快——”
“够了!”
另一阵呵斥声从林中传出。
浓雾中走出一袭素白身影,赵克捂住胸口,抬眼望去,视线凝固在男子冰寒阴沉的脸上。
他怔了许久,才含泪低下头,痛苦地低笑两声。
败了。
彻底的败了。
须臾之后,有人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太......太子殿下?”
原本剑拔弩张的卫兵们霎时变色,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太子扫了赵克一眼,“把他带走。”
赵克已经无力反抗了。
他如行尸走肉般由人拖走,同太子擦肩而过时,忽然泪如雨下。
原来这步棋一开始就是错的。
效忠他的人死于他之手,他死于自己效忠的朝廷之手,他才是最愚蠢的那一个。
黎云书静默地看着众人收拾残局。
幸而她当年巡视的地方是无稷村,幸而她查阅记录后,忽然醒悟,这不应该是两人相会的地方。
无稷村的性质太过矛盾,虽是处在水贼与官兵势力交界,但自她将周遭清扫之后,官兵的力量要更大一筹。
赵克定不会希望此举被旁人发现。无稷村附近不光有他的人,还有四殿下的人,地点选在此处,赴约风险太大了。
何况,一大群水贼来到了堂堂巡抚的地盘上,晃悠悠好半天,又完完整整地被放还回去,傻子也能看出里面有蹊跷。
所以赵克肯定会顾虑。
偏巧那日,赵夫人的表现告诉黎云书,赵克不仅答应了,还对此有极大的把握。
她依着这些细节,推断出了一件事——
赵克定会与吴大志相见,但那个地方,并不是无稷村。
亦即,他们手中的信,是假的。
黎云书猜测吴大志是想拿无稷村做文章。
而太子早就记挂江南地区的情况,为了彻底查清,几日前就微服来了扬州。沈家被害时,他曾向圣上请求放黎云书一条生路,故而对她有几分印象;等她中了解元之后,又添了几分好感。知晓她素来正直,又知晓她在为赵克当幕僚,太子一到扬州便找了她。
她一人敌不过水贼,便向太子请了兵。她率人当诱饵,水贼当螳螂,而真正的黄雀,是太子。
今日她在衣衫中穿了层薄藤甲,又弄上了假血,制造出自己已死的假象。因她的事先联络,那潜伏在吴大志身边的细作暗中替她打掩护,又装得逼真,果真骗过了他们。
毕竟唯有她死,赵克和吴大志才能放下戒备,才能走上她和太子布设好的道路。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官兵完完全全将水贼控制住。
太子看向黎云书时,眼神满是赞赏,“幸而当年孤向父皇请求留你一命,江南平定,黎解元当有大功。”
她正欲道声“不敢”,却见一人毫不客气地把太子推向一边,摁住她的双肩,面色复杂地立在她身前。
是沈清容。
这举动未免有些不合礼法,太子与诸人愕然地立在旁边,眉峰皱起。黎云书飞快地扫了眼太子,生怕他降罪给沈清容,低声道:“快松手,给太子赔句不是。”
可他不仅没松手,反将指尖力度加大了几分。
而后他哂笑一声,“太子殿下既然舟车劳顿亲临扬州了,何苦为难我们演这出戏?”
他语气中带着挑衅,连个正眼都没有施舍给太子。黎云书不知这人今天是怎么了,赶紧对太子道:“姜经历年少轻狂,难免恃才放旷,还请太子殿下切莫放在心上。”
复又警告般瞧了沈清容一眼。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扫过去时,沈清容的手还是抖了抖。
他眼底又涌出诸多看不透的情绪,沉甸甸的缀在眼角,宛若有乌云堆积。等她示意第三次时,沈清容终于自嘲般一笑,“恃才放旷?”
“只是没想到有人比我更过分。”
他抛下这句话,又挑眉瞧了太子一眼,一言不发地带人离开。
黎云书手中泛起冷汗。
她生怕太子对他刨根问底,将沈清容的底细挖出来,硬着头皮解释,“......他大概,也是对太子您的到来,太过震惊。”
幸而太子深吸了几口气后,摆手道:“黎姑娘不必自责,孤能体会姜经历的心情。”
“倘若孤得知王妃与旁人谋定大局,却瞒着孤还装死,还将孤当作着棋局中的棋子......”
“孤大抵不会像姜经历这般,只逞一时口舌之快的。”
黎云书:“......”
*
赵克与巡抚勾结之事上奏朝廷,震惊了朝野和整个江南。
盘旋数十年的水贼帮派分崩离析,赵府被抄。被牵连的上下数百人皆关押在扬州牢狱,等着十日后羁押往邺京听审。
赵夫人被官员拖出府邸时还在挣扎。
“我夫君绝对不可能......”她的发髻早已散乱,正拼命辩解着。被拖出屋后,她目光往府门前一扫,忽然没了声。
黎云书默立在太子身旁,任由赵夫人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听她在同自己擦肩时凄厉地笑了一声。
“你会遭报应的......”赵夫人低声喃喃着,复又尖厉地痛骂,“你会遭报应的!!”
黎云书静静地看她,脸色不动分毫。
直到赵夫人被彻底押走,耳根落得清静,她才低低叹了一声。
太子问:“心怀愧疚?”
她默然望着赵府。
赵府以白墙青瓦为色,修葺得极具江南风韵。府中人并不多,如今又恰是阳光正明媚的时候,若放在以往,大抵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模样。
如今却布满了银甲长戟的卫兵,寸寸光亮都是冰冷刺骨的。她没有听见轻笑声和吴侬软语,倒是耳畔的嚎哭声格外乱人。
她无端笑了下,“以往看不惯那些恶人,没想到自己也挺坏的。”
“但你没有做错。”太子正色道,“官匪勾结,本就杀无赦。何况水贼盘旋江南多年,劫了多少人,做了多少错事,犯了多少滔天之罪,不除去他们,更对不起那些枉死的百姓。”
她没有应声,听太子继续:“听闻你来江南是因为家中缺少银钱,孤有个提议。赋儿也快六岁了,孤想请人在他入上书房前先教授他些知识。黎姑娘是解元出身,又平贼有功,孤想等江南事了之后,请黎姑娘前来邺京。”
“赋儿”亦即太子之子、殿下之皇孙姜赋。黎云书知道上书房中的弟子都是达官贵族之家,相互之间少不了攀比,也有不少在上学前请人教辅孩子的。
但她亦知,太子所言不过是个借口——皇子何其高贵,身旁名师如此之多,犯不着请她一个区区解元去教。
怕太子是想借机挽留她,将她划归到自己的阵营之中。
她轻轻摇头,“殿下,云书平贼,并非是为了......”
“黎姑娘,江南还只是一个缩影,朝党情形远比这复杂。”太子听出拒绝之意,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你若一个人走,势必会万般艰难。孤不愿看见人才埋没,所以愿意帮你。”
“......”
被人这么劝过不止一次了啊。
不同的是,如今向她伸手的人,是太子。
太子,代表着未来的国君,代表着只要她抱住这个棵大树,平步青云只是早晚的问题。
......但太子又如何呢?
平步青云又能如何呢?
她若是应了,若是真的与太子站在一处,那她未来的种种提议,都要为太子利益考虑,而非为天下百姓,辜负了一腔热忱。
“殿下,云书是个俗人。”
“云书确乎是因为拮据来的江南。”一顿后,她哂笑道,“若说平贼不是为了封赏,大抵旁人会觉得我太做作。既然殿下要赏,云书便应了。只是云书不想要功名,不需要太子殿下提拔,只想要钱。”
“钱?”太子皱眉,“随我回邺京,钱财岂不是囊中取物?”
“不一样。”
察觉到她的疏离,太子心中略有些不满,“有何不同?”
“云书不是个会算计的人,只想及时行乐。前者虽有太子帮衬,有建功立业的无尽可能,到底不如后者来得痛快。”
“......”
见太子哽住,她又笑了笑,“毕竟只有钱才是最踏实的。”
太子终于放弃,“倒没想过黎姑娘是这般想法。”
“你想要赏赐,孤也不拦着。来人,去钱庄取些钱财给黎姑娘。”
黎云书道了谢,事了之后,告辞离开。
赵府被抄,她暂时住在军营中。
太子给她的赏赐不少,黎云书分了些寄给子序和阿娘,又算计了一下进京赶考的费用,将多余的钱财收敛好,抽出部分买了物资,分给了江南道饱受战火的贫民。
贫民们收到钱财和物资,自然是感恩涕零。可黎云书是差遣舒愈做的这些事,一路上没透露自己的名姓,大家也只知道有个女菩萨平了贼又帮了他们,却不知这人是谁。
只是在街头巷尾之中,偶尔听人议论一句“听说是那关州的女解元......”,说完又叹了一句,“真是生不逢时”。但关于这女解元来江南之前的事迹,贫民们知晓的并不多。单凭街头流传的话本故事,将她描绘成了无所不能的模样。
黎云书心里喜忧参半。
喜的自然是江南百姓,忧的却是......
沈清容来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尤其是当她被太子找去处理事宜时,沈清容总和个幽灵一样飘在她后面,被她一瞧便挑起眉,“我也是朝中官员,凭什么不让我去?”
他还隔三差五给黎云书送街边买的小物件,有时是泥人,有时是精美的小木雕,居然还送过巴掌大的一小盆花束。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只能看见绿绿的叶子,迎风招展时十分可爱。
但热情过了头就有些可怕了。
黎云书有些不敢揣测他的心思,在某日沈清容来找她时,义正言辞地摆了一大堆道理。
沈清容听后没应声,递了她一束街上买的糖画,一言不发地离开。
次日他没来找黎云书,舒愈却忧心忡忡地找了过来,“师姐,少爷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了,连饭都不肯吃。”
舒愈入营后不久就听闻了沈清容的事情,面上喊他姜经历,背地里还是如以往一般唤他“少爷”。黎云书听后烦闷道:“他吃不吃饭管我什么事?”
等舒愈走后,她才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在屋子里踱了好半天步,怀疑沈清容是故意骗自己,狠下心没去找他。
一天后舒愈又来了,“师姐,少爷已经两天没有和我们说过话了。”
她的心一悬,缓下了声,“你们好好劝劝他,让他别自己折磨自己。”
又隔了一日,舒愈抹着眼泪进来,模样凄惨,“师姐,少爷他快饿死了!”
黎云书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你们一大群人,就想不出劝他的法子?”
便愤怒地拍笔而起,揽衣推门离开。
一路沉着脸行到沈清容的营帐前,端着饭的仆从见她来了,立马滚出眼泪、装模作样地哭起来。
黎云书攥拳冷道:“滚出来,别逼我把饭扣到你头上。”
营帐里的人还是不应。
她问仆从:“他绝食几天了?”
“三天。”仆从神色戚然,“姜经历说他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茶饭不思,让我们不要打扰他。”
“那好。”
黎云书平复下心情,“拿张椅子来。”
众人不知她要做什么,一愣之后,听她冷声道,“他不是茶饭不思吗?给他饭吃也是浪费粮食。从现在起,我在外面守着,守到他饿死为止,你们去准备后事吧。”
这话一出,营帐内“咣当”一声响动,似有什么东西跌在了地上。黎云书恍若未闻,“这生死之事还是自己最有掌握权。姜经历一意求死,我们也得成全不是。”
仆从们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料到是这走向。端着饭的那人磕磕绊绊道:“那......那黎姑娘,这饭总不能浪费了......”
黎云书面无表情,“喂猪。”
众人:“......”
于是那时起,经过沈清容营帐的卫兵,无不同情外加怜悯地往这边扫一眼。
黎云书兀自坐在营帐外,毫不理会营帐内的任何响动。有人要进来同沈清容禀报事项时,她就合上书,朝身旁兵卫扬下巴,“给他搜身。”
搜出来一堆藏在衣袖中、贴身塞在锦囊中的大小吃食,她朝那人勾唇,和煦道:“姜经历茶饭不思,就不劳您费心了。若是您也想试试茶饭不思的感觉,大可不必这么转弯抹角。”
后来,营中众人都看到那人瑟瑟发抖地走进去,痛哭流涕地滚出来。
后来,所有人再不敢多看黎云书一眼。
后来......
沈清容终于熬不住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终于扒开帐帘,忍无可忍道:“你给我留一条生路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