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女孩我也想有一个孩子。
她随那人走入帐中,一眼瞧见了正中的四殿下。
四殿下不知怎么,从头到尾都被衣服包裹的严严实实,独独露出了脸。
他似比往日消瘦了许多,但笑容照旧是宽和的,“一年不见,云书都这般厉害了。”
她行了个军礼,谦敬道:“我与谢公子初来乍到,有不少地方需要劳烦殿下,叨扰了。”
“无碍。形势复杂,你先找地方坐吧。”
黎云书打眼一扫——她来的晚,帐内没有多余的位置了,只在沈清容和谢初中间留了一处。
沈清容面色虽未变,却别过头去,手里拿着她赠的那柄折扇不停地晃。谢初大抵有些尴尬,但他素来谦和,位阶又比沈清容低,没资质发脾气,只有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
气场是肉眼可见的奇怪。
黎云书淡着脸落座,转头看向四殿下时,恰瞥见沈清容往回抽了抽手,似乎是想离她远点。
怒火登时窜上黎云书心中。
还长本事了!
她也不知怎么回事,越是气,脸上的笑意便越深。见谢初杯中的茶水喝尽了,她还甚是“好心”地替他沏满,“南疆气候湿热,谢公子怕是不习惯吧?”
沈清容将折扇“啪”地拍在桌上。谢初打了个哆嗦,手在空中停顿片刻,又犹豫着收回来。
黎云书磨牙,沈清容冷着脸,谁也不肯理会谁。四殿下轻咳一声,“黎知事她们千里而来,小姜,大局为重。”
沈清容捏紧扇子,没有说话。
四殿下称南疆局势时用了“复杂”二字,等黎云书细细听了其中缘由,才知这局势哪止是复杂,简直算得上棘手。
嘉王虽然只剩了一个残部,势力却并不算弱。他们盘踞在南面的卧龙寨中,与山匪勾结,形成了一股并不算小的力量。这些兵擅长远程与火器,有勇有胆,冲锋陷阵时活像被打了鸡血,连南疆最骁勇的、沈清容手下的兵看见都忍不住发怵。
更关键的是,他们有民心。
卧龙寨中有一位药师,名为奚泽,原是子序师伯最得意的弟子,不知怎么归从了嘉王。南疆疫病盛行,奚泽便在卧龙寨中为寻常百姓行医问诊。这疫病极难解除,但奚泽手中有消解的办法,又因嘉王在南疆一向有影响,这种种举措,终是让百姓更偏重了嘉王这一边。
毕竟对他们而言,朝廷都是次要的,命才是最根本的。
黎云书听后凝起眉,“这疫病到底是什么?可会危及性命?”
四殿下道:“这种病极为少见,初患时并没有太大不适,只是偶尔幻视或幻听。及至病根深入,会逐渐丧失五感,冷暖苦痛皆不知晓。”
说到此处,他忽然掩面咳嗽起来。
黎云书发觉四殿下掩唇的锦帕上带了大片血迹,一下子站起来,“殿下身体怎么样了?”
四殿下摆摆手,眼底漫起倦意,“有郎中的药吊着,不碍事——我继续说,这时伤患会觉出异样,但对大多数的百姓而言,些微的异状也是无关痛痒。”
“他们会按照原先的方式生活,但这种病疾会大大削弱人的体质,让他们即便受到了简单的风寒,也毫无抵抗能力。”
“换言之,得了病症的人,不是疯魔,便是在一片无感无知的环境中等死。”
黎云书心里一震,“那殿下目前,是什么情况?”
“原本早该归西了,奈何南疆离不开我。即便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将事情做完不是?”
“四哥。”
沈清容忽而沉声打断了他。
屋内冷寂片刻后,四殿下笑道:“幸而这病症只靠蚊虫传播,还不至于瘟疫那般让人胆寒。起码我谨慎些,穿成这样还能来见你们了。”
可这也是如今最让人头大的事情。
夏季蚊虫肆虐,又地处南疆,体态大一类的毒虫尚可控制,怕就怕那种比灰还小的飞虫,附着在人身上压根不会被发现。
尽管他们已将军服改制得尽量严密,但也总有疏漏的时候。他们将生了病疾的人隔离到一处,但控制不住越来越多的蚊虫乱飞。
而军中的郎中,甚至黎子序的师伯,钻研数月,依然束手无策。
郎中是诊病症的,黎子序师伯是钻研毒的。但大邺皇家血脉素来不怕毒,四殿下能有如今的情况,显然也非单纯的毒术所致。
唯一的解决办法,在于奚泽。
搞清楚目前情况后,黎云书遣人四下调查奚泽。
所收获的无疑寥寥——早在她之前,沈清容便遣了不少人对奚泽进行地毯式搜捕。奈何奚泽久居深山,极少露面,山上毒虫更甚,是他们远远不可涉足的领域。故而对奚泽搜寻的结果,也仅限于“此人行踪诡秘”之上。
连这人长什么样都不清楚,怎么找?
黎云书离了营帐后,一直苦恼到了深夜。
期间沈清容没找过她,她一想这人的神情就气,原本的期许散得一干二净。
这边的事情还没有苦恼完,城外忽有贼人犯事。
待她赶到城外时,贼人已经平息,众人将一个小女孩押到了谢初面前,“这小姑娘不知怎么惹到了卧龙寨的人,他们是来追她的。”
谢初拿手在女孩面前晃了晃,见女孩没有丝毫反应,当即笃定道:“中了疫病,莫要让她进城,说不定便是卧龙寨的阴谋。”
女孩被官兵压着,闻言哆嗦了一下。
她大概八九岁模样,生得纤弱,衣衫与头发都乱了,在众人手中好像只瑟瑟发抖的小猫。
兵士们瞧她,“要杀掉吗?”
这话刚刚落地,便听人拖长音道:“这么小的孩子,你们还真下得去手?”
众人回首,见沈清容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来。谢初皱眉,“我是秉公办事,还请姜经历切莫因一时恻隐影响大局。”
“秉公办事?”他嗤了一声,折扇一合点向黎云书,朝他扬下巴,“京军归她管还是归你管?”
眼瞧着二人要吵起来,她扬起声:“够了。”
二人于是噤声。
她径自朝女孩走去。
谢初忙道:“知事小心,这女孩恐怕不一般。”
这话一出,沈清容便用更大的声音道:“看就是了,肯定没问题。”
“......要吵你们进城去吵?”
两人又闭了嘴。
黎云书蹲在女孩面前。
她伸手晃晃,见女孩没反应,又在她耳旁猛一拍手,女孩果然往另一旁躲了躲。
——疫病若是发作,五感会同时受影响。倘若女孩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应该也听不见声音才是。
黎云书示意兵士松手,揉着她的脑袋温柔道:“害怕吗?”
女孩迟疑着点点头。
谢初还有些担心,“知事,还是谨慎些......”
“照谢公子的判断方法,这天下的盲人可就没活路了。”
沈清容又一次打断他。谢初忍无可忍,“姜经历,若谢某曾得罪过你,烦请明说。”
“如果谢公子当真是为了平定南疆而来,而非有其他意图,兴许也不会得罪我。”
两人在这里争辩的功夫,黎云书早安抚好了女孩,甚是耐心地牵过女孩的手,淡着脸从二人中间穿过。
目送她领着女孩离开之后,沈清容甚是得意地扬眉,“看吧,她信的人还是我。”
*
黎云书带着女孩沐浴了一番,又替她换上了新衣服。
女孩一直怯怯的,连黎云书问她名字时,都不肯说一句话。
这女孩多半是难民,寻不到亲人,只能在营中养着。黎云书让她睡在床上,自己点灯熬夜读书。但没过多久,女孩便犹疑着下了床,轻扯着她的衣袖。
她柔声问:“睡不着?”
女孩摇头,肚子里忽然“咕”了一声。
“饿了?”
黎云书看她脸上的微红,瞧了眼外面,“还未到关城之时,我带你进城转转吧。”
甫一出帐,树枝上传来轻响。
她的目光飞快捕捉到了树枝间的人影,“阿容。”
“城中还有卖吃食的地方吗?我对这里不熟悉。”
之前同黎云书闹那么僵,他其实也觉得没必要。但他不想做主动开口的人,二人直接只好一直僵着。
今夜本想着服软道个歉,未料她会出来。沈清容顿了片刻,“主街上就有。”
她道了声谢,正要带着女孩离开,他又跟了过来,“但你这种的估计是冤大头,我带你去。”
“......”黎云书刚刚酝酿好的柔意被这句话瞬间击溃,“不必了,我看你偷窥得挺快乐。”
她拉着女孩便走。沈清容在后面高声道:“真不要我去?”
黎云书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声。
女孩扑哧笑了出来。
她气恼地对女孩道:“这人惯常自以为是,别理会他。”
可进了城才觉出困难。
会阳城百姓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
吃得倒是找到了,但听半天也没听懂要多少钱。她按照关州的物价估摸着递出银两,那百姓立刻竖起眉毛高声嚷嚷,再添钱,似乎还是不满。
她正困惑着,身后又响起那熟悉的声音。
这回黎云书一个音节都听不懂。
唯听那声音落在耳旁,变成一声轻叹,“这就是自以为是的后果。”
老板听了沈清容的话,先是惊愕,随后神色大变。奉还了银钱不说,还多给了她们几个包子。
沈清容重重拍着她的肩,“下次买东西记得求我。”
“……”她狠狠磨牙。
女孩吃掉包子后,还想在街上转。黎云书扫了眼形影不离的沈清容,犹豫道:“下次......”
“下次就等于再也没机会喽。”沈清容接话道。
女孩神色瞬间低落。
黎云书简直想把这人踹进深山老林里,看女孩隐隐开始抽泣,她忙道:“我答应你。”
她拉着女孩穿梭在人群中,听一人吹奏着笛子。女孩瞬间被吸引,站在摊子前一动不动。
黎云书知道不买是不行了,看向沈清容。
沈清容扬眉,“求我。”
“......”她握拳,“拜托。”
“谁求人只说两个字?”
她深吸气,“你帮一帮吧。”
沈清容嘶了一声,用方言同那小贩说了句什么,小贩捂着嘴笑得乐不可支。
他道:“这位大哥嫌你求人的方式太敷衍了,不卖。”
她隐隐磨牙,“你最好别为今天的所作所为后悔。”
“我好怕啊。”沈清容的声音要多假有多假,“算了算了,还不如离你远点,走了。”
他刚走便被黎云书抓住,“你帮我一次,下次我帮你。”
“真的?”沈清容勾起笑,“能帮我满足一个愿望吗?”
事到如今,不愿意也得点头。而她答应之后,沈清容带着笑摇摇扇子,“看来今天没白来。”
他同小贩交涉数次,为这女孩买了一堆东西。黎云书送女孩回帐,等女孩睡熟后,出门见他。
月下之人身形颀长,轮廓被勾勒得优雅干净。听闻步声他回转过头来,“喜欢吗?”
“什么?”
他朝帐中扬了扬下巴,“那小姑娘,我瞧着你对她很好。”
黎云书默了默,“都是流民,挺不容易的。”
“她可不是寻常的百姓。”
“什么意思?”
“方才她拿到笛子吹了几曲,很娴熟,流民有心思学这些?”他晃着扇子,“且不说这个,能活着从山上下来的百姓几乎没有,但她可以。她若是流民,卧龙寨至于费这么大功夫来追杀她?图什么?”
黎云书愣了愣,肩头被他用折扇一敲。
“你赚大了,小知事。”
她往营帐中瞧了一眼,疑惑道:“她这么小,会是什么厉害人物吗?”
“不知道。”沈清容摇头,“但卧龙寨肯追她,她肯定不一般。”
“还有,会阳的百姓对外人多有排斥,见你不会说方言,难免抬价,下次出门记得叫上我。”
黎云书噎了一下,“你直接教我方言行吗?”
“我没那么傻,那我得失去多少次许愿机会?”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是哦,今天的愿望还没说呢。”
双肩忽然被人按住。她抬起头,见沈清容笑得意味深长。
“云书,”他忽道,“我也想有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