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驻守他能随着它们一直驻守在南疆。……
谢初应了一声,“听闻知事还在这里,我过来看看。”
她道了声谢,而后一路无言。
谢初毕竟是太子的人,她不得不提防,更不敢将他的所作所为轻易当作“好意”。
及至行到营帐之前,谢初才道:“知事大人对殿下的任务,有什么头绪吗?”
谈话间有风吹来。她轻拢了一下衣衫,“等疫病平定再说吧。”
“殿下甚是关心黎知事。”
“......”
她哂笑了下。
谁都能听明白,这压根不是“关心”,而是“警惕”。
“所以呢?”
可谢初话锋一转,“我没有同殿下说您与姜经历的事情,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黎云书驻足,“你不是来监视我的吗?”
“知事能完成圣上和殿下派遣的任务的话,多留一人又有何妨。”他默然,“我原先以为姜经历是看不惯我,直至今日才明白,他是真的不愿放弃任何一个百姓,他是好人。”
“包括知事你也是。”
“......”
她又笑了一声。
起初是忍俊不禁,后来便是讥讽,“我以为在京城呆久了的人,不会说这些话呢。”
“不一样。”
谢初敛下眼睫,眼中映着灯火,却没有照透他眼底的灰暗,“不是所有人,都忘了自己是为何步入朝廷的。”
黎云书抬头看天。
夜已深,明灯却并不见少。她问:“那你呢?”
“最初我和你一样,是个书生。我在京城科考,忽遇藩王谋反,自皖南一路北上。”
“皖南不比南疆,此番进攻简直防不胜防。更兼那藩王勾结水贼并外寇,一连战了多日,都不见能阻滞他分毫——直到二殿下有了提议。”
“那时黄河汛期,他们吩咐人开凿豫州河堤,借水势逼退叛兵。”
——后面的事,不需黎云书再问了。
黄河决堤,沿岸皆被淹没。豫州数万村落被毁,家破人亡,只在瞬息之间。
那时她正在书院读书,听闻消息的时候,生生掰断了手中的笔。
这策略成功阻滞了叛兵北上,也夺走了十余万百姓性命。
朝野震惊。
天下震惊。
可始作俑者并没有察觉到此举有多荒唐。
甚至还因成功逼退叛党,被记了一功。
她屏息,“所以,你是豫州人?”
谢初苦笑。
“不错。我那时廷试刚考完,逃过了一难。我科举成绩不比你,但好在发挥超常,入了二甲。考完后,我每日以泪洗面,而这恰被太子殿下知道。”
“决堤之事,是二殿下提出。太子重重提拔我,用以安慰。作为回报,我自然要帮太子,一帮便是九年——想来殿下也对你说过类似的话吧?”
确实说过。
而且条件开得很诱人。不仅帮她解决后顾之忧,还承诺她可以平步青云。
只是,她拒绝了。
黎云书点头,“我不希望受制于人,哪怕他是未来的储君。”
“所以我们不一样。”谢初继续,“我所有的家人、亲朋,都在那场洪水中丧生。那时我举目无亲,甚至不知自己或者是为什么。而在这时,太子殿下来了。”
“他成功让我把仇恨转移到二殿下身上,数次帮他打压二殿下,终于获得了他的全盘信任。但其实我知道,真正需要憎恨和改变的,不止二殿下一个人。”
“你懂吗?”
“......”
她懂。
若非趋炎附势、苟延残喘成为了风气,若非朱门豪强能笑着将百姓白骨换做琼浆,这样的提议,也不会被采纳。
谢初心里还是明白的,只是他们走了不同的路而已。
所以,他会帮她。
“我很佩服你和姜经历。”谢初由衷地感慨,“我大抵不会像你们这般坚持,故而,想要看你们一直坚持下去。”
她叹了一声,“多谢。”
疫病的情形愈发严峻。
众人体内的蛊,都与蛊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故蛊王的每一次振动,都会激起一大片动荡。
由此,四殿下的病症越来越重。
某日,他咳出了整整一地鲜血,却不敢告诉任何人。等收拾干净后,他调息许久,吩咐属下:“云书闲下来时,让她来见我一面。”
他如今重病在身,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将蛊捎带给其他人。就连黎云书来见他时,也不得不如当初见奚泽一般,裹得严严实实。
她照例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四殿下从枕下摸出一块令符,和蔼着朝她招手,“来。”
黎云书瞧出那是四殿下军队的令符,一时没敢上前,“殿下这是何意?”
“你南下南疆,是圣上的指令吧?”他说一句话,就要喘好半天的气,“我不想让你为难。”
——这该是她完成任务的最好时机。
但黎云书没觉得高兴,话在喉中滚了半天,“不行。殿下将令符就这样予我,置自己何处?”
“我本就时日无多了。等我死后,他们也......咳咳,也是一样要收归朝廷的。”
“那阿容呢?四夫人呢?”她争辩着,“他们尚不知晓此事,贸然变动,恐怕......”
“但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说话已然十分困难,黎云书不敢再同他争论,独听他继续,“不用再避讳什么。我若身死,名下军队就失了存在的理由。阿容和夫人都是固执的性子,倘或他们执意争下去,不肯归顺,没准......咳咳......”
黎云书忙为他倒了茶水,未及他喝完,杯中便晕开血色。
“是要被当做谋反的。”
“......”
她没有说话。
四殿下见她还不动,抓过她衣袖,将那兵符强行塞进她手中。
他如今虚弱得很,轻微的争执都可能引起好一阵咳嗽。黎云书任由他塞来兵符,薄薄的兵符,如灌了铅一般。
“我身为皇子,却没什么权势,白白让我的亲人、部下随我受苦。”他唇边漫起苦笑,“夫人嫁我的那天,北蛮犯边,我连喜酒都没喝,提剑杀了三日敌才回来。”
“还有阿容,若非我在朝廷没有立足之地,沈家也不至于蒙冤至此。他空有一身好功夫,却埋没在了南疆。”
“殿下说哪里的话。”
她赶紧开口,被四殿下先一步止住。
“所以,我不想再看他们受苦,我想让他们好好活着。”他重重拍了下黎云书的肩,勉强扯出个笑,“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他知自己因出身不被疼爱,自觉远离朝争,替大邺征战三十年。
为了护住身边的人,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他甚至将自己全部的俸禄充作军饷。连哪个卫兵受了伤、该去换什么药,他都会认认真真记下来。
就期盼着哪天海晏河清,朝野平定,他和部下们不必再每日出生入死,不必再经历那些生离死别。
可他南征北战一辈子,换不来一个黎明。
黎云书说不出话。
唯独握着令符的那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而后她闭上眼,深深朝四殿下鞠了一躬。
“我知道了。”
四殿下满意地笑着,“去吧,再请奚郎中过来一下。”
奚泽以为四殿下是找自己来换药的,才刚刚替他诊完脉,就被他抓住手,“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于是次日众人醒来,都不见了四殿下身影。
黎云书寻了半天没有找见人,想着昨日四殿下说的那番话,心上像是被一寸寸撕裂。
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去问奚泽,奚泽只是摇头。
就在那一日,四夫人带兵回程。
大理国国医乃是大理最为德高望重的医者,他们请来废了不少功夫。但想着疫病能结束,即便风尘仆仆,四夫人还是高兴的。
她以为四殿下在屋中等着,没去问他情况,先顾着安置好众人。等事情办完后,又找到黎云书,“国医虽然答应前来,但并非是无偿的。大理近来屡受蛮人犯边,国医想等疫病结束之后,请我们出兵大理相助。夫君他一直守着南疆,有他在,可以不用上报朝廷。”
黎云书没说话。四夫人此时才发现四殿下并没在屋中,追问众人:“殿下带兵出去了吗?”
见众人没回应,她有些生气,“他病症还未好,怎么又四处乱走?”
“他......”黎云书哑了许久,“大概等会儿就回来了吧。”
等四夫人走后,黎云书问着奚泽:“殿下呢?”
“故去的病患,都被火化后抛入林海之中。”
奚泽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一句。黎云书心里咯噔一下,听他继续:“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他还在这里,只是我们认不出来罢了。”
“......”
她攥紧了那块令符,指尖发冷。
“四殿下还说,他很荣幸。”奚泽缓道,“南疆的草木是不会枯败的,所以他能随着它们一直驻守在南疆。”
“永远也不会离开。”
颊上不知何时冰凉刺骨。
指腹在那令符上反复摩挲,似是想通过触觉,最后记住它的模样。
*
大理国医前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照看沈清容。
黎云书平复好心情赶去时,屋内难得为了一大圈人。
国医脸色十分沉重。他将手在沈清容腕上诊了许久,摇头叹道:“备好炭火,三日后火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