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残杀这世道还怎么救?
“来得正巧,我恰有一事要同母妃商量,黎员外可有心思旁听?”
黎云书被怒气刺激得眼前昏了片刻,转身欲走,姜鸿轩又道:“不听?那我且问,令堂近来安好?”
一听他说这句话,黎云书的火气立马冲上了脑海。她咬牙,“托您的福,一切......”
而后猛然止住。
——不对。
姜鸿轩这么问,明显不是为了气她,而是......
“四皇兄已死,你的娘亲照理活不过三天。可我安插去探查南疆的人却说,皇兄死后,她居然还活着,居然还随你的弟弟一并去了大理——”
“我很奇怪,到底是谁吊住了她性命?”
“......”
凭空多出皇子可是大事。
幸而她本就生气,脸色也一直沉着,没让人看出端倪,“我怎么知道?”
姜鸿轩冷下声,“别不识好歹!他若不认识你,为何要给你娘亲治病?”
黎云书眉头越皱越紧,扬声,“我怎么知道?”
所幸昭妃出面解围:“云书这些时日,一直在尽心尽力教导赋儿,对朝廷应无二心。那人既然能隐藏二十余年之久,必不是一般人,莫要再逼问她了。”
事关她家人,黎云书真的生气了,“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怀疑我,也不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里。娘娘,我敬重您,不代表我可以轻饶伤害我家人的人。二殿下欠我娘亲的这一命,我还记得呢。”
她盛怒离开后,昭妃道:“看来她真的不知情。”
“那人的事情该怎么办?”
他们谋划到今日,从未谋划出会有另一个皇子凭空而现,姜鸿轩虽恼,同昭妃交涉时还是尽量克制怒气,“这个计划关乎天下百姓安危,更关系到千秋大业,绝不能让一个意外毁了整个局面。”
“南疆的风吹草动应当与那人有关。大邺不似其他国度,只要拥有了正统血脉,任谁来做君王也是正统。若开诚布公地说出还有另一位皇子,难免让人有其他想法。”昭妃目光沉沉,“最后时刻,对手能少一个算一个。”
“既如此,儿臣有主意了。”
他将想法与昭妃说后,昭妃皱紧眉,“不会对你日后有影响吗?”
“我这么做,他们只是骂我一时;而若重蹈了成王败寇的覆辙,就要戴上千万年的恶名。”他冷笑,“何况,一群牲畜对我的评价,我何必去在意?”
数日后,前往蜀州巡查的官员回京述职,“我们探查之后,并没有找到天锋军的痕迹。”
本该到此为止,偏偏姜鸿轩笼络了那位官员,他话音陡然一转,“可是陛下,这恰恰说明了更大的问题——只怕天锋军已经融入到了南疆和蜀州百姓之中,分辨不出来了!”
鸿熹帝本就多疑。
闻言他大为震怒。姜鸿轩见机提议:“不若再遣人去一趟蜀州,清扫可疑的余孽?南疆不比其他地方,应当慎之又慎。此事就由儿臣来安排吧,倘或有所差错,也不会牵连到父皇的美名。”
一场自相残杀就此开始。
京军南下时,蜀州没有听到半点风声。一夜之间,所有百姓都被犬吠声吵醒,来不及反应,便被人抓出了被窝。
“指证退伍兵役及逆党天锋军者,赏钱十文;拒绝提供消息及辩争者,立斩!”
为了活下去,所有百姓都疯了。他们拼命将指尖对准自己平日的朋友,“他!他当过兵,你们别杀我!”
“他之前说过天锋军的好话,他还骂过朝廷!”
凡是被点到的人,皆被拖出了人群,听话的等候羁押,不听话的直接被斩首。喧闹之中,有一妇人紧紧抓住官兵的腿,嚎啕声甚烈,“我儿子真的没服过兵役,真的没有啊!”
“吵死了!”卫兵厉呵一声,提剑朝妇女狠狠捅去。被拉扯住的纤弱少年震在原地,盯着妇人身下鲜红的血,音节发颤,“......娘?”
须臾后,他爆发出凄厉的大喊:“我和你们拼了!”
嘶吼声混入喧嚣人群之中,被更多的嚎哭席卷淹没。
天已入夏,似即将落雨,空气闷热到让人窒息。
李善识在听到消息的第一刻,外衣都没穿,立马给身在外地的沈清容写信。
信鸽放飞之后,家门被粗.暴撞开,长刀抵在他颈侧,“李大人从实招来吧,蜀州到底还有多少天锋军?”
他咬牙,“我不知道。”
“看来李大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卫兵将他扭送出府,逼他直视这人间地狱,“再不说,只会有更多人为他们陪葬!”
睁眼是一片血海。
喊声震耳欲聋。
刀光比日光都要刺眼。
他的眼睫在颤,双唇在颤,整个人都在发颤。
似是千万山陵崩塌,于耳旁砸下沉闷的响。
血红的画面如剑一般扎在他心口。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脱了束缚自己的卫兵,夺过他们的剑,刺退众人后扑入那血海之中。
颠倒是非,陷害忠良,这世道还怎么救?
还要凭谁才能救?
他的长刀挥向了残杀百姓的卫兵,身上挨了不知多少刀,白衣已近乎褴褛。未过多久,数柄刀剑贯穿了他。
就在同一时刻,府上燃起大火——是李善识的妻子放火销毁屋中的一切证据,断了他们查找天锋军的后路。
百姓们震惊地看着这一切,情绪终于爆发。
“是你们杀了李大人!”
他们生生打死了那几个杀害李善识的兵士,又抄出家里的菜刀砍刀和一切能打人的东西,聚众扑向了其他的卫兵。京军首领拼力镇压,奈何南下的京军不算多,一时竟落了下风。他吩咐撤退,又被百姓追出城外十里方才止住。
李善识身死的消息一传来,黎云书也克制不住了。
次日早朝,她以春秋笔法痛骂姜鸿轩。姜鸿轩心情平静地听她骂完,不慌不忙地接道:“儿臣以为,自己做了该做之事。为人臣子当顾全大局,用蜀州百姓一时的委屈换大邺千秋,纵然指责我为奸佞,我亦毫不在乎。”
他语气慨然,大有舍生取义之意,朝中群臣纷纷慨然。
只有黎云书死死握着笏板,气得几乎站不稳。
——十三年前,他们是不是也是这般,用满嘴荒唐言论,将那满城百姓的性命一笔勾销?
连那一城的百姓都顾不得,又用什么底气说自己能帮得了天下?!
这场对峙持续了两个月。
期间,姜鸿轩还曾于井水中投放毒物,察觉没有人能天生抗毒之后,才分发解药给众人。
众人皆不知这毒源自何处,还以为姜鸿轩是好人。那解药并不足以解全城人的毒,抢解药时有不少人被踩死,更多的则因抢不到解药生生毒死。
沈清容收到信时,早已听闻了风声。
他已混成总长,暗暗掌握了一小支军队,并同其他的总长们取得联系。他几次三番想要领兵杀进蜀州,但见李善识纸上那句“切莫冲动”,他拼命劈砍木桩才冷静下来。
京军南下时,扶松寻了处偏僻山洞,招揽不少人前去躲避。虽挽救了大多数百姓的性命,却阻止不了倾颓之势。
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百姓越受苦,黎云书心中怨念就越深。她没再找过昭妃,东宫人见势,又开始重新拉拢她。
小皇孙在她手中进步飞快,太子妃欣喜得很。她时常带着小皇孙入宫,回来时总要好好感谢黎云书一番。
然而这几日,圣上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姜鸿轩因蜀州一事民心大失,反倒是一些利民的举措,如置办书院、安抚流民等,都被太子招揽到了自己头上。
这一切,圣上都默默看在眼里。
黎云书如往常般在刑部做事,一日回到刑部衙门时,郑祥吉没来由道:“要变天了。”
说话时正是秋日转冬。她听出郑祥吉指的是朝党,心里一咯噔,每日都如履薄冰。
眨眼到了隆冬,圣上六十大寿之日。
四海来朝,八方来贺。礼部主管大邺外交事宜,忙得不可开交。而为了维持治安,刑部与兵部也没能闲着。
黎云书写了封信转告大理使者,让他们少与朝中权臣接触,尽量呆在屋子里,并一定要检查好房屋中有无异样。
信发出后没有回音。黎云书不知大理使者收到了没,只能频频与礼部官员交涉,询问最近情况。
幸而顾子墨在礼部,她找人要方便些。黎云书一见到他,就听他吐苦水:“怎么我明明升了个官,干得活还比以前更多了?”
他确实混得很好——黎云书一直为刑部鞠躬尽瘁,做到如今,也仅仅是个从五品。
顾子墨是正五品,职位堪比郑祥吉,比她高一级。
她正要劝,礼部就来了活。顾子墨听见是上司指派任务,暗骂:“指不定又是他们自己的任务不想做,才推到我身上。呸,我才不做!”
这话一说完,他立马换上笑容,“好嘞好嘞,我马上就来。”
黎云书:“......”
顾子墨走后不久,又折返回来。黎云书奇怪道:“你不是干活去了吗?”
“我干什么活?交给下面的人不就行了。”他无所谓地接了话,又悄声道:“云书,大理使者来了。”
“来了?他们在哪儿?”
“听说他们想和太子交流,如今正在茶楼里。”
黎云书警觉,“何时到的?他们一来就去找了太子吗?”
“好像......是昨晚?”
——不好。
且不说大邺与大理的关系,使者到邺京后虽有权与官员们交涉,但哪有不先拜谒君主、就去拜谒储君的?
要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圣上怎能不怀疑太子?
而太子一旦被废,姜赋岂不是也要受到牵连?
她赶紧问出茶楼的地方,赶去时,只有谢初守在雅间门外。
“太子和大理使者,都在里面吗?”
谢初见她来的匆忙,问:“怎么?”
“他们直接来找殿下,你怎么不拦着?”
她埋怨了一句,谢初道:“这......他们说是对大邺治政颇有兴趣,上午他们拜谒过圣上,但圣上没有会面,只说让殿下照顾他们,这才到东宫来的。”
黎云书嘶了一声,还是觉得不对,“我随你一起等。”
太子出来后看见黎云书,脸色轻轻变了变。
大理使者似乎没料到朝中有女官,用不甚标准的汉文问:“这位是?”
谢初:“啊,她是......”
黎云书从容地说了一长串听不懂的话,等着对方回复。
大理使者反应了片刻,笑道:“原来如此,大邺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姑娘,果然是人杰地灵啊。”
太子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生怕她乱来,给她使了个警告的眼色。黎云书看他们走远,对谢初低道:“不对劲。”
“什么?”
“我刚才用大理话问国医的情况,他们显然没听懂。”她紧盯着那几人背影,“我去知会礼部,你和太子说一声,这件事恐怕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