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故人
申姜暗吞苦水, 只觉得命运不公,她明明没做什么太坏的事,老天爷却要这样惩罚她。
贺兰粼复又将她抱在膝上, 漫不经心地去解开她腰间的衣带。
申姜这身长裙系扣甚多,每每她自己临睡前解衣都要解半天,却被他那几根漂亮的手指扒拉两下就开了。
申姜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 擦了擦泪,急忙捂住他的手,恳求道,“别, 我今天不舒服。求求你, 放过我一天?”
他一滞,随即面露被阻止的不悦, 毫不留情地拨开她的手,冷沉沉地道, “防备什么?我要一定想做什么,你阻止得了吗?”
申姜吞了吞嗓子,无能为力。
没过片刻, 下裙也被他拆开了。
申姜捂着肩膀, 周身凉丝丝的。
这样被人毫不避讳地盯着看, 着实极为尴尬。
她今日确实不舒服, 被董昭昭的弹弓打中的地方都肿了, 其他细小的伤痕也是一压就疼。
然贺兰粼却不甚着急,抬起她的下巴, 端详半晌, 观赏似地说, “还好, 没伤了脸。”
申姜侧脸相避,“若伤到脸,你觉得遗憾了?”
他柔溺的手指转而碾了碾,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地一捏,“自然得遗憾,你这般好颜色,天仙也是不换的。若因为些乱七-八糟的事毁了脸,着实暴殄天物。”
申姜怏怏不乐,心想自己不如真毁了容好,贺兰粼见之嫌厌,没准大发慈悲就放了她,总比现在这样日日缠弄好。
说来都是她自作孽,当初她干嘛非要招惹他呢?
贺兰粼从怀中取出一小瓷瓶的药,用指腹沾了,涂抹在申姜病患处。
蜡烛还没熄,申姜就这般被他按着,脸颊真是烫似火炭,然他手指上药膏的触感却是冰凉而黏腻的,一时令人酸痛交加。
申姜激灵灵地微小颤动,贺兰粼蹙了蹙眉,在她挺直的脊背上一拍,“乖些。”
她一麻,遂不敢再动。
贺兰粼专注地上了一会儿药,像是在擦拭一个精致的瓷瓶一样,不允许其上有一点点的瑕疵。
待药膏晾干,他忽然问,“疼不疼?”
申姜一愣,听他这语气柔和冲淡,含着几分怜惜之意,恍惚间,仿佛他又变回长华宫那个温煦无害的少年了。
一阵酸楚淹没心头,随即申姜想起,他大概不想她容色受损,才给她涂这些药膏的。
她静默了一会儿,说不疼。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犹犹豫豫地问,“你……不杀我了?”
说出口她便后悔不迭。
哪有赶着求死的?
贺兰粼果真目色深奥地盯了她一眼,旋即伸手将她揽住,重重地揉进怀里,那样贴合没有距离,就像她本身就是他身上附着的影子一般。
他动作虽沉溺,口气却冷,“当我知道你还敢背着我和叶君撷勾结时,确实想杀了你。”
顿一顿,将她的面颊捧起来,使劲掐了一下,“……你早答应了嫁我,我才是你夫郎,为什么你还惦记着别人,嗯?”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吻住,细细密密,吻中暗藏怨毒,如寒冷的火焰一般。
申姜被他折磨得快不成人形了,嗓子里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杂音,真是无比后悔刚才自己嘴欠说的那句话。
她越楚楚可怜,贺兰粼便越磋磨她,仿佛要用这种冷酷的方式,来逼她忏悔。
这一晚上,三十个军棍虽没挨,三十个吻却足足受了。
申姜不知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要受这般的惩罚。
……
董昭昭的喘鸣之症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翌日清晨便生龙活虎,一如往日了。
她生性好动,不喜欢在床榻上久呆着,第一件事便是问贺兰粼怎么处置刘申姜。
照顾她的嬷嬷很是为难,支支吾吾地说道,“罚了……痛骂了一顿,殿下都把那女人骂哭了。”
董昭昭眨眨眼,“就是骂?”
嬷嬷又补充道,“……应该还亲自动手打了吧,昨夜一直听见殿下营帐里传来那女人断断续续的哀鸣声。”
董昭昭难以置信,“就仅仅是这样?”
她不相信,那女人害她发如此的恶疾,到现在还能留得住性命。
当初她幼年时,也有一个强盗想欺负她,桢哥哥可是将那人的脑袋给拧下来,大卸八块了。
董昭昭秀眉一蹙,升起一阵暗火,趿鞋便往外冲了出去。
她手脚麻利,嬷嬷都来不及跟上来。
她要亲自问问桢哥哥,到底打算怎么处置那女人?这事总不能就这么过去了吧?
今日山中雾气很大,朦朦胧胧的,空气中带着湿漉漉的水珠。
董昭昭没走几步,就看见贺兰粼独自坐于一块青石之上,穿着身白衣,未曾束发,领口也微微敞开。
山涧的鸟语啁啾,清清冷冷,他一人独处其间,蓦然也多了几丝冰凉之感,恍然如青石上的霜雪。
他手里正在把玩着一只弹弓,正是董昭昭的那一只。
董昭昭怔怔地走上前去,“桢……哥哥?我的弹弓怎么在你这儿啊?”
“昭昭醒了?”
董昭昭点了点头,梨涡轻陷,蹲在地上拽住贺兰粼的手臂,摇了两下,“桢哥哥,你把弹弓还给我吧。”
贺兰粼的手臂如枯木一样,纹丝不动。他斜眼凉凉地剐了她一眼,绵中含针,包含着疏离,非是往日那般亲和。
董昭昭蓦然一惊,欲再撒几句娇,贺兰粼却将手臂抽了出去,给弹弓上了栗子作弹丸。
他微一使劲儿,弹丸便“嗖”地一下飞了出去,一阵猛烈的尖响,将坚硬的青石砸出一白痕。
董昭昭恫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抖。
贺兰粼用弹弓的木柄仰起她的下巴,“昭昭,好玩吗?”
粗糙的木柄磨得董昭昭的下巴有些疼。
她被迫仰着头,怔怔盯着贺兰粼,浑身血液如凝固一般,忘了说话,也忘了撒娇。
“好……好玩。”
贺兰粼轻嗤了下,拿木柄轻敲了敲她肩,说,“你要不要试试站到那块青石处去,哥闭着眼睛用弹弓发栗子,不会伤到你一根毫毛,怎么样?”
董昭昭下意识地抽了抽,“不,不试了……”
贺兰粼冷声说,“过去。”
董昭昭被唬得害怕,见贺兰粼面色铁青,不得不慢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贺兰粼扬扬唇以示鼓励,他果真闭起眼睛,将黑漆漆的栗子对准董昭昭。
董昭昭瑟瑟发抖,心几乎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贺兰粼未见丝毫手软,嗖嗖嗖三枚栗子,几乎都是擦着董昭昭的皮肤而过的。
董昭昭晕晕乎乎地快被吓死了,冷冽的风在她耳边簌簌而过时,她真觉得那栗子本来是要穿过她脑壳的。
鬓边的步摇被带得叮当作响。
她紧张得忘了呼吸。
贺兰粼却轻松地朝她走过来,怜然道,“许久不玩了,手生了。刚才没打到昭昭吧?”
董昭昭傻了,不会说话,只会跟呆鹅似地木讷摇头。
贺兰粼泛出一个浅笑,笑中冷意翩飞。
他将弹弓交还到董昭昭手中,“以后,不可以拿弹弓乱弹人,懂吗?”
董昭昭脸色迷茫,缓缓地点头。
贺兰粼道,“好妹子。”
董昭昭僵僵地望着贺兰粼离开。
直到他终于走远了,她才像后知后觉般,哇地一声崩溃哭出来。
*
申姜披上斗篷,由马车送到建林城去。
非是她自己愿意去的,委实为贺兰粼所迫,不去也得去。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和董昭昭嫌隙已深,这军营她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临走前,申姜再三恳求,希望把李温直也带去,贺兰粼却回绝了。
他道,“你不是求我让李温直回乡去么,你带着她,她还怎么回乡?”
申姜解释道,“路不病不肯放人,借口没人伺候他,李温直一直没走成。”
贺兰粼不在意,“那我却不管。”
左右他已经答应让李温直走了,至于李温直到底走没走,就不是他的事了。
马车内很是朴素,只有一个马夫赶车,且净捡小路走,行踪隐蔽得很。
申姜想跟李温直说一声再见,贺兰粼说以后见面的日子还有的是,却也没让。
申姜意识到,他是想将她秘密转移。
至于为何不让人知道……一定和对付叶君撷有关。
月余不见建林城,风景早已不是昔时模样。
如今人人都在赞扬的,是即将登基的新帝。御林军也被大换血,变成了由卫无伤统领。
昔日城中第一贵族叶氏已被抄家,门庭上贴着大大的封条,凋零败落,人人避之不及。
申姜话到嘴边,就想问是不是贺兰粼抄了叶家满门?
转念一想,叶君撷三字就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禁忌,只要一提及贺兰粼必得动怒,便强行忍住没提。
她改口问,“是把我带去皇宫吗?”
贺兰粼揶揄,“怎么,着急想当皇后?”
申姜齿冷,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她被送到了长华宫,昔日秀女的住处。
申姜对这地方有阴影,这里有太多不愉快的回忆,包括她是怎么费尽心机地勾引贺兰粼、讨好他的,华莲舟是如何欺辱她的……太多的不堪回首,令人心中闷郁。
贺兰粼跟她说,“你先住在此处。过几日登基大典一过,我会接你入宫。”
申姜随口应了,左右她没有权利说不。
唯一欣慰的是,那只名叫雪奴的猫儿贺兰粼也给她带过来了,补偿她似的。
偌大的长华宫,就只有申姜一人住。
没有董昭昭的日子,倒也平静无波。
如此虚度了几日,忽然有一封请帖送到了长华宫,说世族沈氏要办一场秋日宴,许多女郎都会来,也邀请申姜同去。
建林城中归顺贺兰粼的门阀世家虽多,晓得申姜的人却很少。
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她的,但申姜立时就动了心思。
她呆在这长华宫中,每晚只能任贺兰粼磋磨,一点出路都没有;若是趁着这个机会多出去走走,或许能有什么别的收获。
贺兰粼得知此事后,本来不允她去,但一听请帖是沈氏发来的,又改口应了。
他道,“去吧,提前和沈家人熟络熟络也好。”
别有深意。
申姜疑惑,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概他要登基了,后宫不能空置,要纳沈家的小姐为妃妾……怕她拈酸喝醋,才说提前熟络熟络也好。
她不禁暗嗤,他将来后宫三千人,乱花迷人眼,若个个都要拈酸喝醋,她喝得过来么?
不过无论贺兰粼怎么想,她能出去走走就是好的。
申姜垂首应了。
……
秋日宴那天,一行卫兵将她护送到沈府。
沈府气派非凡,屋宇大气雄浑,一看就是钟鸣鼎食的富贵之家。
申姜来的时候,已有不少女客集聚在此。
其实论起家底来,沈氏只不过是中等士族,虽也出了不少名士,终究不如从前的叶氏炙手可热。
然而惠帝驾崩后,沈氏却是第一个看清形势归顺贺兰粼的,得了贺兰粼的赏识,后他们又襄助贺兰粼灭叶氏,屡建奇功,这才从中等贵族跻身到第一流的贵族。
申姜自忖和沈氏没什么渊源,不知沈氏为何忽然要邀请她。
沈家奴仆鞠躬讨好地领着申姜到了后园竹林,那里三三两两地聚有不少女客,都是一身清雅的白衣,看起来跟林中仙子似的。
为首的女郎面如秋月,身段窈窕,一身气质,比中秋的圆月还要皎洁。
申姜觉得这女郎甚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女郎主动走过来,定定看了申姜半晌,微露笑容,“申姜,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申姜听她的声音才恍然想起来,她就是当初在长华宫被父母赎走的贵女,沈珠娘。
“是你。”
其他女郎拿着扇子站在一旁,见申姜愣头愣脑的,发髻又十分小家子气,不由得掩唇格格娇笑。
沈珠娘递给她一杯果酒,礼节性地道,“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申姜接了果酒,却不敢说别来无恙。
她可没有沈珠娘那样的好运气,一早就被父母赎走。这些日子以来,她不知经历了多少窝心事。
沈珠娘举杯,以袖掩面,示意她饮酒。
申姜抿抿嘴,仰脖子一口喝了。
她茫然放下杯子,发现旁边的女郎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仿佛她是什么异类般。
原来那果酒上甜下苦,是贵族们常喝的一种酒,一般来说只饮最上面的三中之一。申姜这般一口饮尽,连底部的苦酒渣滓都吞下去了,自然要惹人耻笑。
果见沈珠娘唇间微湿,方才只是沾了一下。
申姜大为窘迫,她自幼和阿翁生活在无拘无束的山野中,如何能懂得这清流名士间的礼节,别说懂,连听都没听过。
申姜干巴巴地道,“……对不住。”
沈珠娘一笑了之,未曾苛责她,只引她入席。
这是一场曲水流觞宴,羽觞顺水漂流,流到谁面前谁就饮酒赋诗。申姜自然赋不出来,白白又惹了一场笑话。
申姜越发难堪,跪坐在那里,引来不少的目光。
“她的头发为什么要用野花扎起来?为什么要梳乡野村妇一般的发髻?”
“她方才饮酒,露了牙齿,还洒了一滴在袖子上。”
“如此一个乡野蠢妇,为何能进沈氏的宴会?”
“听说她是新帝陛下的糟糠之妻,才被接进宫的。只可怜沈家姊姊国色天香,本来能做皇后,如今却只能屈居这村妇之下,做个贵妃了。”
……
阵阵讥笑传入申姜耳朵里,只听得人浑身刺弄。
沈珠娘不豫,主动走过来,坐在申姜旁边。
申姜瞥了瞥她,“你是要嫁给贺兰粼么?”
沈珠娘怔了下,随即笑道,“你说陛下啊。”
顿了顿,似有感慨地道,“你放心,我位份没你高的,最多也就做个贵妃。当初在长华宫中,我只当贺兰大人是普通的云鹰卫,谁能想到有今日……你我姊妹将来又同在一个屋檐下了,算是有缘。”
申姜喝了一大口酒,“你家世好,耶娘又肯疼爱你,找个优秀的男儿相守一生多好,何必入宫呢?”
沈珠娘却摇头道,“从前我阿耶花重金把我从惠帝手中救出来,是看出了惠帝荒诞无能,江山将要亡。如今新帝登位,正是光耀门楣的好机会,这全天下最优秀的男儿非陛下莫属。”
申姜道,“他没当皇帝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沈珠娘道,“我以为你的心上人是路大人……没想到居然是陛下。你当初追随陛下,不也是为了今日的尊位吗?”
申姜低声反驳,“他可不是我的什么心上人。”
当初她巴结贺兰粼,纯属是为了苟命,谁知道他将来要做皇帝?
若晓得日后这无情无尽的烦恼,当初她宁死也不会招惹他。
沈珠娘温声道,“申姜,我们到底从前认识,算是半个朋友。只盼着你不要喝我的醋,也别认为我抢了你的……就算没有我,陛下也不可能只娶你一个的。他是天子,将来皇宫会有无数佳丽。我俩只有相互扶持,才能在后宫站稳脚跟。”
申姜道,“我没有门楣要光耀,也不想在他的后宫站稳脚跟。如果你真喜欢他,就多跟他接近接近,却不必跟我说这些。”
沈珠娘黯然,“你这么说,还是在生我的气,还是不肯与我相互扶持。”
申姜摇头,“不是,我心平气和地说的。你若真喜欢他,进宫或许还划得来。若是你单纯为了地位和荣耀,不太值得。”
沈珠娘一愣,有点摸不清申姜的态度。
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互相不能理解对方。
沈珠娘本以为申姜会对她颇有敌意,如今看来,申姜似乎对那人人仰羡的皇后之位根本不感兴趣。
沈珠娘试探地说,“如果你能为我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你有什么要求,我也会尽力为你达到的。”
申姜想了想答应了,临近登基大典,应该有不少美人入宫。
想来,她和贺兰粼也该好聚好散了。
……
秋日宴结束后,卫无伤赶着一驾马车来接申姜,送她回去。
申姜今日多饮了几杯果酒,脑袋有点晕乎乎的,马车颠颠簸簸,一路到了长华宫,她差点吐出来。
回到寝殿,就卧在软塌上休息,以至于贺兰粼进来的时候,她都没察觉。
贺兰粼旖旎地蹭着她烫丝丝的脸蛋,寸寸撩痛她的神经。申姜终于禁不住,睁开眼来。
他道,“和沈家小姐很聊得来?醉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