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追缉
申姜摆脱了贺兰粼匆匆过来时, 董昭昭正要送李温直走。
董昭昭有几分疑惑,“你怎么也来了?这大半夜的,皇兄怎么让你独自一人出来了?”
申姜道, “他睡着了。”
董昭昭暗觉奇怪,随即又很不屑,“怎么, 本公主送李温直出去你还不放心,非要亲自过来看看?”
申姜浅浅地旋起一笑。
“倒不是不放心公主您,只是……”她提了提腰间包袱,“我忽然改变主意了, 要和她一块走。”
董昭昭大愕失色, 颤然往后退了一步,“你说什么?你疯了, 你敢在皇兄眼皮子底下私逃?”
再看李温直,脸蕴得色, 一看就是早知此事。
董昭昭霎时意识到自己受骗了。
“放肆!”
若是申姜借着她跑了,皇兄还不得活剐了她?她只是想除去李温直这个眼中钉,却万万不想让申姜也跑。
董昭昭张口就要大声喊人, 却被李温直一记手刀, 直接敲晕过去了。
李氏的拳法, 虽对付路不病那等高手略显鸡肋, 撂倒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还是不在话下的。
李温直将董昭昭拖到了就近的柴房里, 用烂稻草掩住,随即朝申姜眨了眨眼。
“万事俱备。”
申姜将柴房给锁好, “快走吧, 时间不多了。”
李温直担忧地问, “你来得比预定的时间晚, 是不是贺兰粼发现你了?”
申姜否道,“并未。”
两个姑娘乔装了一番,扮成公主府奴婢的样子,通过小侧门时,佯称要为公主买糕点。
公主府的侍卫们素来知董昭昭任性跋扈,又见她们二人身有公主府令牌,自不敢拦截。
这一道小门是董昭昭告诉她们的,只有董昭昭一人知道。因而贺兰粼的亲卫卫无伤等人虽然在正门严格守卫,却并不知她们二人已逃之夭夭了。
遥望夜空,乌漆成一片,隐隐约约地分布几颗星辰,光芒微闪。
建林城内,一片灯火辉煌。初冬这几日并无宵禁,街衢上宛若岁末上元节一般,舞龙耍狮,热闹非凡。
申姜和李温直呼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心旷神怡,一片畅爽。从前只觉得建林城死闷一片,此刻见这万家灯火的模样,有种强烈的幸福感洋溢在心间。
因今晚董昭昭本就要送李温直出城,所以一路接应的人也是事先安排好的。两个姑娘手里虽然只有一张假路引,却也勉强瞒过了守城的卫兵。
两人的行踪,渐渐隐没在建林城外无边的荒野中。
从被惠帝强征秀女抓到建林城的一刻起,经历了多少风波,今日才终于得以脱身。
*
贺兰粼是在午夜丑时三刻醒来的。
落叶沙沙,凉风拂体,一扇窗子被夜风吹开了。
他一声不吭地坐起身来,神情比雪色还冷。
空气中,还残留着微微的酒香,和那女人身上的幽香。
他疯了似地冷笑了半晌,覆在眼上的白绫,被他直接用内力震成了无数碎片,簌簌落下。
飘摇的烛火映着他黑色的影子,宛若一团汹汹燃烧的地狱冥火,从墓穴里腾腾升起。
他捡起那女人丢在地上的匕首,仔细地瞧了半晌。
他第一次这么想杀人。
……
公主府被封了,整个建林城也被封了。
董无邪、赵无忌、卫无伤等人齐齐跪于公主府的石阶之下,一声不敢出,气氛沉默得可怕。
双腿有残的路不病也被人推醒——被推醒时,他正抱着李温直做美梦,就听仆人急促地说“病爷,病爷,快醒醒吧,刘申姜和李温直跑了,陛下发大火了”……他惺忪地揉着眼睛,心想李温直怎么会跑,李温直不就在他怀里吗?
睁眼一瞧,怀中吻了无数遍的哪里是李温直,只是个绣着牡丹花的长枕头罢了。
路不病顿时清醒了。
轮椅还不知怎地摔坏了,仆人只得临时找了个担架抬他。
他随董无邪等人一道跪在石阶下,不一会儿,董昭昭也哭着跑来。
她一抽一抽地哽咽道,“那两个女人把我打晕了,居然跑了……呜呜,呜呜……”
董无邪赶紧捂住妹妹的嘴,正是董昭昭暗中操作,才让那两个女人有可乘之机,眼下陛下正雷霆震怒,若是董昭昭还在此哭闹个不停,说不定会被直接拖出去斩了。
董昭昭也知自己铸成大错,强行忍住哽咽,随兄长一起跪下,半点声音不敢出。
半晌,贺兰粼才从内殿缓缓踱出。
他斜睨众人,神色阴翳,众人无不惕然。
黑云压顶。
董无邪率先请缨,义愤填膺说,“陛下,微臣愿为先锋,将那两女擒回,供陛下碎尸万段,以消心头之恨!”
赵无忌附和道,“臣也愿往。”
路不病瞪眼空叹,夹杂着淡淡的伤心。本以为李温直和他情深切切,水到渠成,谁料到她居然,居然……跑了?
他到现在还暗自怀疑这是一场梦,他还宿醉没有醒。
他咬牙切齿道,“臣虽双腿残废,拄着双拐也愿往。”
贺兰粼垂着眼皮,如雪埋冰冻般。
他挥挥手允了众将的请缨,柔冽的眼波中射出杀机,“要活的,留一口气就行。”
他得留着她一条命。他脑海中已幻化出八百六十种残忍恶毒的刑罚,加之在这胆敢背叛他的女人身上。
死了,着实太便宜她了。
他之前掏心掏肺地对她,着实都喂狗了。
既然如此,就不必手下容情了。
他一定要那女人跪在他面前,红着眼睛,摇尾乞怜,为她的肆意妄为付出代价。
他倒要看看,究竟谁把谁踩进微尘里。
……
这一头,申姜带着李温直正在没日没夜地赶路。
她们好不容易才从建林城脱身出来,万万不能再被官兵碰见。
然而贺兰粼的速度远比申姜想象得快得多,甚至快得恐怖。
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各个周、郡便接到了上头十万火急的命令,悬赏十万金捉拿逃犯,各官道、驿站、村落,大街小巷,皆是巡逻的卫兵,严防死守,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申姜暗自心惊。
她知道,贺兰粼这是用十万金买她的人头,或者说不惜用十万金将她抓回来,亲自斩下她项上人头。
李温直吓得泪水簌簌,躲在申姜身后。
“我们要是被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们已经来到扶桑镇,准备去投奔李温直的爹爹李壮。李壮开的武馆,就坐落在镇子尽头的大桑树下。
如今看这形势,是不能投奔李壮了。
投奔谁,都会给谁带来灭顶之灾。
申姜想,若是被贺兰粼抓回去,他一定会用最狠毒的手段,按着她的脑袋,逼她屈服,将她折辱他的仇悉数报回来,再将她宰了。
……光想想就令人浑身筛糠。
申姜着实低估了贺兰粼的手腕,有点后悔自己曾那样折辱他,把最后一点情面都撕破了。
不过做都做了,这会儿想什么都没用了。
她能做的就是跑,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宁愿跳崖跳江也不跟他回去。
就怕到时候那些官兵把她两只胳膊一扭,嘴一堵,根本就容不得她自尽……
申姜心如乱麻,短暂的畅爽过后,恐惧又如一张密网般将她包围,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收紧。
李温直本来急切地想与她朝思暮想的大师兄重逢,如今为了避免给大师兄带来灾祸,只得暂时忍住。
两人扮作丐帮的小叫花,一人背了一个破布袋,在扶桑镇艰难地走着。
前方就要出镇了,一群官兵正在挨个盘查过往的路人。
城墙上,明晃晃地贴着巨大的悬赏通缉令,画着申姜和李温直两人。
通缉的罪名写的是,意图弑君。
……弑君。
申姜额角剧烈地跳了一下,猛然想起自己曾在贺兰粼脖子上狠狠剌过一刀。意图弑君这罪名,仿佛名正言顺。
一生之中能刺杀一次皇帝已是大逆不道,她却旧帝新帝都刺杀过,刺杀了两次……应该是天下第一大罪人了吧。
申姜苦笑。
李温直祖宗上三代都是好老百姓,如何体味过被通缉的滋味,慌得腿都软了。
她绝望道,“申姜,咱们怕是要死在这里,再也出不了扶桑镇了。可怜阿耶和大仁哥近在眼前,我死前却不能见他们一面,真是死也不能瞑目。”
申姜懂得李温直的辛酸,可是她们绝对不能和李壮等人会面,否则定会重重地连累他们。
本就不大的扶桑镇犹如一个罐子,把人装在里面,怎么也爬不出来。
正当踌躇之时,官兵忽然朝她俩这边看来,大喊道,“喂,两个叫花子,鬼鬼祟祟地干嘛呢?赶紧过来。”
两人矍然而惊。
正要逃遁时,旁边一小贩的梨子车忽然倒下来,洋洋洒洒地弄了一地的梨子。
小贩大哭,对官兵斥责道,“你们这些狗当兵的,还我梨子!还我梨子!我跟你们拼了——”
李温直和申姜赶紧趁这个机会,掉头就跑。
官兵兀自在后面不依不饶,“那两个叫花子,站住!来人!抓住他们俩!”
烂梨浆糊了遍地,现场人来人往,乱成了一锅粥。
申姜经上次逃跑失败后,知越是慌张时刻越不能乱跑,越乱跑越会露出马脚,便领着李温直往人群里扎去。
李温直体力不支,被梨子绊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
申姜刚要扶她起来,另一个过往的汉子却先将她捞起来,拽着她躲到了巷子深处。
申姜不明情况,紧随其后。
只见那汉子身高八尺,头裹棉布,一身布衣打扮。
他微留髭须,眼中精光大盛,脚踩三耳草鞋,嘴边一黑痣,甚是昂扬劲健。
李温直揉了揉眼睛,看清了他的模样,泪水登时哗地一下流出来。
“大仁哥!怎么是你?”
李大仁急忙捂住李温直的嘴巴,向外张望了几眼。半晌见无人追来,他才喜极而泣地搂住李温直,露出孩子般的喜悦。
“那城门前的告示一贴,师父他老人家就知道小师妹你回来了,特意派师兄几个来接应你!刚才那卖梨子的,就是你大义师兄。小师妹,你既逃回来了,在街上闲逛什么,怎么不去找师父和师兄们?”
李温直乍然见了心上人,如何不喜,呜呜地落泪,跌在大仁哥宽广雄厚的怀抱中,天塌下来也不怕了。
“我……我怕连累你们,”
她上气不接下气,“大仁哥,我已经成了逃犯了,他们要拿我回去砍头。我若去找爹和你们,你们也会被株连的!”
李大仁又怜又疼,揉着李温直的脑袋。
“傻妹子,说什么糊涂话!师父日日盼着你从皇宫逃出来,盼得头发都白了,眼也花了!你大仁哥和其他几位师兄,就算是死也会跟那狗皇帝血拼到底,你怕什么呢!”
李大仁身处闭塞之地,又没读过什么书,虽知改朝换代之事,但一心以为新皇帝和惠帝差不多,也是好色无耻一流,所以上来就骂了一句“狗皇帝”。
申姜站在一旁,见他们这般卿卿我我地抱在一起,虽也为李温直欣喜,总不免有些尴尬。
她本该走开,给他们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奈何外面全是追兵,并不容她。
李大仁此刻才注意到申姜,粗黑的短眉一皱,“……这位是?”
李温直忙擦干眼泪解释道,“她叫申姜,是和我一块逃出来的好姊妹。大仁哥,你也救救她吧!”
李大仁有点犯难,那些官兵来势汹汹,光救小师妹一人或许还有逃生之机,带着这么一个多余的女人,太过拖累。
申姜见李大仁沉默,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甩开李温直的手,主动说,“温直,咱们现在已经出宫啦,是时候该分道扬镳了。我还要去找我阿翁,你就和你师兄回去罢。”
李温直坚决不同意,“你辛辛苦苦救我出来,我怎么能舍下你独自逃命?”
转头对李大仁说,“大仁哥!求你也带申姜走吧!算是我求你了!”
李大仁一听小师妹恳求,心肠顿软,松口道,“好,这位姑娘也跟着来吧。只是咱们得走快些了。”
李温直见师兄答应,喜悦不禁,俏皮的手挽住李大仁。李大仁亦在她鼻尖轻点了下,二人相携而走。
申姜跟在后面,如他们的影子一般,心头滋味怪怪的。
少顷,李大仁将她们引到了自家菜园子的窟室中,那里本来是盛放过冬的萝卜的,便先腾出来,给二人避难。
武馆馆主李壮闻得女儿归来,早已在窟室中等候。
他因发妻早逝,对李温直这个女儿分外疼爱,此刻父女阔别相见,自是相对泪眼,抱在一起,说了很久的热乎话。
申姜默默坐在角落里,浑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
晚饭之时,二师兄李大义忽然惊慌失措地闯进窟室,急道,“师父,不好了,一群官兵把咱们武馆围了,为首的几个男的长得甚是贵气,说咱们私藏了一个女的,叫什么姜的……”
李壮道,“什么姜?蒜的?”
李大义想了片刻,结结巴巴,“刘、刘申姜!”
李壮听官兵竟没提自己女儿的名字,“谁叫刘申姜,谁?”
窟室中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由得都落在了申姜身上。
申姜上前一步,面色煞白,低声道,“李家伯伯,我就是刘申姜。”
李壮双眼圆瞪,“你是和温儿一起逃出来的秀女?”
申姜难堪,李大仁代替申姜答道,“是。暂住在咱们家。”
李大义不如他师兄大仁那般稳重,闻此抓耳挠腮。
“师父,那群官兵恶得很,真的会杀人,一个瘸子就能把大礼和大信师弟摔出好几尺。咱们带着小师妹赶紧溜吧,别留着这女子了。”
李温直闻此,立即对李大义怒目相对。
“二师兄,你贪生怕死,连一个姑娘也要赶出去吗?不如也把我交出去!”
李大义顿时气弱,“小师妹,你千万别生气,师兄们护你还来不及,就算死也不能把你交出去啊。”
李温直怼道,“那你却要讨好路不病他们,把申姜交出去?”
李大义垂首,“谁是路不病?……咱们只是一个小小的武馆,护小师妹万死不辞,多带不相干的人,却是没必要。”
说话声音越来越小,黄豆似的眼睛不断在申姜身上乱瞥。
申姜听他们为自己争吵,心知自己不是李氏人,不该留在李家的地盘。
可是出去……不是凭一时口头意气,说走说走的。
出去就意味着被擒,落到了贺兰粼手里,简直比死还难受。
李温直不理会李大义,给父亲跪下。
“阿耶,女儿身陷皇宫之时,申姜曾经多次舍命相助。您从小教导女儿要讲武德、讲义气,这会儿女儿誓死也要护着申姜。”
李壮拂拂胡须,嗯了一声。
“现在也没到非交谁出去不可的地步,这位姑娘暂且就留下吧。至于武馆那边……老夫先过去看看,会会那个姓路的。老夫一把老骨头了,早就不怕死啦。”
李温直泪眼潸然,肝肠欲断,既难舍父亲,又不舍申姜。
李大仁当先站出来,对李壮道,“师父,弟子随你同去!”
李壮摇头,“不,你留下来陪温儿。”
李大仁执意,“师父!”
李壮脸一板,“没听见为师的话吗?”
他早有以李大仁为婿之意,当然不能让李大仁跟着。这一趟去武馆,说不好就凶多吉少了。若李大仁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害女儿守寡?他自己一把老骨头死了倒是可以。
李大智和李大义都看出了师父的意思,对申姜这拖油瓶更是暗恨。
明明把这女子交出去就平安大吉,凭什么让师父去涉险?
……
李壮这一去甚久都没回来,傍晚的时候,李大义给李温直备了饭菜,李温直担忧父亲,却也没动一口。
李大义欲安慰小师妹几句,却反过来挨了一通臭骂。
他愤愤不平地从窟室中出来,蹲在田垄边生闷气。
李大智见了,过去拍了拍师兄的肩膀。
“二师兄别自责,你白天说的话没错。咱们为小师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凭什么也为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卖命?”
李大义怒道,“那女子看起来有几分姿色,腰那么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她到底什么来头?”
李大智小声道,“听说是新帝的逃妾……被新帝幸了好几次了,还没位份,却也跟着咱们师妹这清白大姑娘一块跑出来了。”
李大仁重重地拍腿一下,“怪不得那群官兵把她往死里追!当真不知廉耻。”
他恨恨不已,又听李大智轻声道,“刚才我在街上打探,官兵们查得这么严,是因为新帝下来了。天子就在暗处,谁能不怕?摆明了就是为了擒这女子。”
李大义算计着,师父已经去了三个时辰了,却还没见回来,铁定是被那群官兵给抓了。
“这姓刘的女子,她若是愿意留下来给咱傻五弟当媳妇,咱救她一救倒也行。若非如此,趁早拿她去把师父换回来。”
李大智立即不答应,“咱五弟虽然傻些,却也不要宫里出来的不干不净的女人。咱们跟大师兄说说,让大师兄把她扭了,交给那些官兵。大师兄是小师妹的心上人,这事由他去做小师妹不会生气。”
李大义赞同道,“正该如此。”
两人谋定,就欲去找大师兄李大仁。
李温直偷偷躲在墙根背后,将两人的图谋悉数都听了去。
她既失落,又害怕,慌慌张张地找到申姜,叫她快跑。
“我那些狼心狗肺的师兄要把你交出去!”
李温直把义智二人的图谋说了,申姜也很害怕,转念一想,他们要拿自己去换李壮,本是形势所逼,自己若一走了之,贺兰粼真杀了李壮怎么办?
李温直咬牙道,“我自己的阿耶,我自己去换,与你无关,你赶紧走吧。”
申姜从未这般左右为难过。
她知道,就算李温直挺身而出,贺兰粼也不会放过她的,也会掘地三尺地把她揪出来的。
走投无路之下,李温直忽然道,“申姜,你不是还有你君撷哥哥吗?听说他现在正在各地招募起义军,对抗贺兰粼,不如你去投奔他?”
叶君撷?申姜隐隐觉得不大妥当。
但眼下除了叶君撷,天下似再无一人能对抗贺兰粼。
……
李氏武馆。
昔日热闹非凡的武馆内,李壮正被扣在地上,卫兵一左一右,两把长戟牢牢扣住他的脖子。
李壮额头渗出鲜血来,却兀自咬牙不屈服。
他的两个徒弟,大礼和大信,都上气不接下气地倒在地上。
董无邪提着手里的钢刀,走上前一步,拍打李壮的脸。
“刘申姜和李温直在哪,你到底说不说?”
李壮嘲讽地笑了。
“你们这群……走狗,强抢人家的女儿,就为了填充自己的后宫,简直、简直不得好死。你们就算杀了老夫,老夫也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董无邪冷声道,“强抢民女填充后宫的,那是旧帝,自该不得好死。如今乃是新帝下令,我等奉旨拿人,名正言顺。”
李壮骂道,“新帝旧帝,蛇鼠一窝,又有什么好东西了?”
董无邪听他辱及主上,不知悔改,手起刀落,就要割下他的脑袋。
路不病知此人是李温直的父亲,不忍见他身首异处,便急而丢出一枚硬-物,当地一声,震开了董无邪的钢刀。
那硬-物落下,是枚耳坠子。
董无邪怒道,“路不病,你做什么?你想背叛陛下不成?”
路不病立即道,“我蒙陛下大恩,怎么敢背叛陛下?只是此人留着还有用,我们还可以利用他引-诱出那两个女人的下落,暂且不能杀。”
李壮险些丧命,暗自惴惴,手指碰到了那枚被砍成两半的耳坠子。
他面如土色,立时就认出那是他女儿李温直的私物。
“你……你……怎么会有温儿的东西?”
董无邪不满路不病,阴阳怪气地嘲讽道,“你那乖女儿,是咱路侯的逃妾。路侯日夜与她共寝,有她一枚耳坠子又怎了。”
路不病厉声叫道,“董无邪!你放什么屁?”
原来李温直弃他而去后,他伤心不已,从床榻上捡的这枚耳坠子,日日夜夜都藏在身上。方才他急于救人,在怀中这么一摸,便顺手当暗器飞了出去。
李壮如遭大害,一身的力气都萎缩了。
他抬头去打量路不病,难以想象自己冰清玉洁的女儿,竟被眼前这瘸子给玷污了?
她明明已经和大仁有婚约了啊!
董无邪哼了声,“你这副神情干什么,你那穷女儿能被路侯爷疼宠,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路不病极是难堪,手中的快刀拔-出来,“董无邪,你若再胡言乱语,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董无邪挑挑眉,“怎么,你双腿残了,也要跟我动手吗?”
路不病咬牙道,“是你胡言乱语在先。”
董无邪因为妹妹董昭昭之事,对路不病颇有芥蒂。见他挑衅,顺口便道,“好,我手正好痒痒,想领教领教路侯爷的快刀。”
两人一时剑拔弩张,赵无忌夹在中间,想劝也劝不住。
路不病目眦欲裂,正要挥刀,忽听得沉闷的氛围中,传来几下清脆的鼓掌声。
啪,啪。
众人同时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贺兰粼已站在门口,幽幽地瞧着他们,寒得瘆人。
他道,“不错,朕的两员大将,事情还没完成,内讧的本领却不差。”
路不病和董无邪傻了,霎时把刀放下。
狭小的武馆里,顿时跪了一地人。
李壮只是一介草民,第一次见到天子威仪,一口气没喘过来,晕过去了。
董无邪紧声道,“陛下……”
贺兰粼眸中暗色,毫不客气地踹了董无邪一脚,狠意汹涌,踹得他向后仰倒数尺。
“不受教的东西。朕养你们,是让你们在这内讧的,嗯?”
董无邪颤颤倒在地上,咳嗽连连,却不敢懈怠一分,挣扎着起来跪好。
路不病同样挨了重重的一耳光。
两人如泄了气般,谁的怒火也没了,低着头跪在地上。
贺兰粼在武馆的太师椅上坐下,泛白的骨节格格作响。
他阴翳地说,“人呢?”
刘申姜。
赵无忌赶紧过来禀告说,“回陛下,人就在这扶桑镇中,被这老汉私藏了起来,我们正在盘问他。”
贺兰粼没什么耐心,凉凉道,“包庇朝廷要犯,罪不容诛。去给他泼醒,问最后一次,不说就杀了。”
赵无忌谨然道,“是!”
刚要去找水来,忽听得侍卫进来禀告。
“陛下,外面有两个自称李大义和李大智的人,是这老汉的徒弟。他们扛着一个麻袋,说是抓到了刘申姜,要换他们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