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拜堂
申姜正自睡梦之中, 忽地感觉一阵冰凉的潮水朝她涌来,又狠又厉,似乎要把她的腰给掐断。
这感觉太过强烈真实, 强烈得不太像梦境,足以超脱梦境。
她发麻生寒,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皮。夜黑得厉害, 宛如墨汁泼洒,并看不见东西,凄清的月光下只有一个隐约的剪影。
申姜欲逃,那人却死死地捂住她的嘴, 既不让她走, 也不让她出声,将她层层困住, 那样冷冰冰不带一丝活气。
她倒嘶了一声,浑身的骨头都是疼的。她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这仿佛并不是梦境, 双手揪着那人的衣领,竭力想看清楚他的样子——可黑暗却提供了最好的庇护,横亘在两人中间, 谁也看不清谁。
那人将她逼到了床榻的里面, 帘幕被唰地一下拉住, 本就微弱的月光也被封死了。
申姜万分恐惧, 却又万分迷茫, 她一会儿可以清晰地认识到这并不是梦,一会儿却又觉得这就是梦, 咬一咬舌头就会醒。
在床帐之内狭小的空间中, 她如陷泥潭, 完全沦为那人的木偶。那人的手段恶毒无比, 像是跟她隔着什么大仇似的。她张口想问他是不是贺兰粼,嗓子却嘶哑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她一次次地想逃,却一次次被拽回来,无能为力,只能发出惨淡羸弱的哀鸣。
那人忽然垂首,细不可闻地低吟一句什么,像黑白无常索命的咒语一样。
申姜更加难受,珠泪顺着雪嫩的面颊流下。他却厌恶地随手擦去她的眼泪,继续报他的仇。
昏乱之中,申姜宛如一个哑巴,有苦说不出,不断地默默哀求。如果这是一场噩梦,就赶紧让她醒过来吧,不论谁都好,赶紧把她叫醒。
“贺兰粼……”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是你……你来找我报仇了。”
那人冷笑着没答,黑漆漆的轮廓,不断地朝她靠近。
申姜闻见一股极为熟悉的冷香,丝丝入扣,淆乱人心。她皱了皱眉,用力地回忆从哪里闻过这种味道——是贺兰粼身上的味道,仿佛。
她颤颤,这噩梦做得有些过分了,比往常都要真切、都要恐怖。
那人根本不容她清醒,再一次将她陷进迷乱的漩涡里。
申姜虽然竭力保持着意识,最终还是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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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宅外,董无邪和赵无忌等人已经画了一个圈,人手潜伏在暗处,将叶宅牢牢围死。
墙体高大的叶宅看似密不透风,固若金汤,其实早已是瓮中之物。只待贺兰粼一句话,便能擒住里面的人儿。
“陛下已经进去了。”董无邪匍匐在树干后,悄悄对赵无忌说,“陛下需要点时间,单独会一会刘申姜那女人。”
赵无忌不禁愣神,凭他们主子那手段,申姜那娇娇弱弱的小姑娘,还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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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宅内,叶君撷对这迫在眉睫的危险还未曾察觉。
他本来是可以察觉到的,然他一整宿心思都被申姜占住,一会儿为自己的那些冒失行为羞愧满面,一会儿又大汗淋漓焦躁不已,只盼着尽快与申姜结为良缘。对于老宅外细微的动静,就马马虎虎地忽略过去了。
第二日一早,晨光刚亮,他便端了早膳去找申姜,敲了半天的门,也没人开门。门是虚掩着的,推门一看,申姜正一脸憔悴地坐在妆镜台前。
见他进来,她略有慌怕地掩了掩衣襟。
叶君撷顿时愧疚,“姜妹妹,对不住,我敲了很久的门,你都没应答。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才擅自闯进来。”
放下早膳,望见她乌沉沉的黑眼圈,茫然地说,“……你昨晚没睡好吗?”
申姜牙关紧咬,死死掩着袖子,脖子上也围着纱巾,保证浑身除了脸之外一寸皮肤都不露出来。
她想对叶君撷说,你这房子闹鬼。
半夜她被一个黑影纠缠,怎么甩都甩不脱,今早一醒来就是一身的红痕,跟被蜜蜂蜇了似的。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傻姑娘,心里清楚这红痕并不是蜜蜂或是其他任何一种虫子咬的,只可能是……人做的。
准确的说,是男人做的。
可是谁能半夜三更潜入她的房间,既不引起她的警觉,也不引起叶君撷和他的一干守卫的警觉呢?关键是第二日还像无事发生。
申姜找遍了床榻地面,连一个脚印、一根可疑的头发丝都没找到。她觉得这房子一定闹鬼,黑白无常夜里来索她的命了,她差点就被索走。
叶君撷看出她脸色不对,走近前安慰她道,“姜妹妹,你晚上是否又做噩梦了?其实你不必太过担忧,你若怕,晚上我拿着剑,守在你门外亲自护你。”
申姜听他这般情真意切,又是惭愧,又是难过,心头更有一股热烘烘的暖意。想起自己曾为了助贺兰粼逃跑而背叛于他,他非但不怪罪,反而痴性不改,当真叫人动容。
她黯然垂下头来,唇珠微动,“君撷哥哥,多谢你。”
叶君撷见姑娘这般雪白花柔的样子,心口大热,一腔的热忱再也忍不住。
他恳然说,“姜妹妹,我……我昨晚说的事,你可有考虑?我心中唯你一个,期待着与你共结连理。只盼你别嫌弃我家境衰落,看我不起才好。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申姜一怔,见叶君撷瘦削的面颊上满是至诚之色,一双手臂,似能替她将外界的恶风都挡住。
若是嫁了叶君撷,贺兰粼是不是就会死心,是不是就不会再来梦里找她?
她贞静的眉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叶君撷拿捏着分寸,见她缄默,不好再逼她。
他叹道,“罢了,你先用早膳吧。你不用着急回答我,你想多久我都等着。”
申姜见他欲走,忽然提道,“君撷哥哥,你答应帮我救李温直的……还请你多费心。”
叶君撷闻此,又转回来,沉吟片刻,哀愁地叹息,
“姜妹妹,韩松去李氏武馆打探情况了,李温直和她的几个师兄都被官兵关了起来,性命暂时无碍,但若想救她出来却是难上加难。我现在的兵力不够,还没法和贺贼硬碰硬,你原谅我。”
申姜如何不晓得贺兰粼的手段,他没杀李温直,已经手下慈悲了。叶君撷此时为难,原本怪不得他。
她叹道,“好吧。”
只要李温直性命没事,她就能暂时放心。
叶君撷想了想,又说,“……若是,若是你答应与我成婚,或许咱们可以一起去岭南,找我叔父借兵。我叔父是藩王,和澂朝、越国都多有联络,一定可以拉贺贼下马。”
他这话相当委婉,不敢说得太重,生怕申姜觉得自己在逼她成婚。
申姜沉默半晌,出乎意料地没拒绝。
一桩婚事,可以换她自己的安稳,以及李温直的安稳,值了。
“让我再想想。”
叶君撷见此事仿佛有希望,会然一笑,小心翼翼地欲将申姜抱住。
他是那样地珍惜她,甚至连吻她花瓣似的脸蛋一下都不敢。
申姜因昨晚的噩梦,最怕别人碰她,叶君撷这一抱,让她觉得甚是不舒服。
不过她也强忍着咬牙接受了。日后若真嫁给他,少不得要有些亲密举动。她该试着忘记不堪的过往,重新过自己的生活。
两人正要抱在一起,一声极为阴森的冷笑声,忽然钻进申姜的耳穴深处,丝丝缕缕,如抓剜她的魂儿一般。
申姜顿时浑身汗毛倒竖,极度恐惧地推开叶君撷。
她着了魔般,大叫了一句“谁”,在不大的寝房里找了半晌,又疯狂地奔出屋去,想把那声音的源头找出来。
叶君撷本来都快要得到申姜了,倏地见她疯癫起来,不顾一切地乱搜乱找,心痛地赶过去,“姜妹妹,你找谁啊?这屋子里只有咱俩啊,别人谁也没有。”
申姜不肯相信,额头冷汗大冒,那一声冷笑绝不是幻听,是贺兰粼,一定是他。
他一定就在她身边,他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在哪,他在哪?
她蹲在地上,捂着头,无助地哭泣。
叶君撷茫然,欲上前安慰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他这老屋,真的闹鬼不成?
……
暗处,贺兰粼正冷睨着此二人。
他的手中,反复把玩着一把刃如秋霜的匕首,唇角带着苍白而嗜血的微笑。
我的好阿姜。
这才几日。
就对别人投怀送抱了。
·
这日之后,叶君撷决意要娶申姜。
他并不知叶氏老宅已在囹圄之中,还将一些旧部下带到老宅,一块商议去岭南借兵的事,准备重击贺兰粼。
他的旧部下们并不愿意他娶申姜,原因有二,一者申姜是贺兰粼的逃妾,和贺兰粼纠缠不清,留这样的女人在身边就等于给自己埋了个祸患,说不定哪一天就被卖了。
二者申姜无权无势,又没娘家,叶君撷娶她并没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叶君撷好不容易才将申姜抢到手,怎么肯听得进去这些话。
他定然要娶申姜,而且要和她小办一场婚礼,好生气气贺兰粼。
那些忠心的属下见叶君撷不听劝,纷纷扼叹。
叶君撷谋划道,“我准备今晚就带人去袭击一趟扶桑镇。贺兰粼走了,那里只有路瘸子守着,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咱们夺回天下,先从夺回一个镇子开始。”
他这话有私心,申姜求他帮忙救李温直,李温直一家就被困在扶桑镇,偷袭扶桑镇,正好一举两得。
一些部下认为此行太冒险不同意,副将韩松倒是觉得此计可行。
“末将愿率一百人马,襄助公子完成此举,救出被暴君无辜折磨的李氏一家。”
叶君撷算了算,一百人马也够了。
扶桑镇就一个路瘸子,能成什么气候呢?只要贺兰粼不在,他妥妥地能抢回扶桑镇。
到时候,他和申姜就去那里办婚礼。
计谋已定,叶君撷便和韩松率领一百人马,趁夜偷偷潜入扶桑镇。那本是个不大的镇子,两面环山,极具地形优势。
叶君撷叫自己的人都乔装改扮了,又在镇子尽头处放了炸药,保证万无一失。
运气好的话,能炸死那路瘸子。
然待众人全部进了镇子,意外却忽然发生了。
千钧万钧的流沙,忽然往他们头上灌。流沙伤人的眼睛,顿时,叶君撷那一百多的人马漫是哀嚎,全军覆没。
与此同时,官兵也多了起来。
叶君撷大愕失色,想要退出,却已来不及了。
官兵们一行行一列列,看样子早有准备。
韩松从未遭遇过如此重挫,反复将计谋想了三遍,也没觉得哪里出差错了。
“那路瘸子怎么会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知道公子您的图谋?”
他不知道的是,叶氏老宅早已是贺兰粼的囊中之物,里面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贺兰粼的耳目之中。
路不病早已得了消息,在此摆下一出障眼之法,就等着瓮中捉鳖呢。
果然,官兵们俨然成四面包围之势,将叶君撷的人马团团堵死。
叶君撷恨得牙根儿痒痒,眼见自己这一百兵士是保不住了,对方人数太多,都得成人家的俘虏。
他情急之下,就想起了埋在扶桑镇外的炸-药,想跟路不病拼个同归于尽。
韩松极力劝阻道,“公子,决计不可!那些炸-药是我们走投无路才用的,这会儿镇上还有百姓,冒然引燃,定然会生灵涂炭的。”
一旦引燃炸药,首当其冲的就是山脚下的李氏武馆。
韩松低声提醒道,“……您不是还答应了刘姑娘,要救李温直一家吗?”
叶君撷此时见自己辛辛苦苦招募的兵士被俘虏,早已杀红了眼睛。
他心念电转,心想此番原是贺兰粼使奸计害人,饶是炸死了李温直一家子,也可尽数推到贺兰粼身上……申姜没准会因此痛恨贺兰粼,更加依赖自己呢。
至于李温直到底是被谁炸死的,申姜又没跟来,还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想到此处,叶君撷更是无所畏惧,反倒隐隐希望李温直一家能被炸死。
韩松拦在面前,坚决阻止,叶君撷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痛骂道,“滚开!”
随即带着几个人去引燃了镇子尽头的炸药。
轰!一声,只见山石碎落,屋瓦横飞,官兵们纷纷畏躲,果然杀出了一条血路。
叶君撷见逃生之机已来,忙不迭地就要带人撤退。
再看韩松,韩松颓然坐在地上,像是傻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下形严势格,叶君撷来不及多问,也不理会韩松,匆匆撤退。
此番和路不病交手,本以为天衣无缝,却落得个铩羽而归的结果,着实令人没有想到。
……
硝烟散尽,路不病命人将俘虏还有伤员一一抬走,处理残局。
扶桑镇中,一片死伤和凄迷。
李氏武馆的断壁残垣中,李温直抱着李大仁被炸得焦黑的尸首,心都快碎了。
原来路不病意料到叶君撷可能留有后手,安排李家人从武馆撤开。
却还是晚了一步,虽救出了李壮还有李大智等人,李温直的长辫子却被一根凸起的木头勾住了,一时难以脱身。
李大仁本有机会逃生,见小师妹被困在原地,转回去帮她解辫子。
一瞬间,炸裂就发生了。
李大仁生生用熊一般的健硕身躯,下意识地将李温直护在怀中,替她挡住了铺天盖地的火浪和无数碎石木屑。
待一切风平浪静后,他甚至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跟李温直说,就已经化为一尊焦炭了。
黑色的渣滓,被风吹成一片片……
李温直枯坐在原地。
李壮,李大智,李大礼等人见此,无不潸然泪下。
路不病见李温直这般模样,心也随着坠了下去。
他比任何时候都恨自己是个瘸子。
危险发生时,他不能像李大仁一样,冲过去护住她。
他真就是个废人。
他连李大仁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他不配李温直。
·
事后,路不病向贺兰粼缴旨,贺兰粼当初命他镇守扶桑镇,严防叶君撷偷袭,他一直兢兢业业地守着。如今虽李大仁意外身死,却还是俘获了叶家一百多俘虏,算是取得了胜利。
可路不病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时光如能倒流,他宁愿被炸死的是他自己。左右他已经是半个残废了,李大仁活着,至少她还能开心一点。
秦无骨将一汉子五花大绑了,踢跪在贺兰粼面前。
“陛下,这人叫韩松,是叶君撷的左膀右臂。如今被咱们抓了,一言不发,像是筹谋着为主子报仇呢。是斩是杀,谨听陛下吩咐。”
贺兰粼斜睨向韩松,冷冰冰地道,“抬起头来。”
韩松满脸是血,挺着脖子。
贺兰粼将长剑横在他脖间,“若不降,便斩了你。”
韩松仍然挺着脖子,铁青着脸,无有波动。
寒芒一闪,长剑干净利索地落下。
韩松闭着眼睛,等待身首分离。片刻后,却无事发生。
他略有茫然。
贺兰粼将长剑丢到一旁,拿布擦了擦手。
“宝剑价贵,不轻易开刃。”
他漠然而清冷地说,“敬你有气节,不和你那主子同流合污。今日不杀你,滚吧。”
秦无骨见主人下令,虽有愕然,还是命人为韩松解开了绳索。
韩松本来刚硬不弯,鬼门关走一遭,浑身的力气却忽然被抽干般,颓然瘫倒。
他不禁痛然。
叶君撷炸死了李大仁,他不愿再跟着此人,本欲束手就死,贺兰粼却饶了他一命。
这二十多年来,他是否根本就跟错了主子?
韩松陷入深深的迷茫中,坐在原地。
又落雪了,雪花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注意。
……
申姜住在叶家老宅里,日夜不宁。
几日来,她一直在晚上刻意装睡,小心谨慎着什么人闯进她的房间,可总是空守了半宿,什么人都没有。
等她终于禁不住困意沉沉睡去的时候,又有什么人将她掐住,与她绞缠,梦魇似地折磨她。
她不晓得为什么,贺兰粼明明没见着她面,却能用这种方式折磨她。
她快受不住了,她撑不了多久了,她甚至觉得现在就去城门口揭下悬赏令,自投罗网,都比经受这日日夜夜的折磨要好。
叶君撷几日来忙着军务,闲暇时候就不断提及他们的婚事。
申姜一直没答应,直到那日,叶君撷带来一块黑色的焦炭来。
他沉痛地说,“这是李大仁身上的。贺兰粼在扶桑镇放了一把火,把李大仁烧死了。姜妹妹对不住,我本来要救李大仁和李温直出去的,却不想……还是被贺贼先算计一步。”
申姜顿觉心口一疼,身子颤颤,竟似站不住。
她亲眼见过李温直和李大仁相亲想爱的样子,李大仁忽然死了,李温直得有多伤心?
饶是她再冷静,也忍不住含泪质问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李大仁没有得罪他……你呢,你为什么没救他?”
叶君撷脸上愧色横溢,搀住申姜,“我已竭尽全力去救李大仁了!是韩松……韩松这家伙做了俘虏,投敌,这才发生这样的惨剧……姜妹妹,你打我吧,一切都怪我!”
申姜心乱如麻,她不相信贺兰粼会这么狠心,杀了李大仁。
她与他同床共枕过那么多日,她知道贺兰粼的性子。
他虽不得她心,却还是个好皇帝,还是有治国的本领的。
他怎么会倏然如此残暴?
叶君撷捶足顿胸,“姜妹妹,定然因为他四处找不到你,心生恼恨,想要逼你就范,才拿李家人开刀的。如此暴戾昏庸之人,根本就不配当皇帝。”
申姜不语,只涔涔伤怀。
她感觉什么地方不对,贺兰粼不应如此。随即不禁又痛恨自己,都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为贺兰粼开脱?难道她还对他旧情难忘?
绝不是。
她一时感觉自己脆弱无比,跟纸糊的似的。
叶君撷见她这般,适时地又将他们的婚事提出来。
“只要我们成了婚,贺兰粼的仇我可以替你报。咱们夫妇同心,定能将贺兰粼从那宝座上拉下来。”
申姜此刻满心都是贺兰粼为何要杀李大仁,真的是为了逼她就范吗?
若是她仍然躲在这里不出去,他会不会再杀了李温直?……凡此种种,烦扰纠缠,令她彷徨难安,以至于她都没听见叶君撷的话。
见她不语,叶君撷就当她默认了。
左右婚后有的是时间培养感情,他多疼她一些就是了。
接下来的几日,叶君撷都在筹办婚事。
他满以为叶氏老宅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有他的精兵看守,自不会出什么差错,便准备将婚礼也在叶氏老宅办。
一套凤冠霞帔被送到了申姜面前,窗户上也被贴了红色的喜字。
下属劝叶君撷不要如此招摇,办这场婚礼说不定就会引起贺兰粼的警觉。
叶君撷却以为洞房花烛一生只有一次,又是和他心爱的女子,定然得好好地拜一场。
况且,南阳城中有他的眼线,若是贺兰粼来此,他定会提前知晓的,所以无需过度担心。
大婚前一晚,叶君撷略有激动,小心翼翼地来到申姜的寝房前。
明日就要成婚了,今晚,他想跟她好好说说话。
然而他没注意,他的身后,正站着两个黑影,面无表情地瞧着他。
哐啷,一棍子。
叶君撷闷声倒在地上。
……
与此同时,申姜正怔怔坐在铜镜之前,盯着衣架上挂的火红嫁衣。
她难以想象,明天就要这么糊里糊涂地嫁给叶君撷了。
不过,反正她现在是官兵喊打的逃犯,除了叶君撷能收留她,别处她也去不了。嫁给谁,都一样吧。
只是想起李大仁的死,总是令人伤怀。
等风声过去一点,她得去看看李温直。
半夜,那人又来了。
半梦半醒间,申姜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在摩挲着她挂在衣架上的喜服,格格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人轻轻朝她走过来,泠泠在她耳边威胁道,“把婚退了,不准嫁别人。”
申姜烦恼地翻了个身。
她顺口问,“那嫁谁?”
他道,“嫁我。”
“你是谁?”
那人不答了,死死地按住她的肩膀,似怜似厌,那般阴沉沉的力道,似要将她溺死。
申姜欲挣扎,却只如他手里的一只雀儿,被折了翅膀。
他冷而阴柔地问道,“连我都忘了?”
申姜的呼吸窒闷难当,两只纤细的手腕被他抬起,紧紧固定在了头顶。
她怕却又困,再三哀缠那人,也不管用。
那人来吻她,她便下意识地一咬。都说噩梦见了血就能醒过来了,可她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早已被熬干,双齿是多么地软弱无力。
意识消失之前,只觉那人爱怜地抚着她,一边咬牙切齿,温柔又残忍地说,“刘申姜,我真不是一般地想杀了你。”
……
翌日大婚。
申姜如期穿上了繁复冗长的凤冠霞帔,缠枝花密密层层地缠在赤金璎珞上,矜贵无比。代表夫妻恩爱美好的“佳儿佳妇”四字也被高高挂在寝房内,龙凤花烛长明不休,昭示着这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姻缘。
暖熏熏的寝房内,申姜抱着手臂,一直在发抖,浑身起了一层寒栗子。
婢子见了,笑道,“女郎抖什么?公子待您这么好,您不必这么紧张的。”
申姜面色微微发白,红润的胭脂也掩不住。
她并不答婢子的话,她发抖并不是因为害怕叶君撷,也不是初为新娘的紧张羞涩。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单纯的恐惧。
她的下眼皮一直在跳,仿佛提前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昨天晚上,她又梦见那人了。
今日她和叶君撷成婚,会相安无事吗?
她心中栗六不已,极度排斥着与那人的见面——因为他昨晚在她耳边说,他真想杀了她。
太恐怖了。
这不会是个预知梦吧?难道贺兰粼已经找到她了?
太多的疑问,让她陷入了深深的慌怕之中。
她不禁骂自己自作孽,当初逃跑就逃跑,为何还要那样羞辱他?
再落回他手里,真是一点求饶的余地都没有了。
当时她真的不应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婚礼在叶家老宅举办,为了掩人耳目,喜堂内并没有锣鼓声,只是用大红花和喜字布置了一下。
申姜由小婢牵了出去,厚厚的红盖头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她的唇鲜红欲滴,耳边的环佩叮当作响。金色的流苏垂下来,裹挟着小颗小颗的珍珠,贴着她的肌肤,激得她一阵阵地发麻。
申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地紧张,如果可以的话,她几乎想夺路而逃。
小婢把她送到了喜堂的正中央,就自顾自地下去了。
申姜蒙着红盖头,独自一人站在绯红的地毯正中央。
周围安静得很,一点喧闹的声音也没有,死气沉沉的。她更是不安,就算叶君撷不欲铺张,他的那些属下呢?来往的老妈子和仆人呢?
申姜大呼了一口气,禁不住就要掀开遮住她视线的盖头。
就在此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将她握住,凹凸分明,连掌心的纹路都像极了那个人。
申姜双目一怔,脊柱从头寒到尾。
是叶君撷吗?
绝不像。
低下头,申姜发现那人下-身并未穿吉祥喜庆的喜服,而是一身雪色的白袍,白得令人心慌。
他的手也和雪水一样透不进半点温度,死死地将她勒困,仿佛这一攥,永生永世都不会再放开。
大婚之日,新郎本该通过红绸来牵新娘的手,红绸也被省了。
申姜如欲晕去,她已经大概猜出红盖头外的人是谁了,但她拼命地抵触,不想承认,祈祷是自己糊涂了。
那人抚在她的腰上,将她一把揽了过来,就那么漫不经心地把玩她,滑过她身体的每一寸,渗人,却又有种怪异的温暖。
申姜方才急切地想揭开这红盖头,此刻却万万不想了。那红盖头是她最后的庇护,只要一揭开,她就得直面那人。
那人却不肯放过她,隔着盖头吻她,步步紧逼。
他幽凉地说,“阿姜这是要和谁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