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眼疾
贺兰粼走后, 申姜蒙上脑袋继续睡觉。然而她却再也睡不着,那尊夜里会发光的玉像白天也灼灼盯着她,放在她床头, 仿佛能潜入到她的梦魇中,窥探她监视她,令人好生膈应。
申姜不堪忍受, 寻了一块粗糙的黑布来,蒙在那玉像头上,这才觉得稍稍好受些。
贺兰粼晚上来寻她,见此愀然不乐。
他质问, “很丑吗?至于让你这般蒙起来?”
申姜懒洋洋地说, “不丑。陛下雕的是最好看的。”
贺兰粼顿了片刻,将黑布一把给扯了下来。
“不喜欢丢了就是了, 何必如此。”
他沾了微微的气怒。
申姜面无波澜,“陛下的御赐之物, 我怎敢随意丢弃。”
贺兰粼霜冷,缄默半晌心口起伏,冷牙利口中像是要吐出什么重话来, 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揉了下眼睛, 憋着暗火拂袖而去了。
留申姜一人在原处, 嗤了声, 半晌,却又不知自己在笑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 申姜仍昏昏乱乱地在宫殿中。
贺兰粼虽每日都来看她, 但两人之间的隔阂却好像越来越重, 气氛也越来越死滞。常常话不投机, 说不两句便惹得彼此都一肚子气。
待到小雪那一日,宫里有一场梅花小宴,贺兰粼大发慈悲也叫申姜去了。
申姜在园中刚折了两枝梅花,便与旧日冤家董昭昭不期再遇。
但见她穿了一身鸦青的云锦斗篷,发髻上零零星星地只戴了几支素银小钗,素净得不像话,与她平日那穿红戴绿的招摇模样大不相同,甚至在这肃杀的雪景中看来,还有几分落寞的味道。
申姜心下尴尬。本以为董昭昭要找她算账,再好好地嘲讽她一番,没想到董昭昭只是斜眼睨了她一下,便走过去了。
擦肩而过时,董昭昭平静地说,“皇兄居然没杀了你,真是稀罕事。”
果然。
无法和睦相处。
申姜也不嗔怒,低声附和了一句,“是啊,稀罕事。”
董昭昭本待走开,听她这么说,又道,“我当日好心好意帮你们,你们居然恩将仇报,把我给打晕,害得我被皇兄禁足,这些日子以来我真是恨死你了。”
申姜苦然咂了咂舌,“你不用恨我,我这不是已经遭到报应了吗?”
算计了一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跟做了一场梦似的,还换得了贺兰粼更为严苛的对待,不是她的报应是什么。
董昭昭不屑,“罢了,左右以后我都远离你了,你爱怎么瞎折腾,都跟我没半分关系了。将来不病哥哥陪在我身边,你们这些别有用心的女人若是敢欺辱我,他自会给你们好看。”
哼了一声,自顾自地离去了。
申姜惑然,听董昭昭话里这意思,怎么好像她和路不病的事板上钉钉一样?
她本以为董昭昭喜欢路不病只是一时脑热,欲和李温直赌气,并非是真心爱路不病。此刻看来,事情可能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
眼下寒风飒然,梅园中虽处处开满梅花,却因为冰冷的霜雪而让人并无赏玩的兴致。
申姜又站了一会儿,便感面颊被西风割得生疼,满目苍冷,久留之下更显萧索,便欲转回宫去。
她刚要回头唤婢女,身后的婢女却不见了。贺兰粼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一身天蓝的斗篷,垂垂的影子将她面前的天光挡住。
申姜略略一怔。
他今日似乎精神不大好,双眸中没什么神采,隐隐的发灰。抬一抬手,骨节被冬日淡阳映得几近半透明,要替她拭去落在眉间的雪。
申姜抵触似地一躲,浑身颤了颤,道,“见过陛下。”
贺兰粼的痴念被打断,见她如此生分的模样,眉目有些黯淡。
“见到我,你还用行礼么。”
话音里隐隐带着责怪之意。
申姜扬眸,贺兰粼今日确实是疲惫的,眼眸低垂,那种轻轻淡淡的颓丧之意掩盖不住。
他将她揽过来,揉一揉她被寒风冻得泛血丝的脸,一记吻落下来,也沾了雪花的凉凉味道。
申姜被他轻推在褐硬粗糙的梅干上,双唇麻麻的如过电一般,手不由自主地扒住了梅干。贺兰粼从前也吻过她许多次,却都不如今日这般温柔,那点微烫的温度,让人恍然觉得冬日都不冷了。
她不欲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受此非礼,只得推诿贺兰粼说,“……我们到屋里去吧。我冷。”
两人一道来到勤政殿。勤政殿还是老样子,就连申姜曾经躺过的那张小榻都没变。书案上,还是堆放着成山成堆的奏折。
贺兰粼抚着这些公文,没了方才那旖旎的兴致,拿起狼毫坐在了书案之前。
申姜站在一旁替他磨墨,静静看他写字。时光就这么慢慢流淌了一阵,两人都对对方妥协了,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睦然相伴的状态。
过了良久,贺兰粼撂下笔,扶着额头,双眼阖成了一条线。申姜注意到他今日时不时就阖一下眼,面色也略有憔悴,像是生了什么眼疾。
“你怎么了?”
虽是一句问候,却只是出于礼节性的。
贺兰粼闻此,抬眸眺向她,羸淡地微笑了一下,以为她真的在关心他。
“眼睛有些朦胧,瞧不大清东西。”
果见他平日澄澈的瞳仁,蒙了一层模模糊糊的雾。
“无妨,过几日便好了。”
申姜暗自想着,许是他这几日雕刻那个玉像费了眼睛,所以才瞧不清东西。不过他也太娇矜了,怎么说也是个习武之人,便是几日几夜不睡也不该如此憔悴,单单刻个玉雕便成这样了?
见他没有深解释下去的意思,申姜也没多问。
贺兰粼缓缓地握住她的掌心,仰着头,想要把刚才那个被打断的吻继续下去,顺便听她说几句真心话。可申姜却挺直脊背屹立着,他若不站起来,并吻不到她。
他浅叹了一声,放弃了。
申姜随口,“既然眼睛不舒服,陛下就先去休息吧。”
贺兰粼犹豫了片刻,也确实是累了,便离了案几,预备去小憩一会儿。却又凝滞,放不下这成堆成堆没处理的奏折。于是他将几本重要的折子塞到申姜手上,淡淡求道,“不如你念给我听?”
申姜不大愿意,“我不识字。”
这话半真半假,她只是在幼年的时候随阿翁读过一些诗句,像奏折上这般高深的文字,许多是不认识的。
贺兰粼沉吟,“你应不至于全部不认识,遇见不会的字就跳过去吧,我能听得懂。”
拉着她一块到旁边的软榻边。
申姜不怜他本人,却怜他作为君王的劳累,勉强答应了这活儿。
浅读了几本,那些大臣写字龙飞凤舞的,确实难以辨认得很,申姜读了一会儿,眼睛都酸了,也困了。当真要佩服贺兰粼的意志,阖着眼听她念了这么半天的天书,居然还没睡过去。
待读完这一小堆的最后一本后,申姜起身,欲再拿几本新的来。贺兰粼轻飘飘地将她按住,“不必了,那边的都是已批阅过的。”
申姜正巴不得。
见他与自己说话时,仍然不睁开眼睛,如扇般的长睫间挂着星星点点的泪渍,许是眼疾很厉害了。
她犹豫了一下,“你要不叫个太医?”
贺兰粼摇了下头,“老毛病了,太医也治不了,躺一躺便好。”
申姜又要嗤他娇气,不就是雕个玉像吗,也至于?又或许他根本就是装出来的,故意惹她怜悯愧疚,好死心塌地留在宫里。
虽这般想着,她表面上却周全了礼数,找了个薄毯子给他盖上。
叫他自己好好睡吧,她要先走了。
刚要离开,贺兰粼的一根小指勾住她的衣带,睁开了一条狭长的眼缝儿,低低求道,“阿姜,别走了,留下来陪陪我罢。”
申姜回头,他额前丝丝缕缕的碎发略有散乱,神情也有些涣散。他的肩膀本来是纤薄而瘦削的,此刻更如同蝉翼一般脆弱。
申姜睥了他一眼,想学着他拒绝她的样子,说一句“不行”。
可贺兰粼那没有聚焦的眼缝儿中,却隐隐约约溅起了一丝水花,尽是乞求之意。申姜虽知道他这并不是泪——只是因为眼疾而不由自主流出来的,却还是心软了。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太像流泪恳求她了,很难拒绝。
尚记得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副单薄而脆弱的样子,让她从十几名云鹰卫中一下子记住。
申姜抿抿唇,重新坐了下来。
他见她留下,泛出陷溺而满足的笑,才真正安心地闭上眼睛休息。看似睡着了,他却依旧将她的手牵着,依恋似的,含着力道。申姜百无聊赖,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片发呆。
静得落针可闻。就在她以为他睡着的时候,贺兰粼忽然问,“雪落的声音好听么?”
申姜微讶,生硬地答道,“一般般。”
贺兰粼歪了歪头,想去看看窗外的雪景。然而雪光太亮了,他的眼睛遭不住,便只得作罢。
他道,“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跟我说说话。”
申姜问,“你不是睡觉吗?”
他掐掐眉心,“只是眼睛不舒服罢了,却并不困,也睡不着。”
申姜舌头滞住,她和他仿佛并没什么话好谈的。
贺兰粼听她敛唇不语,“没话好说吗?”
申姜索性从旁边拿起了一本奥涩的书,假意翻阅,把脸挡住。
贺兰粼晓得她的意思了,她恼恨他抓她回来,气还未消,此时此刻很不愿意理他。
他不禁苦涩,前几日她逃时明明他也很生气,这会儿他也应该不想理她才对,怎么老是控制不住地想跟她搭话?
何况,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甚至叫他的眼睛……
贺兰粼微微烦躁地翻了个身,眼珠还是像被剜了一样地疼。犹记得幼年他因为背不下来书而被母亲责罚时,他也是这样百般哀求母亲,母亲却不理他。
当时母亲严厉地告诉他,你是太子,你身负血海深仇,你必须一刻不停休地训练本领,你要复国。
母亲对他寄予厚望,年幼的他虽然和母亲困居在古墓,他还是被教以琴棋礼仪,兵法武功,治国之策……他未曾体味过被人关切的滋味,也未曾体味过寻常孩童在那个年龄应得的快乐。
直到遇见了申姜,他很欣喜,很感动,后来却发现这些感动都是假的,她只不过是想利用自己逃出惠帝的魔爪罢了。
但他那时开始上瘾,就算她利用他,只要如从前一般爱他他也甘之如饴。直到前几日她从他身边逃走了,他才悲哀地发现,利用是永远不可能变成爱的。
就算他强留住她,用尽软硬手段,她也会永远像这般不冷不热,永永远远不会真的将真心交付于他。
想来,愈发让人觉得悲哀。
天色阴翳,窗外的雪夹着腊梅的香气悄然下着,殿内无声,殿外也无声。
……
良久,申姜才从勤政殿出来。
董无邪正在殿外,准备送一碗汤药进去。见申姜出来,暗哼一声,也不理会。
江无舟朝董无邪使了一个眼色,说合道,“把汤药给刘姑娘吧,刘姑娘送进去,陛下一定会喝。咱们这些男人粗手粗脚的,冒然惊了陛下,没准又惹陛下生气。”
董无邪却将药碗一撇,满怀敌意地说,“送药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交给这种心思不良的女人。她若是再往药里面放什么东西,岂不是害苦了陛下?”
江无舟顿时无语了。
申姜甚为尴尬,知董无邪说的是上回她往贺兰粼的酒里滴血的事。因着董昭昭,董无邪本来就对申姜存了几分芥蒂,现下因为她背叛了贺兰粼,更把她当敌人细作一般防着。
申姜和董无邪没什么交情,懒得分辩,默默离开。
只听江无舟在身后轻声责怪道,“你也忒莽撞了些,陛下都原谅她了,一个小姑娘而已,咱们又何必处处挑她的刺。”
董无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心里还算计着什么恶毒的诡计?若不是她故意让陛下食了荤腥,陛下焉能眼疾复发?受那剜目一般的苦楚?……该叫她也好好尝尝滋味才好。”
他们尚自嘀嘀咕咕,申姜却有点听不下去了。
原来贺兰粼的眼疾重发,是那日饮了她的血酒的缘故。从前她以为一点点荤腥最多令他浑身动弹不得几个时辰,不想后劲儿竟是如此之大。
方才她觉得贺兰粼是故意装病搏她可怜,却是错怪他了。
申姜若有若无地愧仄,瞧贺兰粼刚才那样子,是很疼的。
欲回去道歉,随即又想,明明是自己被他幽困,在他手下受尽了磋磨,又凭什么自己反过来给他道歉?
她心乱如麻,只盼着离这些事越远越好,离贺兰粼也越远越好。
·
不久传来消息,李温直的父亲李壮病入膏肓,光凭扶桑镇的几个乡土大夫已难以治,便来到建林城中就医,暂住在路不病的别院中。
路不病虽从前是个莽夫,现在却已贵为第一侯,区区别院,李温直一家子可以随便住。
李壮在病榻之间,犹惦记着女儿的婚事。他从前中意李大仁,想让李大仁做他的女婿,如今李大仁猝然崩逝,李壮怕自己撒手后女儿无依无靠,急着重新为李温直物色夫婿。
他见路不病多次照顾他们父女,又将自己的大宅子借给他们住,便知路不病对自己女儿的心意。
那日,李壮偷偷问女儿对路不病是否有意思。
怎想李温直一口拒却,说她只是李大仁的妻子,李大仁死了她也不另嫁他人。
李壮道,“为父见那路侯对你似乎有几分情意,只可惜是个双腿残废。”
李温直愤然道,“阿耶,我与他绝无可能,还请阿耶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李壮见女儿态度坚决,空余嗟叹。
其实路不病是瘸子还在其次,主要是他身居高位,乃是陛下亲封的第一侯。自己女儿这家世,万万做不了他的正妻。
给豪门大户做妾,远不如给农家郎做妻。凭这一条,他就不放心女儿跟了此人。
可是,他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真是叫人万分为难。
夜晚,李温直独自守在火炉边,为李壮煎药。
别院有下人可以供她使唤,她却不放心把父亲的药交给别人,凡事非得亲力亲为不可。
路不病滑着轮椅,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儿,偷偷去看李温直。
药香扑鼻,李温直已经在这儿熬了许久了。
她伏低在桌面上,双肩一抽一抽的,仿佛是在哭——她应该又是在想她的大仁哥了。
路不病哀叹一声,欲上前安慰安慰她,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况且李大仁死了,也有他的责任,他还是别徒惹她烦恼了。她本来就厌憎他,见了他这副废人模样,没准心下更恶心……
过了一会儿,李温直不抽泣了,太累了暂时睡着了。
路不病怕药煎过火候,便刻意留着没走,替她盯着药锅。半晌火苗大了起来,李温直却还没醒,路不病无法,只得滑轮椅过去帮她暂时灭掉炉火。
就在此时李温直嘤唔了一声,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大仁哥?”
路不病一皱眉。
她伤心糊涂了。
李温直眼圈红红的,许是真的梦魇了。她的头从桌子上滑下来,倒在路不病双膝上,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似的,拉着他的手,“大仁哥,大仁哥?你回来了?”冰凉的眼泪沾湿了路不病的手背。
路不病怔了,如尊泥塑木雕般兀立在原地不动。
替身?他路不病也有被当成替身的那天?
他的心在痛丝丝地滴血。
路不病把手抽了回去,眉间闪过许多难过,把火给灭了,自己滑走了。
他不想做人家的替身,也不想趁虚而入。
但他真的,希望她能回头,看他一眼。
是路不病,不是李大仁。
……
第二日贺兰粼传召路不病入宫,乃是为了他腿疾的事。
前些日子本就欲给他治腿,只因某些风波才暂时搁置。如今重提此事,已经收集好了大部分用来治腿的药材,就等着名医炼药,为路不病施针。
路不病到宫里时,董无邪也在,怀中抱着一个大锦盒。见了路不病,脸色隐隐发黑,似并不喜他。
贺兰粼简单跟路不病说道,“今日唤你过来,是董无邪从他家中替你找来了治腿的最后一味药材。此番你若是能站起来,还得多多谢他。”
路不病颇有些惭愧,前些日子他还和董无邪动刀动枪的,骤然受人家恩惠,多少有些尴尬。
他道,“是。”欲拜谢董无邪,却见贺兰粼揉了揉太阳穴,阻道,“……但他有一个条件,你须答应,才肯给你这最后一味药材。”
路不病一懵,“什么条件?”
贺兰粼瞥了下董无邪,“你说吧。”
董无邪拱手领命,转过身来,面色铁青地对着路不病。
“昭昭对你一往情深,你若受我家的恩惠,必得娶了昭昭,一生一世都好好对她。”
路不病顿时面色苍白。
贺兰粼无有波澜,像是早知晓此事。
他替路不病问董无邪,“若路侯不肯答应,你是否宁愿毁去这药材也不肯给他?”
董无邪低头道,“是。这是臣祖传的宝物。”
路不病坐在轮椅上,一时无比纠结。
他着实没想到,董无邪会提出这么个难题抛给他。
天知道他有多想站起来?可是难道他要为了站起来,辜负……李温直,另娶董昭昭吗?
说来也是可笑,李温直自认是李大仁的未亡人,梦里还在喊着李大仁的名字,与他并无半分关系。就算他娶了董昭昭,也着实谈不上辜负二字。
董无邪刚硬不折,不会做丝毫的让步。
贺兰粼这几日眼疾复发,久坐容易疲乏,便留下董无邪和路不病二人单独在大殿中。
临走前他对路不病说,“娶与不娶,你自己定夺。但若决定要娶,便是真娶。你和董无邪都是襄助朕的有功之人,朕不会有所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