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窗桑梓月 01 团圆(6/12)
“这倒是,说不得每年上元,都会约着在一处看灯呢。”
赵玉屏接过酒盅又要给两人斟酒,好与她碰杯,沈若筠忙拦住她,“好了,不喝了,若叫娘娘们知道我们在此喝醉了,可怎么好。”
“我没喝醉。”
“是,你没醉。”沈若筠见她软软地伏在案上,都有些起不来了,怕她在此地醉卧着凉,要去扶她。可自己一起身,也觉得头晕目眩,叫了竹云与橙梅子来。
赵玉屏不停嘀咕着“我没醉,还能再来”,橙梅子见状,去寻宫人抬了软轿来,两个女官扶着她上轿,将她抬回附近的流云馆休息。沈若筠本想同她一道回去,抬眸见雁池四边春色烂漫,想在湖边走走醒酒,便扶着竹云的胳膊,慢慢走回流云馆去。
两人刚走了没一会儿,沈若筠就停下步伐,按了按额间穴位,出声道:“你晃得我眼睛疼,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周沉见她已发现自己,现身上前,“阿筠。”
他从弟弟那里知道她不日就要回真定府了,总觉心有不甘。加之佘氏近来,一改年前的闭门谢客,沈家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他如何猜不出,佘氏这是为她挑选夫婿呢。可他也不知如何得罪了佘氏,对方只见了他一次,便不肯再见自己。
虽这一世没有女学,但她还是与赵玉屏交好,只要能借此说动她,阿筠若愿意嫁给他,想来佘氏也不会反对。
沈若筠已经不想问他为何要跟着自己了,没什么意义,无奈道:“我那日是不是丢石子砸到你了?故而将你砸傻了?”
周沉想笑,却无此心绪。他有想说是的冲动,却又忍住了,见她一面不易,还是要与她说正事。
“阿筠,我有话同你说。”周沉深吸气,佘氏在给她挑夫婿,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与她剖心,“阿筠,你与其嫁旁人,不如嫁我……三郎如何对公主,我只会比他做得更好。”
“你若愿意嫁我,我也会同你姐夫一般,去真定府沈家,不教你离家去。”
“便是回来周家,你与公主也是妯娌,会更为亲密。”
……
他凄凄切切讲了许多情真意切之语,竹云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几番想出声呵斥他,沈若筠沉默不语,也没听进去几句。
周沉是真不知要如何才能叫她信自己,前尘旧事涌上心头,泪盈双目,语调哽咽:“阿筠,我们真的认识很久了……我从第一次见你,便十分喜欢你,你信我一次行不行?就再给我一次机会……”
竹云觉得此事棘手,又不宜教旁人知道,只想带沈若筠赶紧离开,小声与她道,“此人也太无礼了,二小姐,咱们快走吧。”
沈若筠觉得今日喝的甜酒保不齐是玉屏拿错了,这酒后劲也太大了。她有心想说什么,偏脑袋里晕乎乎的。
周沉以为她愿意,欣喜异常:“阿筠……”
沈若筠扶额,强撑着问了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人。”周沉按捺不住,又上前两步道,“阿筠,我是真的喜欢你。”
沈若筠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偏这人还一直在纠缠,缓缓与他道:“可你是谁?你算什么呢?世事凭什么就该同你想的一般?你臆想自己喜欢我,我就该嫁给你吗?我还喜欢天上的星星呢,也没想着要将星星摘下来呀?”
“那不一样的,星星摘不下来。”周沉道,“你若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你祖母在为你择婿,与其嫁给旁人,不如嫁给我。”
沈若筠头痛欲裂,许是太想摆脱他了,脱口便是:“谁说我没有喜欢的人了?”
“阿筠,你莫要诳我。”
周沉已打听清楚,陆蕴并不在沈家,自是不肯信。
沈若筠靠着竹云,被困意袭击得丢盔弃甲,远远看见一片紫色袍角,似一片模糊的云霞。她抬头想细看,却又见周沉还在喋喋不休地逼问自己。
“那你到底喜欢谁?”
沈若筠看着那团紫色云霞,想起王世勋来,觉得可编说是他,劝周沉不要纠缠了,“我喜欢吴姨母的儿子,可我也没整日缠着人家,更没想过要同他……”
周沉还在想她说的是谁,却见一穿紫色缂丝衣袍的男子,将他推开,整个人挡在沈若筠身前。周沉一时不察,趔趄两下,等看清了对方相貌,瞬时惊诧不已。
“怎么会是你?”
王世勋远远便见他拦了沈若筠,还以为两人是认识的……此时只后悔怎么不早些赶来。
“没想过早些同我成亲么?”
他替她补完下一句,又见沈若筠困得脑袋点点,偏还要与周沉讲道理,忙让王赓去寻内侍抬软轿来。等看着竹云扶她上了软轿,往流云馆去了,才放心。
周沉咬牙,与王世勋道:“她是不会给你做侧妃的……沈家是不会同意的。”
王世勋闻言,只觉莫名其妙,理了理腕间束袖,“她是我父王亲定的世子妃,何来侧妃一说?”
周沉闻言,难以置信,“你不是要娶萧家女么?”
王世勋打定主意,等离了行宫就找人打他一顿,替沈若筠出气,便不愿再与他多说,只警告他:“她是夔州琅琊王府未来的世子妃,你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08 海棠
因着酒醉,沈若筠这一觉睡得香酣绵长,直到落霞满天,才悠悠醒来。
“怎么这般闷呀。”她打了个哈欠,“好渴。”
竹云见她醒了,听她说闷,忙支了窗,又端了温水来。
“小姐,喝些水吧。”
沈若筠一气饮了整杯,才觉得那股灼烧感缓和了些。
“公主醒了么?”
“没呢。”竹云将两人酒醉回来后的事讲给她听,“小姐你是上了软轿就睡着了,公主与你不一样,她回来又闹了好一阵才睡下的。”
“这事得记牢了,若她去真定府,可不能给她喝酒。”
沈若筠听说赵玉屏耍酒疯,忍不住笑出声来。等她笑完了,觉得自己头还有些晕,又想赵玉屏还未醒呢,便又躺下了。
竹云见她如此,忍不住笑她:“二小姐,你还真别笑公主,你醉得比她还糊涂呢。”
“我怎么了?”
竹云憋着笑,努力想将此事说得可信些,“咱们回来时,遇见周家二郎了,他说了些无礼的话,你就与他说……”
沈若筠想了想,全无印象:“我说什么了?”
竹云深吸一口气,“你说自己喜欢琅琊王世子,还说想与他成亲。”
沈若筠眨眨眼睛,似是还在反应,半晌后才小声道,“……这怎么可能嘛。”
竹云没好气道:“二小姐若是不信,改日等见了世子,一问便知。”
“可我怎会……”沈若筠还是有些不信,可竹云往日并不喜说瞎话,“世子今日也来了行宫吗?”
竹云想到今日那混乱场景,心道回去还得跟夫人提一提,周家二郎的行为太无礼了,哪有他这般同未定亲的贵女说话的?便是在北地都少见这样的人呢。
两人正聊着,一个小内侍来叩门,竹云去瞧,见对方提着个食盒,恭敬道,“我是给沈二小姐送醒酒汤的。”
竹云心下叹赵玉屏身边的人做事真够妥帖,沈若筠刚醒就知道送醒酒汤来了,忙上前接过,“你给我吧。”
“没打扰到小姐吧?”小内侍道,“我瞧你支了窗,才来送的。”
“没有,小姐已经醒了。”竹云与他道谢,“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
小内侍将食篮小心递给她,“还热着呢,快拿去给小姐吧。”
竹云接了,又扶沈若筠起来。只见食篮里不仅有醒酒汤,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并一碗杭州风味的面川儿。沈若筠见是在外祖家常吃的,便尝了尝。那面清淡,滋味倒是不错,用完人也觉得舒服许多。
晚间,华阳公主遣了女官来请两人一道赴今日的晚宴。赵玉屏刚刚睡醒,难免头晕,沈若筠便陪着她一道留在了流云馆。
翌日,沈若筠离开行宫时,又见赵玉屏依依不舍,不愿她走,上前与她约定,“等公主成亲了,就去真定府寻我吧,可不要忘记了。”
赵玉屏连点好几下脑袋,两人又互换了佩戴的荷包作信物。
沈若筠回了沈家,听说吴姨母今日也在,换了衣衫去母亲住的院里见她。
“阿筠回来了。”吴舒窈见了她,笑容和蔼,“勋儿也去了行宫,你们在那可遇见了?”
沈若筠本来还一直疑心竹云是诳自己的,此时听吴姨母如此问,呆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若说没见过,吴姨母回去一问,世子说见过怎么办?可若说见过……昨日自己真见过他吗?
吴舒窈见她如此,自觉有些失言,不该如此问,忙与她道:“姨母家在汴京的园子里,也有一番好春景。尤其是园子里的海棠,这几日开了满树的花,后日请你祖母、你娘带你来玩。”
沈若筠觉得头疼,自己可能真编了瞎话堵周二郎,只是她编瞎话时……真就这么巧么?
“阿筠?”
苏子宓少见女儿如此扭捏,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等送走吴舒窈,就叫了竹云来,细细问她行宫里发生了何事。
竹云将行宫的事一一讲了,苏子宓听得脸色发白,忙去寻佘氏。
佘氏正在给沈钰写信,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回去了。
苏子宓神色慌张来寻她,“娘,坏事了。”
佘氏搁了笔,“坏什么事了?”
见苏子宓支吾,佘氏将屋里人都遣走了,“到底怎么了?”
“阿筠她……”苏子宓哎了声,“她与周家二郎,说自己喜欢世子。”
佘氏闻言,倒不觉得意外,又叫苏子宓将前因后果讲了,轻声笑道,“两个孩子才见过几面啊,估计是话赶话,说来堵周二郎的。”
苏子宓刚刚有些过度紧张,现下与佘氏在一处,人也冷静许多,“娘说得是。”
“不过……”佘氏话音一转,“这种情况,能编出世子来,想来阿筠对世子也有些好感。”
苏子宓想了想王世勋人品相貌,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娘,这……”
“孩子的事,不必干预。”佘氏道,“再说,都是未定亲的孩子,阿筠便是真喜欢世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
苏子宓想说这可不成,且不说世子的婚事是由琅琊王做主的,夔州可比汴京还远呢。
“你呀,”佘氏摇头,笑她道,“你娘当年还想将你嫁回江宁去呢,这些年你过得如何?吴王妃喜欢阿筠,王从骞我也见过。阿筠若嫁到琅琊王府,我虽不能常见她,却比旁人家放心呢。再说世子,算得人中龙凤,若阿筠也喜欢他,这桩婚事还有什么不好的?”
苏子宓以前从未想过女儿会外嫁,今日被佘氏一提,觉得这点倒是真的,舒窈很喜欢阿筠,比她这个娘还宠她。若是阿筠真要外嫁,有舒窈这个婆母,确实令人放心。
“可世子的亲事……舒窈也……”
“我瞧琅琊王府正有此意,才会来汴京的。”佘氏道,“后日去渝园,也是时候问问吴王妃,王从骞是什么意思了。”
见苏子宓眉头紧锁,佘氏叮嘱她,“行宫的事,你就当不知吧,也不必去问阿筠了。每人都有自己的缘法,你娘以前也万般不愿你嫁到我家……当下也是一样,咱们做长辈的,只能替她考虑,不能替她做主。无论日后她与谁订了亲,她不愿嫁,也可不嫁。”
自行宫回来,沈若筠便总想着那日之事,期盼后日下雨算了,好不去姨母家。可她盼到后日,发现这日是个艳阳天,又见齐婆婆开了妆匣,还系了襻膊,只好将装病的念头抛了,任她打扮着。
去一趟渝园也好,若是前几日酒后真说了胡话叫世子听见了,还可与他解释一下。
因是去赏花,搭红绿衣裳皆显得不合宜。齐婆婆替她选了一件长度及膝的浅丁香色褙子,下配一条掺了金银丝的白绫裥裙,又给沈若筠梳了个汴京少女常梳的双鬟。
沈若筠往日多梳双髻,今日换了高鬟,自己对镜,也觉得新奇。
她照了照:“这样好像显得我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