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窗桑梓月 01 团圆(5/12)
“无碍的。”王世勋声音也放低了,“你回点兵台上坐着看就好。”
沈实的枪法,在今日校场这堆人里,算是顶好的,若敌在马上,五招内就能将人挑下马来。沈若筠忍不住提醒王世勋,“沈实的步法极为灵活、枪路有虚有实……你自己多小心罢。”
王世勋发现他有些喜欢她这般小声与自己说话,细声软语,像是在说着不能叫旁人听见的秘密。
“好。”他低声回应她,“今日领教一下沈家枪法的厉害,以后也好登门请教呢。”
沈若筠回点兵台上坐了,看沈实与王世勋过招。沈实招招式式都是沈家枪法,王世勋挡了一阵,改变了步法策略,先退后以长制短,沈实上前,他又以短制长。
两人你来我往好一阵,枪似游龙,残影若鸿。沈若筠看得连竹云端来的牡丹饼都顾不上吃,只觉得这般精彩,祖母却不在,属实可惜。
“二小姐……”竹云有些担心,“这可怎么好……”
沈若筠眼下什么也顾不得,只与她道,“你快将祖母请来校场。”
竹云没好气道:“二小姐,老太君是叫你带世子去园子里逛逛的。”
“咱家校场不比园子有意思多了。”沈若筠道,“这般精彩,祖母不得见真是可惜了。”
她正说着,忽听一声脆响,正是王世勋的长缨枪从中断裂,沈实瞬时占了上风。虽已及时收手,但还是叫王世勋挨了一下。
沈若筠忙提了裙子,跑上前去,见沈实那一枪枪痕在他右侧胳膊上,忙问道,“你如何了?”
王世勋活动了下,“你别担心,无大碍的。”
他见沈实站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忙与他道,“是我技不如你,该吃此棍的。”
沈实拱手道:“若有枪头,我怕是早就下场了。”
沈若筠想着等会祖母必是要留吴姨母吃饭的,又见王世勋额上有汗,衣衫也脏了,叫人领着他去客院休息更衣。
王世勋遣王赓去车上取换的袍子,谢她道,“今日还好你叫人卸了枪头,不然母妃回去必要罚我的。”
“祖母也得罚我。”沈若筠还是有些担心,“你胳膊真的没事么?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没事,校场上常有磕碰,不算什么。”
等王世勋换了衣衫,不一会儿,沈若筠就见齐婆婆笑眯眯来寻自己,说是祖母已在院里设了宴,正找他们呢。
佘氏见孙女与世子回来,两人靠得近了些,不似刚见时生疏。觉得等吴王妃走了,也不必问小孙女,省得她又防备起来,就由这两个孩子自己相处去。她今日见吴王妃来此,虽未明说,可自己嘱咐小孙女领王世勋去园子里时,见她拿帕子遮唇,努力憋着不笑得明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吴舒窈眼尖,见儿子虽穿的还是与来时一般的紫色圆领袍,但却不是早上那件了。回去的路上便问儿子,“你怎么换了衣衫?”
王世勋知道若不说缘由,母妃必要瞎猜,于是与她道,“是我今日想去见识下沈家校场,于是请她带我去的,又下场耍了会枪,这才换了。”
吴舒窈闻言,如晴天忽闻滚滚惊雷在头顶劈过,不敢置信地盯着儿子瞧。
王世勋不解:“母妃这是怎么了?”
“你与我来汴京之前,你父王可与你说什么了?”
王世勋想了想,“父王说,汴京有好事,叫我与您一道……”
“不是这个。”吴舒窈追问,“他是不是与你说,见到喜欢的小娘子,就要去耍一会棍棒什么的?”
“父王不曾这般教过。”
“那你做什么要去耍枪?”吴舒窈重重拍了下儿子胳膊,“你往日里瞧着与你父王不像的,怎么今日也这般鲁莽?哪有在人家小姑娘面前耍枪的?你看看汴京这些郎君,哪个不是斯斯文文的?”
“她是苏姨母的女儿,生人怎能与她相提并论。”
王世勋已猜出母妃此番来汴京的用意,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敢奢想此事。
小时候第一次见她,觉得她是个被大人抱着的娇气娃娃。只是当她软糯糯地叫他“哥哥”时,他又想,她若是自己妹妹,他怕是也愿意如这些大人一般,几步路都舍不得叫她自己走。母妃拿了东西送她,她还知道可以还给他,见他不肯收,就捂着眼睛假哭。他见不得她哭,只能将那腰佩收了,又忍不住想送给她,于是给她系回去时,还给她系了自己那块。
时隔这般久,她都不记得了。
王世勋之前觉得,除了萧家女,父王母妃选谁为世子妃都无所谓……可知道是她时,还是不一样的,他会觉得欣喜异常,又伴着莫名的心慌——她嫁自己,于她而言,算不算好亲事呢?
“那也不一样的。”
吴舒窈还在恼儿子与王从骞一般做派,暗暗叹气,“下次可别这般了,哪有在人家家里耍棍棒的。”
王世勋小声道:“可我瞧她看得挺开心的。”
“什么?”吴舒窈没听清儿子的话,又问他,“那你们今日还聊了什么?”
“母妃。”王世勋问她,“苏姨母会愿意将她嫁到夔州吗?”
“估计是不愿的。”吴舒窈唉声叹气,忽又反应过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王世勋道,“那母妃是如何想的呢?”
“我原是没动此心思的,不然早就提了。”吴舒窈见儿子已猜到来汴京的用意,便也将心下想法与他说了,“你父王上元在樊楼办了个花里胡哨的灯谜会,阿筠赢了彩头,他便死皮赖脸认定人家是他儿媳。你苏姨母一向只希望女儿不外嫁,我原也不肯来的……”
“但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与其信旁人家是她的好归宿,为何不自己来做她公婆?沈家若肯许嫁,那到了夔州,也不能叫她受什么委屈……”吴舒窈又拍了儿子一下,“你也不许学你父王,还娶什么侧妃。”
王世勋揉着胳膊,心下豁然开朗,“母妃说得是,若沈家肯许嫁,是不能叫她受丁点委屈。”
沈家长辈愿她嫁的郎君好,那便去做她的好郎君。
07 小春
送走吴舒窈母子,佘氏也与苏子宓闲话,“吴王妃倒是个爽利性子。”
“舒窈幼时,就开朗活泼,倒是多年未变。”
“我瞧世子既不像她,也不像王从骞的性子,比他们二人要沉稳许多。”
“舒窈说小时候都是老王爷带在身边照顾的,想来是像老王爷的。”
佘氏想了想,确实有些像王肻诚。她现在看王世勋,有丈母娘瞧女婿心态,仿佛今日是给两个孩子合了八字,乃天赐良缘。佘氏想了想,觉得即使琅琊王府有意求娶,便更不能草率,还得细细考量一番。
苏子宓与佘氏一道走在回廊上,想着今日的事,笑着与婆婆道,“娘,阿筠还小呢,当着客人面,可不能这般打趣她。”
“也不小了。”佘氏道,“我这次将你叫来汴京,也是想叫你一道给她挑挑夫婿人选的。”
“可……”苏子宓一怔,“娘是想将阿筠嫁回汴京?”
“若孩子有缘分,也说不准。”
“娘,这不好吧。”苏子宓不愿,“咱们都在真定府,如何能留阿筠一个人在汴京?”
“你先别急嘛,我想着给阿筠挑夫婿,虽说得阿筠自己喜欢,可这人品家世,也得要配得上的。真定府城里与她同辈的皆不如她,在那勉强给她找夫婿,反而是委屈了阿筠。眼下在汴京,咱们就先挑挑……挑到好的,再论后头事。若是汴京没有好的,咱们就去杭州住一阵。”
正值阳春三月,桃李争妍。赵玉屏往沈家下了帖子,请沈若筠去行宫赏花。
沈若筠自换了春日衣衫,便不想再穿厚夹衣。
齐婆婆取了件碧色披风替她系了,“早晚还凉呢。”
因已出嫁的华阳公主,今日在行宫设了春日宴,故行宫里来了好些未定亲的贵女与年轻郎君。沈若筠见殿内人多,便有些踌躇不前,不愿进去。赵玉屏一听她来,便飞奔出来寻她,牵了她的手,神神秘秘地带她到了雁池的嚷嚓亭边。
沈若筠见此处有一棵华盖灼灼的桃花树,微风轻拂,还能下起花瓣雨来。桃花树下还摆了矮几细毯,上设青瓷小盏和几样精巧点心。
“多谢公主,知道我不喜人多,在此设小春宴待我。”
“不是什么宴,只是想与你一处赏花罢了。”
赵玉屏与她一道在软垫上坐了,先还跪坐,然后便不成样子,索性橙梅子与竹云守在一边,也不怕有人误闯此地。
沈若筠问她,“今日只你我吗?”
“不然呢?”赵玉屏道,“大娘娘说你快要回真定府去了,我想着既是春日里,怎么也要设宴请你一次。此地风景最好,我便想着在此地款待你。”
“公主若有机会来真定府,我带你去草场骑马。”沈若筠与赵玉屏道,“到时候我再领你去吃烤全羊。”
“可你一点也不像吃羊肉长大的呀。”赵玉屏伸手轻捏她脸颊,“大娘娘说冀北苦寒,你们家在那里吃苦呢。可我瞧你这脸,比我还嫩些……”
“我像我娘多些嘛。”
赵玉屏近来去沈家,也见过一次苏子宓,点头道,“你娘是挺好看的。”
沈若筠也去捏她,“好看也不及公主,公主笑起来,真真教人心情明朗愉悦,心喜意动。”
“你怎么这么会夸人。”赵玉屏捧着脸看向她,“阿筠,还好你是个女孩儿,你若是个郎君,我可就要发愁了……”
“这有什么好愁的,我可比不上周家三郎,公主选驸马,还是选他的好。”
“谁说你不如……”赵玉屏一开口,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转移话题道,“阿筠,你认得三郎的哥哥啊?”
“不认得。”
“那倒是奇了,”赵玉屏将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她,“他可想娶你了,都求到大娘娘那里了。大娘娘说婚事是两姓之好,让他请家中长辈去你家,与你家长辈商议呢。”
沈若筠闻言,想到周沉,打了个寒噤,忙将披风取过来披了。
赵玉屏见她如此,猜测道:“阿筠,你是不是害怕成亲呀?”
沈若筠被她说中心事,“很明显吗?”
赵玉屏拿着酒盅给她倒了一小杯桃花醉,“我瞧你是有些害怕的,你是不是不愿离家去?”
沈若筠反问她,“那公主会害怕成亲吗?”
“我怕什么呀。”赵玉屏摆摆手,“我若成亲,也在汴京城里住,又有公主府,也不与驸马家人住一处……又可进宫去,也没什么区别。”
“这倒也是。”
“不过我姊姊下降时,我可舍不得她啦,抱着她不肯叫她辞宫去。”赵玉屏将姐姐初嫁时的情形讲给她听,“后来我去她的公主府,见那里处处布置,都随她自己心意。她又可时常回宫来,好似比之前更好些。”
沈若筠笑她:“所以你觉得成亲好,是想去自己的公主府里住么?”
“也不全是,我在宫里,不管几岁,大娘娘和母后瞧我,只当我还是孩子呢。”赵玉屏将自己的想法道出,“她们可以这般想,我也不能厚脸皮觉得可以一辈子不长大吧?故而到了年岁,还是得去自己府里住好,省得她们还要操心我的事,想想就觉得过意不去。”
两个人卧在桃树下喝多了樱粉色的甜酒,淋着花瓣雨,都有微醺意。沈若筠听赵玉屏酒酣还念了一句“三郎”,忍不住打趣她,“虽没过明旨,但驸马人选倒是没什么悬念了。”
“我自小见三郎,便觉得他比旁人好,他也与旁人不一样,总能记得我爱玩什么爱吃什么,便是我随意说了句什么,他都会记在心上。”赵玉屏掰了一块桃花酥吃了,“等他做了我的驸马,我们便日日能得见了……”
“那我就祝公主与周三郎百年好合。”沈若筠取过杯盏与她碰杯,“若有机会,你一定要来真定府,叫我招待招待你。”
“等我成亲了,我就与三郎一道去寻你。”赵玉屏打了个酒嗝,“阿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呀?也跟我说说吧。”
“没有。”
“我不信。”
“我自小长在真定府,又没在小时候就认得什么人嘛。”
沈若筠说完,觉得认识她真是不枉这一趟汴京之行。她又想起前几日见过的王世勋,许是总得见吴姨母的缘故,明明初见,却觉得他很是熟悉。
“那真是可惜了。”赵玉屏想象着沈若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笑着道,“若你小时候在汴京,就可以认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