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完结章
正月刚过, 建元帝偶感风寒,本以为几日就能痊愈,谁知牵引出往日旧疾, 身体每况愈下。
建元帝将政事一应交到赵宴手中,由赵宴代理国事。
朝臣们看得清楚, 若是此次建元帝真的撑不过去, 赵宴会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而赵启临当真再无机会了。
原本还有些犹疑的朝臣开始果断地撇清和赵启临的关系,连温秉丞都开始犹疑不决。
只是还未等他作出决定,一场疾风也将他吹倒在病床上。
“听闻大公子死讯传到京都后,老爷每日食不下咽, 大夫说是伤心过度, 才致风寒迟迟难以痊愈,夜间惊噩多梦应也是悲切过度所致。”苏合禀报着外面的消息。
温然蹙眉听着。
父亲因为温旭年的死而悲切过度?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温旭年被送出京都, 是父亲做下的决定, 他若当真顾念温旭年,又怎会在温旭年伤势未好的情况下将他强行送走?
“母亲那边是什么意思?”
“夫人想要娘娘回去探望一番, 听夫人身边嬷嬷的意思, 老爷这回许是……”
后面的话不好再说。
温然清楚, 秦氏不会随意提出这样的要求, 秦氏既让她出宫探望, 怕是父亲这回真是病得重了。
这事有些奇怪。
温然心里存疑,但不管怎样,她都是温家的女儿, 父亲病重, 她不能拒绝秦氏的要求, 若当真如此, 怕是会给别人留下话柄。
“安排一下,明日我出宫探望父亲。”
赵宴晚间回来得知这个消息,他略一思忖,道:“明日我同你一起回府,岳父病重,我理应一同回去探望。”
温然知晓赵宴这是不放心她独自回去,她点了点头,并未拒绝赵宴的陪同。
翌日,赵宴下朝后,温然与他一同前去温府。
温秉丞连着十几日未曾上朝,秦氏将府上的消息封锁得严实,只是见温秉丞越发病重,这才派人去通知温然。
东宫马车刚至府门前,秦氏就带人出来亲自迎接。
温然上前虚扶一把:“母亲不必多礼,父亲今日状况如何,我现在能进去看一看吗?”
“老爷的情况……”秦氏摇了摇头,她一边带路一边道,“娘娘还是亲自去看一眼吧,早知老爷会因为大公子伤心至此,当初我就该拦着老爷,不让他将大公子送走,不然何至于此?”
温然敛下心中困惑,依秦氏的话,父亲当真是因为温旭年病重卧床?
及至温秉丞的住处,温然一进屋就闻到浓重的苦涩药味,越往内室走,那药味越浓,屋内门窗又闭得紧,那味道呛人得厉害。
温秉丞向来不喜这种浓重的味道,秦氏应该也明白的。
温然忍下不适往里走,内室床榻的帘子半遮着,温然隐约能看见温秉丞躺在床上,他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伸手拨了拨床帘,声音嘶哑地道:“是谁来了?”
“老爷,是娘娘回来探望您了。”秦氏在外答道。
温秉丞急急咳了几声,秦氏示意丫鬟上前拉开床幔。
温秉丞看到来人是温然,一双暗沉的眼眸亮了些:“是小然吗?走近些,让为父瞧瞧。”
温然上前近了两步,她看到温秉丞现下的模样,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眼。
温秉丞太消瘦了,他眼下青黑极重,像是多日不曾安睡,面上一片灰败之色,一句话要停顿两三次方能说完,期间还伴随着不停的咳嗽。
这与他往日的模样相差太大,真像是快要病重而亡的模样。
温然心中一惊,她原本以为那些下人的话有夸张的成分在,她此前甚至怀疑是不是温秉丞授意秦氏让她回来探望,他们也许另有目的。
但当下见到温秉丞如此,温然清楚那些话并无虚假的成分。
她有些难以置信,看到温秉丞变成如今这副颓败衰微的模样,她一时心绪复杂难言。
“父亲怎么病得这么重?大夫怎么说,当真没有办法医治吗?”温然对秦氏问道。
秦氏侧目擦了擦眼泪:“娘娘有所不知,大公子的事……对老爷的打击太大了,老爷原先只是想让他在永州反思一段日子,谁料到……大夫说了,这是心病,难医。”
温秉丞听到秦氏提及温旭年,他连咳数声,疾声道:“不许提那个,咳,咳……逆子!”
眼见温秉丞情绪激动起来,秦氏收住了话:“老爷这些日子一直在念叨娘娘,所以我才斗胆请了娘娘出宫探望老爷,老爷应当有话要与娘娘说,我便不在此打扰了。”
秦氏说完,退了出去。
温然回头看了一眼赵宴,她轻轻点头,赵宴会意,出去等她。
屋内安静下来,温然走到窗边,将窗户支开些许,让外面的空气冲淡些许屋内的药味。
她走到温秉丞的床榻前,垂眸神色复杂地看向温秉丞,轻声道:“父亲。”
“小然……”温秉丞看着温然,目光有些涣散,不像是在看她,倒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旁人,“为父以为你不愿意回来了,没想到你竟还愿意回来探望为父。”
温然神色微动,见到温秉丞病弱至此,她不可能毫无触动。
“父亲好生养病,我会让御医出宫为父亲诊治,父亲莫要多想。”温然轻声宽慰道。
温秉丞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变得虚浮起来,神思恍惚地道:“没用的,他们不肯绕过我,日日在我梦中索命,她说这是报应,但我没有做错,他们为什么要报复我,我没有做错,没有……”
温秉丞重复地说他没有做错,他如今大半的时间会陷入一种恍惚难以凝神的状态中。
温然皱眉。
温秉丞如今的模样不像是病了,倒想是快疯了。
索命?谁向他索命?
“父亲要我回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与我说?”温然试探问道。
温秉丞的神思本已不在此处,温然反复问了几次,他才勉强回神看向温然,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他像是看到什么恶煞一样,猛地往后躲去,手指着温然厉声道:“你别过来!你伤不到我的,你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害得了我!就算你从阴曹地府爬出来,我也能将你重新送回去!你走!你走!”
温秉丞一边喊着,一边将拿起手边的软枕扔了过去。
温然往旁边一躲,温秉丞状若疯癫,她心中疑虑更深。
温秉丞闹出的动静太大,赵宴率先走了进来,温然回头看向他,摇了摇头:“我无碍。”
温然摆了摆手,让跟进来的下人都退了下去。
赵宴在她身旁陪着她,她对疯癫的温秉丞不再那么害怕,她试探往前一走,声音很轻很柔地道:“父亲,我是小然,我是你的女儿,我怎么会害你呢?你告诉我,那些想害你的人是谁,女儿帮您解决他们,好不好?”
温然耐心地一遍遍唤回温秉丞的神智,温秉丞渐渐安静了下来,他像是看出温然不是他眼中惧怕的那个人,他猛地往前一把攥住温然的手腕,声音嘶哑又带着期望地道:“小然,你是小然!她肯定舍不得伤害你,你帮帮为父,你让她原谅我好不好?你让你母亲原谅我,我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去补偿我的亏欠。你让她放过我好不好,不要再来我的梦中了,我不想见到她,她若真的要索命,你让她去阴曹地府,去找害她的那个人索命,不是我推她下去,不是我,不是……”
母亲,索命,推她下去……
温然眼神一点点变冷:“父亲,我母亲的死不是意外吗?”
“意外,当然是意外!”温秉丞猛地点头,“对,就是意外,我没有做错!我没有!”温秉丞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温然看着这个与她血亲关系的父亲,她周身像是被寒气笼罩住,她对温秉丞最后一点的亲情,终于在这一瞬间被消磨耗尽。
她退了一步,强硬地将温秉丞的手掰开,声音寒冽地道:“父亲,你该去阴曹地府里求这份原谅。”
说完这句话,温然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任由温秉丞在她身后如何发疯呼唤,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温然想,她知道秦氏让她回来的意思了。
离开温府,温然沉默不语,赵宴轻轻把她拢入怀中,过了许久,温然声音很轻地问道:“你会觉得我狠心吗?”
赵宴握紧小姑娘的手:“不会,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了任何人。”
他见过人心险恶,知道一个人为了权势利益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虞霜百般隐瞒自己的身份时,赵宴就猜到了真相。
最终,他们还是没能瞒过温然。
“阿娘当初应该很痛苦吧,所以她才会忘了那段记忆,难怪她之前要问父亲待我如何……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做?”
凉薄冷情至此。
当初温旭年说出她们母女不合时宜这样的话时,她都不曾往那个方向去想。
她总觉父亲不会狠心到那种地步,但终究是她把夫妻情义看得太重了。
她阿娘侥幸活了下来,但温秉丞始终欠她阿娘一条命。
既然如此,那就把这条命还回来吧。
无论是谁要向他索命,这都是他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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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府。
温秉丞正陷入在噩梦之中,他双目紧闭,不知梦到了什么,一直嚷着让那些人别过来,时而喊出简月的名字,时而又唤温旭年……
秦氏站在他的床榻前,甚至从他口中听到了他从前书童的名字。
那书童醉酒溺死在湖中,如今看来也并非是意外啊。
这些日子,她看着温秉丞一点点消瘦下去,一开始只是夜间偶然的噩梦,后来他越发频繁地惊噩梦醒,直到前些日子一场倒春寒,彻底让他病倒了。
说到底都是报应。
温秉丞不顾温旭年的死活,甚至毒哑了温旭年,温旭年的死讯传来,他装作一副伤心过度的模样,却让下人随意料理了温旭年的后事。
孟素(孟姨娘)恨毒了他,才铤而走险寻来这毒药,要让他生生受折磨而死。
她装作不知此事,任由那毒药一点点的起效发挥作用。
许是多年夫妻同榻,她如今也能做到如此冷漠无情。
想当初,她也是对温秉丞付出过真心的。
但温秉丞从一开始就存了欺骗利用之心,他不说自己已经娶妻,撩拨得她动心后,被人戳穿他已经娶妻的事实,又说什么那是父母之命并无真心。
她那时眼拙,满心都是温秉丞,一度还想给他做妾。
母亲好不容易劝服了她,她本来也松口要放下这段感情,谁知偏在这时,简月坠崖身亡的消息传到了京都。
温秉丞闻讯病倒在榻,他身边的书童刚刚因为醉酒溺死在湖中,他身边无人照顾,她心生不忍,偷偷跑出去照顾他,最后被人撞破他们在屋中诉说情意,父亲母亲这才同意了这桩婚事。
秦氏到现在都记得,母亲在她临出嫁前,对她说的话:“柔儿,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将来若得苦果,你也怨不了任何人。父亲母亲不可能护你一辈子,以后的路还是要你自己去走。”
她那时听不懂母亲的话,待到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时,她也没了依仗。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吞下了这苦果。
“别过来!”温秉丞猛地睁开眼睛,他眼里惊惧未消,缓了许久才注意到秦氏尚在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