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时间, 马嘶声、人群声交杂于一起,两侧重楼明灯,煌煌灯火, 却又似处处藏着玄机。
宋也川躲开一击,见刀剑都是向他身上刺来的,便猛地抬起手,想将温昭明推开, 可那几人却在此时一拥而上,将温昭明团团围住。
温昭明性情冷静, 为首一人举起匕首时,她向右避开, 刀刃擦着她的脖颈,没入她肩头。
“昭昭!”温昭明只觉得胸前微冷,尚来不及感受到痛, 就听到宋也川微颤的呼声。
她踅身看向宋也川的方向,只能看见他泛红的双眸, 还没来得及张口, 便失去了意识。
*
公主府里灯火通明。
那日随温昭明出府的侍卫们每人都领了五十杖, 现下仍跪在门口。
温昭明仰面躺在架子床上, 医者们来来往往, 侍女们将一盆又一盆带血的水端了出去。
秋绥和冬禧两个婢子哭得难以自持。
宋也川静静地站在架子床旁,一言未发。
温昭明垂着眼睛好似在沉睡,只是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起伏也很微弱。
梅寒将伤药涂在温昭明右肩的伤口处, 血流如注立刻将药粉冲开。
他拿着纱布去堵她的伤处, 鲜血很快便将纱布浸透。
“伤得很重。”梅寒低声说,“脏器必然有损, 至于损了多少还未可知。出了这么多的血,只怕凶多吉少。”
宋也川沉默地听着,梅寒继续说:“现在血止不住,我马上施针,若能暂缓出血的速度也许还有活路。”
“拜托了。”宋也川终于嘶哑着嗓子说出这样一句话。
梅寒为温昭明施了一套针,肩上的伤口仍旧血流如注,只是比方才看上去和缓了些。
形式仍旧不乐观。
“再这般下去,只怕身上的血都要流干了。”梅寒将纱布裹在温昭明的肩头,“这三五日都很是紧要,若这几日有好转便有希望了。”
他佝偻着身子,一套针行下来也伤了他的元气:“老朽去看药。”
房间里只余下了宋也川一人,他走到温昭明的床边,轻轻摸了摸她的手。
很冷,像冰块一样。
记忆里这个柔软明亮的女子,从没有过这样冷的手。
看着她昏睡苍白的脸,宋也川低声说:“昭昭,今天是我的生辰。”
建业七年的今天,他失去了父母。
武定元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温昭明命悬一线。
锦支窗外,秋绥拉着冬禧的手:“你说,何素说得是不是真的?”
她眼睛红肿着:“是不是宋先生……”
“秋绥。”冬禧吸了吸鼻子,“别乱说。”
“可若不然,殿下待他这样好,为何宋先生丝毫不见难过?”
冬禧拉着她走到廊下:“不要想这么多,当务之急是让殿下早点醒过来。若真是宋先生所为,自有陛下来诛他。”
自那一日起,宋也川半步不曾踏出过温昭明的房间。
喂水换药,事事躬亲。
到了第三日,都察院的张淮序走进了院子里,隔着一帘屏风,他见到了宋也川。
宋也川数日未曾濯沐,只换掉了身上的血衣。
他比张淮序想象得还要平静,张淮序一瞬间还在心中腹诽,难怪有人怀疑长公主遇刺是宋也川所为,他此刻冷静得异于常人。
走至桌边,宋也川递给他一叠纸,眸色沉沉:“这事都察院几件未了的事情,你拿回去和副都御史一同商议,卷宗放在哪里我也一一标注好了。另外,刑部中关着的几个人还没有审讯,应该在中旬时与大理寺同审,待到那时你去便是。翰林院送来的卷宗,还有三个人没有定罪,这三个人都和江尘述有旧,你听审时不要被蒙蔽。另外,江尘述的卷宗我已经整理完了,就在我直房的桌上。”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张淮序怕自己记不住,连忙找笔墨来抄写。
待他写完时,看到宋也川桌上放着一张素白的官纸,上头写了两行字。
风辛秋起,花香春作,唯有朱华,时鸣白鹤。
风摇草色,月照松光。春秋非我,晓夜何长。
他有些怔忪:“宋大人这是……”
宋也川的目光轻轻落在了这张纸上:“这是我写给她的墓志。”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这件事一并交代给你吧。不然我怕来不及。”
“淮序,若殿下殒身,翰林院或南薰殿要拟墓志,请替我将此文添入其中。”
张淮序闻言,怔忪道:“你为何不亲自……”
宋也川浅浅一笑:“届时请将我尸身焚毁,撒于她茔前,不必立碑。”
这一刻,张淮序终于明白了宋也川的平静。
他已决心自毁,根本不在意别人会如何设想他。
宋也川把这张纸折叠两次,一并夹入交给张淮序的卷宗之中:“拜托你了。”
张淮序的眼中充满了震惊,他下意识倒退一步:“宋御史,这……”
宋也川站起身,缓缓对着他长揖:“不必再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淮序出了门,房间里有只余下一派寂静,宋也川绕过屏风,走到了温昭明的床边。
他从博古架上拿起一个描金的玉瓶,轻轻放入枕下,而后除去鞋履,和衣躺在温昭明的身边。从始至终,他的眼中看不出太多绝望与哀戚。
只有近乎死寂的凋敝。
选择这一条路,宋也川没有存在过哪怕一秒钟的犹豫。
他甚至没有报仇的欲望,只希望自己也能速死。
宋也川握住了温昭明冰凉的手,低声说:“昭昭,能安排的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做不到的就随他去吧。”
他缓缓闭上眼睛,“若你殒身,我来殉你。”
*
三希堂外灯火煊赫 ,还没走到门口,封无疆已经听到里面莺莺燕燕的娇笑声。
他沉声问何素:“陛下近来都是如此么?”
“回封首辅,自从您敬献仙丹之后,陛下龙马精神更胜以往。这几个贵人主子都是前阵子选进来的,陛下喜欢她们,也多亏了封首辅,才不至于力不从心。”
封无疆在门口站了片刻:“罢了,陛下在忙,我过阵子再来。”
说罢踅身走下丹墀。
迎面是容贵妃抱着大皇子来请安,见到封无疆,她微微福身一礼。
封无疆的目光落在她的花容月貌上,突然道:“娘娘,今日风大,怎么穿得这般单薄。”
容贵妃低声:“不牢封大人费心,我觉得尚可。”
二人正欲擦肩,封无疆突然说:“阿柔,你过得还好吗?”
只这一句,容贵妃的眼圈立刻泛红:“都过去这么久了,何必说这样的话。”
封无疆静静地看着她纤细的身子,大皇子在她怀中不安的张望着。
“大殿下长得和你很像。”封无疆平声说。
提到孩子,容贵妃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笑:“刚出生时还要更像些。只是还不大会说话。”
“不妨事,看着就是聪明的孩子,大梁江山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封无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陛下在里头忙着,你也别过去了,小心那群东西脏了你的眼。”
容贵妃闻言顿了顿足:“你回去吧,我心里有数。”
听到温兖宠幸旁人,容贵妃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厌恶,对着封无疆颔首示意后,抱着大皇子向丹墀上走去。
盯着他们母子的背影,封无疆眼中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
午后下起了一场雨,淅淅沥沥地打在温昭明寝房外的窗檐上。
玉兰树和海棠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宋也川熄了一盏灯,将窗户合上。
门外响起了一阵争吵声,片刻之后,霍逐风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才自请受罚挨了八十杖,背上的血衣还没来得及换下,走到宋也川面前时一时站立不稳,摔在了地上。
“宋先生,宫里的人来了。”
说是来探病,宋也川走出门去,站着的人却是大理寺少卿韦孺。
身后跟了几名带着刀的番役,看架势似乎是想来拿人。
见到宋也川,韦孺并不行礼,他倨傲地仰着下巴:“今日有人给大理寺递了你的卷宗,说你和长公主殿下遇刺一事有关,现在本官要拿你回大理寺查问。”
众人都愣住了。
萧疏的雨飘飘洒洒,宋也川立在檐下,隔着飘飘洒洒的雨丝,他冷淡开口:“若真是要拿我,请将逮捕文书与我看。”
韦孺似料到他会这么说,冷笑一声:“这是陛下亲自过问的案子,就算没有文书,这一趟堂审也是少不了的。宋御史一向是体面的人,本官不想刑枷你,你且和我们走一趟就是了。”
霍逐风闻言说:“可殿下还没醒来……”
“殿下如今生死一线,本就是他所害,你们还敢将他留在殿下身边,不怕长公主殿下从此……”韦孺话还没说完,宋也川已经冷厉地斥责他:“住口!”
韦孺被训斥并不生气:“宋御史如今仍旧是这般刚正模样,若不是我才看了卷宗只怕也信了宋御史是个好人。”
院中的下人们面面厮觑,冬禧却怯怯地开口:“不论你如何说,都得等殿下先醒来才是。你们这般直接拿人,若真有冤屈,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她模样生得端丽,韦孺便似笑非笑地问:“你是公主侍女,如今不替你的主子说话,反倒替外男声辩,莫不是你二人有私情,一同合谋殿下?”
冬禧素来是自矜的人,听闻此言气得面红耳赤:“血口喷人!宋先生为何要行刺殿下!”
“不是我要血口喷人。”韦孺环视在场众人,“宋也川此人,你们比本官还要熟悉。他可是当年藏山的罪人!”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秋绥的声音也高了,“且如今,江尘述江大人,也是藏山精舍的人!”
“这可不一样。江大人只是在藏山精舍中求学,这位宋也川宋大人可是宋问峰的亲子。宋也川此人阴险狡诈,蛰伏于公主身边伺机而动,宋也川买/凶/杀/人有数人皆可作证。”大抵是觉得自己浪费了太多口舌,韦孺渐渐不耐,“有话去大理寺说吧。锁了他!”
除了温昭明,在场中人都已经习惯了听宋也川的话,今日骤然有变,所有人面面厮觑,都像没了主心骨一般。
韦孺不愧是言官出身,一开口便叫人说不出话来,但凡是有人为宋也川声辩,都会被他打作同谋。
他身后的数人都抖开锁链,想要缚住宋也川的手腕。
“韦孺。”一个声音低弱地响起。
宋也川猛地转过身去。
室内一派幽晦,架子床上,温昭明撑着身子想要坐起。
宋也川向房内走去,步子太急被绊了一下,几乎是摔在了温昭明的面前。
他顾不得自己,仓促起身扶她。
韦孺跟在宋也川身后进了内室,温昭明脸色惨白地靠在宋也川肩头,低声说:“不许枷他。”
不过是方才几个动作,她额间已经全是涔涔冷汗,就连说话也已是极为勉强。
韦孺行礼道:“殿下。此人与殿下遇刺一事有关,传他入大理寺过话也是不得已,若宋也川当真清白,很快就会将他放回来。”
温昭明说:“你将我说的话回给大理寺便是。”
韦孺无奈,只好行礼答是。
雨声未歇,温昭明柔柔地向宋也川的方向,对着他伸出手。
宋也川轻轻将她的柔荑握于掌心。
“我没事儿。”她笑,“我只是还有些困。”
“那你再睡一会。”宋也川吻了吻她的额,“早点睡醒。”
待她闭目沉沉睡去,宋也川叫梅寒上前来。
梅寒诊脉后答:“殿下还凶险着,情形倒是比昨日好了些。血也止住了。但殿下一直在发热,人也不甚清醒,还得再观望一二,不能掉以轻心。”
宋也川嗯了一声,梅寒行了个礼,去带下人开方抓药。
温昭明脸上不再是惨淡的苍白色,两颊泛红,不用摸便知道必然滚烫。
哪怕昏睡着,她的一只手仍握得很紧,抓着他腰间带子的一角。
宋也川半跪下来,轻轻按了按她的手。
“昭昭,松手。”
她没有反应。
宋也川不忍去掰她的手,便在她床边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势发呆。
雨打芭蕉,细雨如织。温昭明方才说过的每一个字还都响彻在耳边。
就这样不知看了多久,他再回过头,发现温昭明的手已经松了。
双手骤然冰冷,宋也川苍白着脸用手去摸温昭明的脖子。
还有脉搏。
宋也川慢慢扶着架子床站起身,又立在她旁边看了许久,转过身时发现墙角博山炉里的紫述香已经烧尽了。这是温昭明最喜欢的香料,每日都燃着。
于是他走到博古架旁拿了一个装香料的盒子,取出香饵重新放进香炉里点燃。
一线稀薄的烟萧瑟地缭绕在白墙之上,宋也川觉得这道烟看起来太过孱弱,又取了更多的香饵,一颗又一颗的投进去。
一连投了四五颗,紫述香终于安静地燃烧起来。
宋也川缓缓蹲下来,背对着床榻,他垂着头,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昏晦稀薄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瘦骨清癯,仿若要随风而散。
*
温昭明再睁开眼睛时,窗外正疾风雨骤,看样子至少又过了一日。
肩上痛得厉害,连呼吸都会带有撕扯的尖锐疼痛。她拧着眉吸气,身子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指尖动了一下,才发觉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脉搏。
一个人伏在她床边,正因着她的动作,猛地站起身来。
宋也川站得有些急,眼前骤然一片晕黑,他单手扶着床沿,目光却一眨不眨地落在温昭明脸上。
“怎么……这样看着我。”温昭明的嗓音有些哑,说话也带着几分虚浮和无力。
“昭昭。”他哑着嗓子叫了她一声。
门外的梅寒听到屋里的声音,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先是摸了摸温昭明的脉搏,随后又看了看她的眼睛,脸上迸发出喜色:“如此便是大安了。”他喜不自胜,忙不迭道:“药在温着,我去拿。”
胡子花白的人了,如今也健步如飞起来。
温昭明看着梅寒的背影,牵动着嘴角微微弯起:“真是……难为他了。”
说罢,她微微转头看向宋也川的方向。
晦暗不明的灯光下,那个男人青衫乌发,正安静立于床畔。
他温和地对着她笑,眼泪却早已无声地流淌至下颌,眼下一片濡湿。
温昭明没见过宋也川落泪。
再痛苦难捱的日子,他都会笑着同她说话。
此时此刻,宋也川抿着唇一言未发,漆黑的眼眸潮湿如水洗。
“哎,你……”
宋也川缓缓半跪下来,拉起温昭明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了温昭明的掌心。
他不开口,也不看她,只有灼热滚烫的泪一点一点溢满温昭明的掌心。
他有愧有悔,也有无边的喜悦和感激。
看着他无声饮泣,温昭明的眼睛也渐渐泛红,她声音有些虚浮无力,唯有只言片语能落入宋也川的耳中:“我不能死,我不能……离开你。”
那一天是他的生辰,是他曾经跌落高台,走向深渊的日子。
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拉起来,看着他重新立于众生面前。
温昭明不想做那个再一次抛弃他的那个人。
宋也川安静地听着她说完,过了许久,他终于哽咽道:“好。”
“上来陪我。”温昭明低声说。
她身上有伤很难挪动,宋也川默默躺到她里侧,自背后松松搂住她的腰。
“吃东西吗?”宋也川问他。
“吃不下……有些困。”她的声音有些低,显然精力有些不济。
“晚一点再睡好吗?”还没有从骤然失去与骤然拥有之间回过神来,宋也川的声音仍有些颤抖。
“怎么?”
“没事。”宋也川的声音轻而柔,“你睡吧,我陪着你。”
那一侧没了声音,片刻之后,温昭明艰难地转过身。
房中只点了一盏灯,视物有些朦胧。
温昭明只能看清宋也川微亮的眼睛,和眼下的晶莹。
她蓦地一笑:“你……怎么还哭啊,我没事的。”
宋也川微微抿唇还没来得及回答,温昭明的目光就落在了他枕侧。
她拿起那只描金的玉瓶:“这是什么?”
宋也川神色如常:“没什么。”说罢轻轻将玉瓶从她指间拿下来。
“睡吧,睡醒了给你拿一点腌梅子。”宋也川松松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是冬禧腌的,怕你喝了药口苦,我尝了一颗,挺好吃的。”
“那么酸。”温昭明闭着眼睛笑,过了一会她说,“你这人真傻。”
“活了二十多年,我难道……不知道这瓶子里装着什么吗?”
“也川,你得谢我……我让你又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