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清妩第二日果然没能起来。
裴慕辞替她掖好被角, 坐在床边拨弄她后颈上的绒毛。
清妩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两句,他立刻收回手, 一人拿起门边的纸伞上街了。
绵细的雨线带起湿润的春寒,“踢踏”的脚步声回荡在宽阔的街道上, 显得格外渗人。
雨势渐大, 顺着屋檐成珠落在地上, 新长出来的绿芽在风中狂卷, 空气中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黄沙。
如此景象,没有丝毫京城之地的繁华, 四处都透露着风雨欲来的破败与狼藉。
他停在赤玉阁前, 收了伞。
往日熙攘的人群早不见了踪影,甚至这条街上也只有这一家开着的店铺,也仿佛是专程等着裴慕辞。
如今没做生意, 上次和他碰面的女子第一时间就瞧见有人站在门口, 连忙起身相迎。
店里的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怕他,一溜烟四散开来,均匀站在各个角落里假装忙着手里的事。
女子见没人注意她, 反倒不怎么避讳了, 上前准备替他拂衣。
裴慕辞轻皱起眉,神色淡然的将伞搭在门檐后,微微侧身让开她。
他动作幅度不大, 既很好的避过她,又给她留了颜面。
女子手悬在空中, 有一瞬间的僵硬, 而裴慕辞早已自己朝撵梯那的方向走。
“莺娘?”掌柜的见女子愣神,唤了她一声。
店里的伙计都不敢过去, 只一个劲的给女子使眼色,让她赶紧上去陪着。
徐莺很快调整状态追上裴慕辞,两人坐到上次去过的那个隔间里。
“我来取东西。”
裴慕辞一撩衣袍,面色平静地坐在她对面。
徐莺在柜上了捯饬许久,取了东西放到矮几上。
她余光偷瞄好几次,又不敢打扰裴慕辞的兴致,两人间再没有多余的话可说。
裴慕辞拿出帕子净手,眼皮微抬,“有事?”
徐莺本不想提起那人,可权衡之下,又觉得更承担不起破坏了主子大计的后果。
她小心地斟酌言语,“大公子似乎被公主的拒婚给刺激到了,昨夜挥军北上,最迟今日午时便能到汴京。”
裴慕辞将帕子收在怀中,拿过桌上的东西端详,捏住簪顶的珠花,猛然抽出。
东西小巧精致,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也不吝夸奖,“做的不错。”
徐莺话头一哽,摸不清楚他的意思,不敢再开口。
“继续说啊。”裴慕辞头都没抬,熟门熟路的拿过架子上的砂纸,给簪花的花蕊上的珍珠抛光。
这种细致的活最考验人的耐心,徐莺一时还真以为他只是简单的来取货的,硬着头皮往下说。
“顾军师传消息给妾,要主子务必在皇室和大公子都聚在一起的时候动手,才能一网打尽。”
剩下的话她不敢讲了。
五日后是永朝公主的及笄宴,容昭公主很得百姓们爱戴,皇室为了稳定民心必将大办,而大公子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貌似对与公主和亲这件事很感兴趣,那么就一定会去参加及笄宴。
这是多番推演下,距离最近、最好的时机。
只是担心主子不愿意。
安乞每周都将公子的近况传回大营,亲随都知道公子对那容昭公主很是不同。
“顾寒江什么时候到京。”裴慕辞冷不丁问。
营里的人盼着这日许久了,都想来京城做个见证,顾寒江肯定要和先锋队一起过来,好助他一臂之力。
“军师明日到。”女子又是一抖,这位也是个不好伺候的主,不知道这次来又要和主子闹成什么样子。
“让他把羲知和羲行带来,城乱之后暗中看顾着公主。”裴慕辞对着烛光打量簪子的细节处,嘴上还不忘吩咐两声。
徐莺一惊,“可他们俩是主子的暗卫,怎么好去保护其他人?”
裴慕辞微眯起双眼,冷冷地盯向她,对她的多嘴很是不满。
“是,妾遵命。”徐莺努力控制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胆战心惊地问道:“那主子的计划?”
裴慕辞将手中的那柄小剑插.入剑身,满屋的光亮似乎都顺着他的动作被收进那个小匣子里,周围的气压低沉的可怕,仿佛朵朵乌云垂在了头顶上。
沉吟之后,他嗓音凉凉,却包含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开始行动吧。”
——
裴慕辞回碧竹园时,凝春送来早膳,两人刚好在石砖路上相遇。
日头高照,说是早膳,其实也能算是午饭了。
厨房新做了几款的蜀南菜式,四盘小菜都混着切成丝的红椒,她带过来给清妩尝尝鲜。
“公主还没醒,郎君要进去等吗?”
裴慕辞点头,接过她手中的托盘,轻手轻脚地跨进门,望向塌上。
床上空空,清妩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位置,半靠在贵妃椅上,一截皓腕松松的悬在那。
听见有人开门,她慢悠悠的转醒,扶住晕眩的额头。
“怎么不等我?”
她的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表情都呈现出怪异的不自然。
裴慕辞放下托盘,走到她身边,
清妩又清清喉咙,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来声音了。
她恼恨的撇开头,手握起来打了他一拳。
身上也是软绵绵的。
往日里她舞枪弄剑都不在话下,现在居然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了?
清妩:......
果然什么事情,都是该有个度的,超出了承受范围,便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当时她也没有想到,那看似文文弱弱的身子,竟然这样能折腾。
“看来殿下得吃清淡点了。”裴慕辞移开视线,转身,难得地有些许心虚。
清妩眼睛里都要瞪出火花了,捏着拳对着他的背影比划,心里默念,“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肇事人却又摆出了一副惹人怜的无辜样子,“可我刚刚把凝春遣走了。”
意思是没有人可以去换菜了。
清妩翻了个白眼,刚想问他怎么指使她的婢女,话音一转,变成了,“怎么办?”
她只做了一个口型,心里默默摇头。
杜矜指使她的婢女就算了,现在裴慕辞说的话她们三个也要听了,她这个公主简直是摆设,在公主府里简直都没地位咯。
“我给公主做点粥?”碧竹园的小厨房随时燃着火,做什么都方便。
裴慕辞也不是在征求意见,说完便折身。
清妩要自己坐起身,无奈身上软的跟没骨头似的,刚起身又栽了回去。
“我要一起去。”
裴慕辞应声回头,见她理直气壮的张开双臂,等着他去抱。
他随手扯过一张羊毯,把她放在臂弯里,走出去后又将人转移到灶边烧火的小凳上。
毛毯半截掉在地上,清妩捞起后用膝盖夹住。
“殿下想吃蜀南的菜式?”他去取挂在墙上的各种刀具。
“嗯?”她嗓音还是哑着,但比刚才稍稍好些,“你要做什么?”
“粥。”
清妩:……
那他问这个作甚?故意气她?
她在矮凳上缩成一团,双手环着膝盖,一点点转过身,背对着他,不要再听他讲话。
裴慕辞莫名觉得好笑,声音轻快,“等殿下嗓子恢复如常了,可以点些想吃的菜名。”
清妩傲娇的抬抬下巴,不理他。
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切菜声,随即便是不断关盖揭盖,和勺子搅弄粥底的声音。
清妩好奇的想回头看,又惊觉还在生他气的阶段,便崩着脸端坐在那。
厨房的温度比外面高上许多,裴慕辞却始终一副称心应手的悠然模样,清妩坐在小板凳上,不知不觉的就开始打盹。
如瀑的发丝由肩头洒落,沾上了阳光的暖意,时间在温馨的画面中慢慢流逝。
后来清妩都快忘了自己因何事而生气的时候,裴慕辞终于盛出两碗一样大小的粥底,一只手端着木盘,另只手把清妩捞在怀里,带回了房间。
清妩拿勺子搅了几下,发现这并不是碗纯米的白粥,里面放了许多综合口感的蔬菜,山药清脆绿豆绵密,足以看出掌勺之人对火候的把握极好。
她坐在案桌前,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裴慕辞总是像没什么食欲的模样,吃了几口便挂勺放在一边。
“你说,会不会是你吃得太少,热量消耗得太快,所以你手脚才会冰凉?”清妩若有所思的问他,总觉得再逼他吃东西很有罪恶感。
“也没多大的影响。”裴慕辞垂头,面容清隽,嘴角噙着清浅的笑意。
“杜令虞常说,我是因为体虚,所以身子才不太好的。”她尽力回忆杜矜当时和李鹤说的一大堆她都没听懂的东西,总之很严重,她想让裴慕辞重视这件事情。
裴慕辞摊开掌心,清妩不明所以地将手上去,他沉默一会,才开口,“殿下算不得太虚。”
也是,和他比起来,她的体温算高的。
清妩没过脑子,随口说道:“那就是你比我还虚。”
裴慕辞双眸骤然一缩,笑意僵在唇边。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静滞片刻,自然的顺走她面前的碗筷,叠在一起,自言自语道。
“虚?”
清妩哑然,觉得有股森然的阴风刮过,但又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裴慕辞轻易将托盘端在一侧,伏在她耳边,声音压的很低,像是在啃噬她的耳垂。
“奴身子虚不虚,殿下不清楚?”
清妩双肘从桌上移下来,努力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她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慢慢从案桌前爬出来,一溜烟缩回榻上,窝好裹紧。
真该死啊……
她在说些什么啊……
裴慕辞收拾好回到内室,清妩直端端地绷紧小腿挺在床上,生怕他发现她还清醒着。
他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从书架上拿了杂书,坐在窗边的软塌上。
树影摇曳,投下满地光影,透过窗柩铺在他的肩头发梢。
时光慢慢流淌,两人一坐一卧,在清香四溢的房间里,形成了含情脉脉的结界。
外面的一切纷争都被隔除在外,裴慕辞换了个跪坐的姿势,腰板依旧挺的笔直。
“你不困吗?”清妩突然出声。
她房里除了些晦涩难懂的治国策论集,便是些从四处搜来的戏剧话本,在她刚刚观察裴慕辞的那些时间里,他手里的那本书已经渐渐翻到了尾页。
裴慕辞没什么留恋的合上册子,坐到她身边去。
清妩捂在被子里,只剩个脑袋留在外面,眼睛雾蒙蒙地瞧着他。
裴慕辞将手撑在她腰侧。
清妩靠过去,勾住他的衣领,笑眯眯地问他。
“也不累?”
她眼里哪还有丝毫困意?长睫扑闪,纯净的眼眸中绽放笑意,如同暗夜里悄然盛开的白昙,绚烂中掺着没有杂质的光彩。
裴慕辞埋头去吻她。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怎么看都是毫无退路。
细碎的柔软含住唇珠,唇齿间的交缠让两人呼吸渐沉。
清妩眼中闪过片刻狡黠,立刻便被强势的啃咬淹没了神志。
她按住他的肩头,被他扣住五指,反绞在背后。
裴慕辞觉得自己身上都跟着她的体温暖和起来,抱住她的动作越发地轻柔。
他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也替她支撑着软下来的身子。
“咚咚”两声扣门。
“公主。”知雪声音从外面传来,硬生生拉回了清妩撒了满地的意识“杜医师来送药。”
凝春追在后面叫骂她,“裴公子在公主院子里,你咋咋呼呼的做什么?”
清妩一惊,迷离的眼神瞬间一亮。
裴慕辞退开身,用拇指擦过她双唇上的莹亮,又坐到软塌边,恢复了衣冠楚楚的模样。
好似每一次他都能主动的勾起清妩的感官,再游刃有余的全身而退。
只是眼尾飘起的氲红,到底暴露了他的情动。
清妩平复呼吸,“什么药?”
她开始整理被她抓乱的床榻,顺带理理浮躁的发尾。
“杜医师没给奴婢们说,正朝着碧竹园来,要面见公主。”凝春还没说完,杜矜已经到了院门口。
屋子里半天没有回应,杜矜在外站了一会,听着知雪和凝春两人越说越乱,便亲自叩门,“事关裴郎君的身子,来给公主商量一下。”
“进来。”
杜矜在推门的瞬间,自嘲般扯起嘴角,咽下翻涌上来的苦涩。
眼前契合的画面在此刻格外刺眼,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迈开步子,走进内室的。
男子坦然自若的坐在书案边,敛着舒朗的眉眼,大气恢弘的滚边长衫被他穿出了独一份的文雅之气。
而床边的女子半倚半靠,面上红晕未消,耳廓边透着微弱的淡粉色。
她似是在掩饰着某些东西,不停掰弄着散开的头发,音调尴尬的招呼他,“令虞来啦。”
杜矜熟读医理,仅凭她露出来的一点破绽,便知道刚才屋里发生的事情。
他忍下心尖泛起的酸涩,又深知非礼勿视的道理。
尽管百般不愿,还是落座于裴慕辞身边的圆凳,拿出药箱里的一纸药方摆在桌面上。
清妩惊喜道:“找到解毒的方法了?”
“裴郎君这毒下的重,拖的时间也久,寻常的方法定是无用。”杜矜语气不好,仿佛莫名其妙的对裴慕辞有了很大的敌意。
清妩奇怪地瞄了他一眼,他仿若未查,继续说道:“我和宫中的李鹤太医商量了一种以毒攻毒的药方,前几日会异常凶险,熬过去的话往后便每日一副调养的药,就如正常人一般永无大碍了。”
“若是挺不过去呢?”裴慕辞神色寡淡,倒是清妩比他更关心这药的作用。
“若是没熬过去,就只能躺在床上成个废人,一年之内必定血枯而亡。”
“没有其他的方法了?”清妩蹙眉,不太满意这个结果。
“有是有。”杜矜瞧着清妩眼眸一亮,心中说不出的黯然,告诉她别高兴得太早,“要是想彻底根除,就只能找与裴郎君有血缘关系的人,将那人的血淘换到裴郎君身上。”
杜矜似乎意有所指,生怕他听不清,咬字格外重,“裴郎君有亲人在世吗?”
裴慕辞一愣,恍然笑了声,却对杜矜说的话未置一词。
清妩梭下床,坐在两人中间,像是要把他们二人之间绷紧的一根细线剪开。
她与裴慕辞相处的时间多了之后,便不太留意他面上挂着的是什么表情。
反正多半都是假的面具。
她更愿意直接问他:“你想解吗?”
山洞里他骤然毒发的画面没过去多久,清妩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这要是每个月都来上一次,好好的一个人不知道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虽说杜矜给了三种选择方式,可话里话外都是风险极大的样子,她虽想让裴慕辞脱离痛苦,可又不想替他去做决定。
裴慕辞思索一息,便问:“需要几天?”
“三日足以见分晓。”杜矜隐隐有些期盼。
若裴慕辞选择了解毒,那么在昏睡的那几日里,他便有足够的时间,告诉清妩他打听到的那些事情。
他知道裴慕辞意志力强大,说不定会选择一试。
“那便试试。”裴慕辞声音温润,仿佛是在念一首极为动听的诗词,而不是决定自己的生死。
杜矜松了一口气,清妩的心却悬了起来。
“可……”
杜矜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把一切后续计划都提上日程,“这药方药性极强,需要裴郎君先喝几服调理的补药,我这便去煎好差人送过来。”
“多谢杜医师。”裴慕辞勾起眼尾,笑的松松懒懒。
杜矜在与他的对视中,几乎以为自己的目的已然被他完全看穿了,连忙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望见清妩正一脸担忧的望着裴慕辞,他堵在心中的许多话,最终还是忍了下去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