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解惑
谢洵才平复下去的痛苦又涌上来, 顶着苍白的面容,垂眸看着滚下的泪珠。
“殿下,臣没有……”他的嗓音很低, 带着酸涩,和听起来苍白无力的解释。
元妤仪微抬下巴,径直伸手抹掉眼角的泪,不再看面前的人一眼。
她转过身冷声道:“没什么?没有这样想过?那你为何前后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几日前还对她道谢, 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表忠诚,亏的她这般照料他, 驸马醒后反倒同她更生疏, 更甚于说出了一别两宽的话。
他从不与她当夫妻。
谢洵肯定自己只是颗棋子,可他从未问过靖阳公主, 到底有没有真的只当他是棋子。
对她的诘问, 谢洵抿唇不语。
当初看见她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鬼使神差地提前剖白心迹, 事后却难免后悔。
谢洵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究竟如何,但现在冷静下来, 下意识后退。
在未闯出一番功绩之前, 他对靖阳公主的所有承诺, 都只是纸上谈兵、望梅止渴而已。
这样的花言巧语, 谢洵再也不屑说, 宣宁侯在母亲面前,一向性子温和,巧言善辩, 可那样花哨的话又有何用?
他只想用行动证明, 自己是有价值的存在。
而且元妤仪真正想要的,不是自由自在的生活么?不是高枕无忧的朝局么?
在他依旧是驸马的时候, 他会竭尽全力辅佐景和帝,保全公主风光。
上次听她说养面首的逍遥生活,既如此,谢洵愿意退一步,真情太昂贵,他不愿沾。
谢衡璋早已萌生死志,何必再耽于情爱。
年轻的郎君凝视着少女纤细笔直的脊背,和她挽在肘间的杏色披帛,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她在廊下晒花的身影。
她半俯着身子凑近他,清浅的呼吸从上而下洒过来,满身花香。
“呀,六角的竹篾,郎君手真巧!”
元妤仪分明没出力,在旁边嘴却没闲着,一句接一句,不吝夸赞。
谢洵的视线落在手中的竹条上,却不由自主地瞥了眼她的侧脸,白皙的脸上一层细小绒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卷翘的长睫宛如蝶翼。
灿若春华,皎如繁星。
“殿下,”谢洵忽而开口,“您想要什么?”
元妤仪一愣,本以为会等到他的解释,却冷不丁被他骤然反问,下意识皱眉。
这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么?
她只是想知道,为何谢洵上一刻还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这边,下一刻却迫不及待与她划清界限。
“本宫想要什么与驸马何干?驸马连为何刻意疏离本宫这个结发妻子都不坦白,又何必再装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
这是元妤仪的症结。
纵然这是一桩阴差阳错的姻缘,可二人相处日久,谢洵待她又一向尊重有礼,就算在身边养只猫狗,也有了些许感情。
可是这才多久,他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桥归桥路归路,一别两宽,说的轻松极了。
谁家的郎君会将自己的妻子拱手让人,难道自己这个公主就让他如此厌恶么?
何况,元妤仪一直将他当顶好的夫婿看待,如今也就难免失落。
谢洵的唇角绷得笔直,他寡言少语,素来冷漠,依旧不习惯解释。
他该向她坦白自己身负亡母的遗愿么?
亦或是抱怨自己自小受人欺负,所以早已萌生死志,只待为陆家翻案,就引刀自刎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这些话说出来更像是在卖惨,过往苦痛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钻入皮肉,刻在了谢洵的骨头里。
他无意将其揭开,露于人前。
长睫敛起眼中神色,谢洵再没说话。
元妤仪等不到回答,心中又积攒了不平,沉着脸离开了内殿。
等到靖阳公主走后,在外候着的岁阑才悄声进殿,看见那木着一张俊脸的主子,嘴里仿佛含了黄连。
“公子,小人瞧着殿下不高兴。”
谢洵冷冷地乜了他一眼。
岁阑心虚地皱起眉,但他心里憋不住话,忍不住嘟囔道:“小人虽不知二位主子闹了什么龃龉,但是公子昏过去的这三日,可都是公主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您。”
谢洵微怔,半是疑惑半是斥责道:“你既跟在我身边,又怎么能劳烦殿下?”
岁阑扭过头,不想看他。
自家公子心性坚定,资质聪敏,只可惜有些事上像个榆木疙瘩。
“小人也不想麻烦公主啊,可是公子您死活不喝药,什么法子都试了,灌进去您就吐出来,一滴都不喝。”
岁阑瘪着嘴,埋怨道:“只有殿下亲自喂您,轻声细语地劝着,您才勉强能喝半碗。”
谢洵额角一跳,蓦然想起梦中那样温和可亲的声音,和隐约间看到的床边人影。
他意识昏沉,只以为自己当初是在做梦,不料竟真的是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么?
—
时值三月,春景灿烂,正是大好时节。
夫妻二人经上次一吵,现在关系还僵着,左右瑶华宫物件齐全,干脆留在了皇宫。
谢洵求见,她未曾应允,授职的文书和圣旨已到,不能再拖延,青年只好自己先回了公主府,收拾了几件衣装,住在了翰林院。
朝堂上的官员来来往往,谢洵虽是陈郡谢氏的公子,地位却低微,无人恭维迎合。
只有堂叔父谢翀之在他初到翰林院时,拨冗来了一趟,叔侄二人第一次会面,闲谈片刻,倒对彼此有了不同的印象。
谢翀之一向惜才,眼光毒辣,这位庶侄虽然现在还不够强大,但其心思细腻,高瞻远瞩,言谈之间颇有一番风骨。
因着元妤仪早前对谢家人的质疑,谢洵对上谢翀之时,言辞难免尖锐了些,然这位谢祭酒却不急不躁,并不摆长辈架子。
谢翀之虽刚升任国子祭酒,可曾经多年在翰林院和国子监当值,也有几个相熟的同僚,遂提前同几位翰林院的学士交代,对这位沉静内敛的侄子照拂一二。
谢洵并未推辞,进了翰林院,也可以在国子监畅行无阻,他心无旁骛地翻阅起了昔日陆祭酒存放在国子监的旧典籍。
昔日大理寺收押陆祭酒时,只带走了人,并未把这些书收走。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证据,对谢洵来说,都是为陆家翻案的关键。
……
弘德殿内,门窗四敞,宫人却被屏退。
景和帝将桌上最后一份折子批完,解脱般地伸了个懒腰,托着下巴看向对面的女子,剑眉拧了拧,露出几分不乐意。
“早知他谢洵是个这样张狂的人,朕无论如何也不会给他授官职。”
元妤仪掀起眼皮,果然看见一张气鼓鼓的俊脸,失笑道:“陛下又说气话了。”
“朕是说真的。”景和帝扁着嘴,一脸郑重,“他既和皇姐成了亲,皇姐又把他夸的那样好,现在为何分居?”
“皇姐这样好,不会有错的,所以必然是那谢洵桀骜不驯,惹了皇姐不悦。”
虽住在瑶华宫,景和帝又缠了她许久,元妤仪却始终缄口不言,对那日的争吵闭口不谈,只是敷衍过去。
景和帝不好再催问,前几天悄悄把谢洵召进宫,谁料那也是个硬茬子,一张嘴像是上了锁,说的话同他皇姐一模一样。
“只是些许小事罢了,陛下不必忧心。”
还当他是三岁小孩呢,到底是多小的小事,才能让新婚夫妻分居两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分明是他俩感情不和!
景和帝憋着一肚子委屈,干脆将一颗心全然放在批阅奏折,处理政事上,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行事更加谨慎。
唯有江丞相,见到靖阳公主和谢二公子生了龃龉,早前不安的情绪得到了些许松懈,暗里联络许多老臣,比从前的风头更盛。
只是朝中有一人接连两次反驳了江相降低军饷的提议,正是翰林院侍读,驸马谢洵。
关于军饷的争议,已经从去年冬天吵到了今年开春,兵部尚书褚贤恩将近耳顺之年,虽性情耿直,身体状况却江河日下,是以朝中对褚尚书和江丞相的争执,持中立态度的人居多。
直到那日身着赭色官袍的青年手持笏板上前,不卑不亢地对上正一品的江丞相。
他道:“北疆厉兵秣马,虎视眈眈,近几年野心滋长更甚,微臣以为江相所言,未免太过轻松。”
对江相征税减饷的理由,谢洵逐条反驳,有理有据,鬓发灰白的褚老尚书和几位一直被江相打压的臣子几乎鼓掌附和。
景和帝听得入迷,他许久没见过江丞相这副吞了苍蝇似的颓废模样,心中畅快极了。
朝中不缺才能出众者,可景和帝真正需要的是能够无条件站在皇帝这边的忠臣,是敢于直言进谏,与江相分庭抗礼的能臣。
谢洵性情冷淡,从不与朝中大臣私交深厚,却始终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
朝中曾经也有人反对江相,但都因着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贬谪,最终剩下来的无非老弱病残。
可谢洵不同,他是驸马,名字又在谢氏宗族的族谱上挂着,双重身份加持,江相不能轻举妄动。
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郎君,不到一个月,果断变成了江丞相的对立方,偏偏他说得义正言辞,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景和帝胸中澎湃,但又想到他和皇姐之间的不愉快,激荡的心情也了然无存,再看这个姐夫时,更多了几分矛盾。
少年从奏章上拿出一封信,递给元妤仪,故作神秘地说,“皇姐猜猜这是谁来的信?”
元妤仪含笑接过,将那信放在一边,“听说上个月北疆侵犯通辽二州,主将祁庭率领的神武营三战三捷,军心大振。”
见她轻而易举猜中,景和帝扁了扁嘴,又很快高兴起来。
“皇姐怎么什么都知道,这正是祁三哥哥刚送来的信,他说我军大胜,不日就要返京汇报战功,找朕求恩赏呢!”
元妤仪也勾了勾唇角,真心实意地为这场胜仗高兴。
自先帝去世后,北疆贼子愈发野心勃勃,屡次骚扰边境百姓,这次祁庭带神武营出征,总算是灭了北疆的锐气。
“好啊,待祁三回来,陛下定要论功行赏,不能冷了军中将士们的心才是正理。”
景和帝点头如捣蒜,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芒,忽又想到些什么,语调纠结。
“边关那地方千里迢迢,祁三哥哥一心应敌,想来还不知晓皇姐成亲之事,他回来若是知道了,定然不高兴。”
元妤仪托起茶盏,吹开漂浮的雪沫,脸庞平静,“木已成舟,再说,我与祁庭之间并无男女之情,本来也不打算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