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解惑(2/4)
一旁听着的少年轻声反驳,“皇姐自然没那想法,只是祁三哥哥人虽不在京中,可皇姐每年生辰,三哥哥都会备上一份厚礼。”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皇姐嘛……”
元妤仪将茶盏搁下,蹙眉道:“这话就此搁置,不许再提,驸马待我很好,切莫横生是非。”
无论谢洵对她究竟是何想法,她终归对他抱有怜悯与同情,事情都快过去一个月了,元妤仪现在心中的气也渐渐消散。
她知晓谢洵在朝堂上多次直言,狠狠地打压了江丞相的锐气,以往静如死水,江家独大的局面竟渐渐有了松动之势。
这就足够了,甚至比她最初预想的局面还要好上许多,原本只想着同谢家联姻,江相自会收敛。
可现在将驸马送入仕途,恰如潜龙入渊,无心插柳柳成荫,形成了事半功倍的效果,江丞相如今在朝上,难有往日一呼百应的威风。
元妤仪一向爱憎分明,处事公允。
谢洵既然替景和帝平衡了朝局,甘愿做那柄出鞘的利剑,在二人依旧是夫妻时,她便还当他是郎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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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樁茗馆三楼雅间。
支摘窗向外敞开,两个青年对面而坐,茶水在炉子上翻滚,冒出袅袅热气。
坐在谢洵对面的年轻男子浑身像没骨头,半倚着身后的靠背,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揶揄和探究。
“呦,还记得我呐?这么多日子不冒头,我还以为咱们威风凛凛的驸马爷早把鄙人忘了呢。”
谢洵乜他一眼,茶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我今日请你来,是有事想问。”
卫疏一听这话来了兴趣,直起身子一脸惊奇,“还有能让你疑惑的事?快说来听听。”
谢洵习惯了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
卫疏的父母秉性潇洒,最喜游山玩水,早已乘船到了淮扬水乡;如今快到春闱,礼部和贡院正忙,卫老尚书对他的管制也松了许多。
青年敛睫,一面搅着罐中翻滚的茶叶,一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
末了,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已然为她所用,这不是好事么?况且公主早想豢养面首,和离不更好?为何还要怄气。”
谢洵说完,整个雅间里只剩下咕噜噜的水声。
良久,对面的卫疏再也忍不住,毫无包袱地大笑起来,连连拍着大腿,乐不可支。
“谢衡璋啊谢衡璋,你还真是个呆子!亏的我家老爷子一直赞叹你才思敏捷,当有大作为,哎呦呦,这样的大作为,我可要不起。”
汤勺磕在罐边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谢洵沉着脸剜了卫疏一眼,冷声道:“卫择衍。”
卫疏挑了挑眉,连忙憋住笑,轻咳两声,郑重其事地说:“驸马爷可别忘了,你现在是找我解惑,这态度呢,自然得放诚恳些,不要对我大呼小叫,我不爱听。”
谢洵深吸两口气,竭力保持着淡定,拿过巾帕端下已经开了锅的茶,在卫疏炙热而期待的目光下,替他倒了一整杯。
卫疏摇头晃脑,动作夸张地端起茶盏,陶醉地闻了闻,“不愧是咱们谢驸马亲自烹的茶,就是与众不同,别有一番风味。”
谢洵再也受不了他这副矫揉造作的姿态。
“听说你前几日特意去了梵春楼,却因手头银两吃紧,与那儿的老鸨做交易,赊了五十两银子。”
宛如谪仙的郎君恍若不在意地提起这桩事,语气森然,将茶斟满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杯,热气氤氲了他清俊如山水的面容。
卫疏一愣,惊道:“谢洵,我拿你当亲兄弟,你居然跟踪我!”
青年抬眸,纠正道:“非也,是卫公谆谆叮嘱,让谢某同你好生相处,多多来往,听从长辈的嘱托,怎么能叫跟踪呢?”
卫疏一张昳丽的脸彻底崩溃,知道自己说不过谢洵,苦涩地解释道:“谢兄,你听我说!”
“我绝对没有去花天酒地,是那日弹琴的丹姒姑娘生了恶疾,老鸨又催她表演,我看不过,才以自己的名义赊了五十两,让她去请大夫的。”
“谢兄啊!”卫疏说的几乎声泪俱下,感慨道:“你还不知道我?平生就一个喜欢丝竹的嗜好,可从来没祸害过姑娘。”
谢洵语气淡淡,“哦。”
卫疏见他不为所动,也死了劝说的心,面如金纸,端起茶盏柔弱地吹了吹,“你想问的,兄弟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洵轻嗯一声。
卫疏直直地看着他,同他商量道:“梵春楼的事儿,谢兄就当不知道,行不?”
谢洵瞥他一眼,矜持地点了点头。
将自己的小把柄处理好,卫疏终于放下心,整个人松懈下来,正要往后倚时,看到对面青年冷漠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他本想喝口茶润润嗓子,然刚端到面前,热气扑面而来。
卫疏只好不情愿地放下茶盏,悠哉悠哉地说:“其实谢兄要问的呢,也不算什么匪夷所思的大问题……”
“少说废话。”谢洵适时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卫疏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胳膊交叠在桌上,正色道:“其实公主就是喜欢谢兄,恐怕还对谢兄情根深种,由此才会生气。”
谢洵不解,“喜欢?”
卫疏点头,猜着他对男女之间的事知之甚少,同他对比,自己反倒懂得多,可算有了一点能胜过谢衡璋,说的头头是道。
“对,就是喜欢。”
“谢兄也未免太不解风情了些,你想啊,姑娘家最想要的是什么?”
卫疏一脸热切地望着他。
谢洵斟酌答,“衣装首饰?”
卫疏的桃花眼里闪过几分不可思议,心中叹了口气,摇头否定,“错,是真心。”
说罢他又补充道:“可不是你替公主除去异己的忠诚啊,那不算,我说的这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真心。”
谢洵神情凝重,垂眸思忖。
卫疏见他不开窍,干脆挑明了道:“公主一定是爱上你了,想跟你过一辈子,你先前巴不得跟人家立马一别两宽,人家可是公主,当今陛下的亲姐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卫疏边说边叹气,义愤填膺,连带着看谢洵也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谢兄啊谢兄,你说公主待你那么好,你怎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呢?就凭引荐你入翰林院这一条,你给公主端茶递水都不过分。”
谢洵道:“我从前以为她心机深沉,嫁过来也不过是利用心作祟,难免有所猜忌,可后来感念她的恩情,自然投诚。”
卫疏嗤之以鼻,指骨敲着桌面,声调拔高责备道:“人家姑娘想跟你过日子,你跟人家谈利益价值?公主可真是个好脾气,就这居然还没把你这侍读的官位贬了。”
谢洵苦于没有经验,卫疏一番话又说的义正言辞,慷慨激昂,颇有一番指点迷雾的架势,底气十足,渐渐被绕了进去。
他轻声问道:“那我应当如何呢?”
卫疏一怔,倒吸一口凉气。
恰好问到他的知识盲区。
但这就仿佛打仗,谢洵是主帅,他是旁边出谋划策的军师,就算心里没底,也得先说出一通观点来,才能稳定军心。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卫疏享受着谢洵谦虚求教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谢兄喜欢公主吗?”
谢洵面露迟疑,皱眉未答。
何为喜欢?这问题对博览群书的谢洵来说,委实有些困难,他从未见过,不知该如何作答。
对面的卫疏也知道这位谢兄从小的生活环境,平日里见到的女子屈指可数,无非是他家那位强横的主母和势利的女使婆子,便主动开导他。
“喜欢呢,便是见她时欣喜,不见时挂念,相思之情如汹涌暗流,只想与她朝朝暮暮……”
谢洵性子冷淡,尤其厌恶没有分寸感的黏人,遂果断答道:“不喜欢。”
话音刚落,卫疏还没说完的话堵在嘴里。
谢洵自己也僵了片刻,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温茶,不动声色地补充道:“我对殿下,并无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太过缠绵悱恻,又像黏在一起的线团,不分你我,十分麻烦。
他对靖阳公主只有感激。
卫疏尴尬地笑了笑,挑眉道:“那就好说了,谢兄与公主就是妾有意郎无情呗。”
青年的话音带笑,说的轻松,落在谢洵耳朵里却有些刺耳,他心中莫名发堵。
卫疏觑着他的脸色,及时止住话茬,只看到了对面人一如既往的冷漠,干脆利落地说。
“谢兄既不曾动心,那就冷情到底,这样干耗着,谁也不必理谁,面上过得去便罢了,年轻姑娘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冷待,想来过几日公主自己就想开了,自然也就不会再对谢兄念念不忘,谢兄觉得如何?”
在卫疏眼里,这方法实在不错,他暗里钦佩自己这机灵的脑袋,现在都能给谢洵出谋划策了。
虽然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但无奈谢兄自己不喜欢公主,强凑在一起也是一桩孽缘,不如各过各的,面上过得去得了。
卫疏提的法子,谢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喝着杯中渐凉的茶。
“谢兄,你到底觉得怎么样啊?”卫疏忍不住开口打断沉默,他已经等不及听谢洵夸赞他是个可造之材了。
谢洵抬眸看他一眼,垂睫时只有眼下一颗泪痣格外明显,他的音调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不怎样,另寻他法吧。”
卫疏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为何?”
青年并未回答,将空茶杯搁在桌上。
现在他甚至只是说了一句日后会分别,元妤仪就落了泪,这样娇气,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卫疏说的那样,对她视而不见,刻意疏离。
罔论公主还帮了他,就是他的恩人。
他可以对恩人不动情,却不能对恩人无情。
谢洵也不想看见元妤仪记恨自己的眼神。
只是对卫疏,他没想解释那么多,只敷衍道:“不为何。”
卫疏知道他惜字如金,又不喜解释,也没再追问,支着下巴思考片刻,继续给谢洵出主意。
“新婚冷落妻子也不太好,何况谢兄与公主不和,自有旁人高兴,也不好让那等小人得志。”
谢洵面色坦然,卫疏说了一通唯有最后这几句有些靠谱,听完这番话方觉心中稍许慰籍。
脑中思绪电光火石般闪过,卫疏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我觉得谢兄可以把公主当妹妹养。”
卫疏深呼吸,字正腔圆地解释。
“谢兄没接触过姑娘,公主久居深宫,应当也没接触过男子;谢兄生的好看,殿下日夜相处难免春心萌动,不懂得这并不是两心相悦。”
他说的口干舌燥,停下来看谢洵。
谢洵罕见地没反驳,给他倒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