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地在颤抖、摇晃,眼前一切东西都在疯狂蹦跳,断木和碎石掉下来,灰尘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光线被黑暗吞噬,苏宝珠觉得身子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坠,坠入无边的虚无,陷入永恒的安静。
“苏宝珠!”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不许睡,苏宝珠。”那人咬牙切齿,“给我醒醒!”
裴禛?苏宝珠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意识,浑身酸疼无比,也不知道受没受伤。
湿热的气息擦过脖颈,她愣了下,这才意识到是裴禛护住了自己。
一时间五味杂陈,她张张口,想说声谢谢,却觉这二字太轻了,沉默一阵,竟是不知道说什么。
“苏宝珠,别睡。”听不见她说话,裴禛的声音越发着急。
“我没睡。”苏宝珠低低道,嗓音干得像是砂纸擦过地面。
他们尚算幸运,有根大梁斜斜卡在他们上方,好歹给他们留出一点空隙,裴禛的右手还能活动,便试探着向周围摸索。
碎瓷、木屑,还有冰凉的尸首。
好容易摸到一个缺了把手的茶壶,晃一晃,能听到细微的水声。
裴禛大喜,递到苏宝珠面前叫她喝水,苏宝珠喝了一口,又推了回来。
“都喝了。”裴禛威胁道,“不然我嘴对嘴喂你。”
“你这个人,就不能好好说话?”苏宝珠又喝了口,却是再也不肯张嘴了。
裴禛低低道:“我好好说话,没有人听,只有狠起来,别人都怕了,我说的话才能被听见。”
隔了片刻,不见她回应,“你在听吗?”
苏宝珠有气无力“嗯”了声,眼皮愈发沉重,“我听着呢。”
“和我说说话。”
“嗯。”
“苏宝珠,不许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杀光你全家!”
“你简直不讲道理。”苏宝珠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逐渐微弱,眼睛也睁不开了,“你说过不欺负我的。”
“我是没法欺负你,可我能欺负你周围的人。”
“你死了,我真的会杀人……”
“苏宝珠,不许睡!”
“你敢睡觉,我就亲你。”
护在身下的人始终没有反应。
“我亲你了,我真的亲你了。”
缓缓抓住她的手,一寸一寸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伤早就好了,当初让他踩得血肉模糊,要用了多少好药,费了多少精力,才能把这只手养回来。
轻轻吻上她的手。
很恨他吧,怪不得怎么也不肯相信他的心意。
如今,总该信了吧。
一阵尘土扑簌簌落下,上面传来搬重物的声音。
裴禛一下子提足了精神,随便捡块瓦砾用力敲击,不多时,便听到有人大声喊:“这里有人,快来!”
喊叫声更清楚了,重物一点点被挪开,许是过了一个时辰,许是过了一天,一丝光亮终于刺破黑暗,照在裴禛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轻轻道:“苏宝珠,我们得救了。”
人们大声吆喝着,那点光亮原来越大,越来越刺眼。
轰隆,身上一轻,压在他背后的横梁终于消失了。
“宝珠!”
又听见那个令他又恨又妒的声音,裴禛猛地睁开眼睛,缘觉那张脸和阳光一起涌进眼帘,刺得他的眼生疼。
巨大的疼痛迫使裴禛重新闭上眼睛,却下意识抱紧了苏宝珠。
“世子?”吴王府的人轻呼,似乎不敢相信裴禛在拼了命地保护一个女人。
缘觉蹲下身,想要拉开他的手,“现在你需要医治,她也需要,松手。”
裴禛犹豫了会儿,缓缓放开手。
缘觉道了声谢。
“用不着你道谢,我又不是为你。”裴禛没由来觉得憋闷。
“我知道,但还是要谢谢你。”缘觉用斗篷裹住苏宝珠,小心抱了起来。
人群又发出一声轻呼,但旋即有人喝道:“快救人,这个时候还分什么男女有别,僧俗两道。”
话虽如此,但这人是佛子殿下啊,他刚才,还亲口叫那姑娘的闺名呢!诧异、探究、审视……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缘觉的身上,有的人已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
缘觉好似没察觉,径直把苏宝珠抱到早就候着的马车上,南妈妈马上大致检查一番,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挫伤,没伤到骨头。”
吉祥抽抽搭搭地给姑娘擦拭脸庞,让车夫招财赶紧驱车回家。
“殿下别跟来了。”南妈妈掀开车帘,低声叮嘱,“殿下刚才的一抱,恐怕会引起人们的非议,先前查案你得罪不少人,当心他们拿此事攻讦你。熬了一天一夜,殿下也该好好休息了。”
缘觉看起来很憔悴,眼睛下面一片青紫,眼窝也有些凹陷,不过两只眼睛闪着光,显得精神头还不错。
“我能撑得住。”他说,“宝珠交给妈妈了,过两天我去看她。”
他又看了眼苏宝珠,回身走向坍塌的废墟。
-
苏宝珠睁开眼时,已是晚上了。
床头燃着一盏昏黄的烛台,吉祥坐在床边,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茶炉子烧开了,热气嗤嗤顶着壶盖。
窗外,不知名的草虫低低鸣叫,远远听到南妈妈在说话。
她怔怔睁着眼,好一会儿功夫才从恍惚中醒过来,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亲切。
苏宝珠轻轻抽泣一声。
吉祥立刻惊醒,大喊一声“姑娘”,抱着她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忙不迭端吃的喝的。
苏宝珠动了动身子,除了几分酸痛,并无不适。
“郎中瞧过了,开了些养心安神的药,叫姑娘多歇息几天。”吉祥抹着眼泪笑道,“碧琉楼那块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万幸万幸,姑娘平安无事,赶明儿我要给菩萨多上几炷香。”
苏宝珠叹了声,语气有些复杂,“该谢的是裴禛。”
吉祥一怔,不情不愿道:“行吧,我也给他上几炷香。”
听得苏宝珠一笑,看看四周,纳闷道:“这是帐篷?”
“嗯,这场地动,长安大多数房屋都有损坏,咱家宅子也塌了几间,再加上余震不断,南妈妈便叫人在后园子搭帐篷,先对付几日再说。”
“缘觉呢,他怎么样?”
“姑娘真是一睁眼就想他。”吉祥笑道,“放心吧,官府的衙门建得比谁都牢固,殿下完好无损,还是他带人把姑娘挖出来的呢!”
苏宝珠松口气,又问:“家里还好吧,有人受伤吗?”
“家里还好,就是碧琉楼不大好,那里聚集的人太多了,又紧靠河岸,地基松软……”吉祥叹息一声,“死了四个,伤了十来个,进宝倒是没事,当时他在三楼,最先救出的就是他。”
一听这么多人死伤,苏宝珠的心沉了沉,“他们的白事都由苏家操办,他们的爹娘、老婆孩子,也都由苏家养着,往后逢年过节,拿的红封要比别人多一倍。”
南妈妈恰好进来,闻言道:“姑娘真是长大了,办事越来越周全。”
“妈妈!”一见南妈妈,苏宝珠一直压制着的恐慌、委屈瞬间爆发,扑到南妈妈怀里哭道,“我还以为永远也见不到你们了。”
“大难不死,否极泰来,姑娘的运道在后头。”南妈妈一下下抚着苏宝珠的头,又笑又拭泪,颤抖的声音满是不安和激动。
三人抱着哭了一阵,总是将这些天的情绪发泄出来了,人也觉得轻松不少。
歇了几天,苏宝珠已无大碍了。
很快,朝廷发了赈济粮,自然,苏家随长安的大户们捐了大笔的善款,如此又过了一个月,地动带来的余波逐渐平息了。
苏家的宅子也修葺完毕,苏宝珠搬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始终没有见到缘觉,
本以为缘觉会来找他,可一直没有等到他的人,想着长安城现在乱糟糟的,他忙着救灾赈济灾民,许是腾不出空子。
倒是裴禛,隔三差五着人给她送些东西。
他救了自己的命,苏宝珠不好不收,收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最后还是南妈妈出面,带着一车的谢礼去了趟吴王别院,此后裴禛倒是没有再送东西过来。
事情看似解决了,可苏宝珠知道,他拼死护着自己那一幕,恐怕又要刺激到安阳公主,或许连皇上都能听到点风声。
还有缘觉,听吉祥说,他抱着自己踏出废墟,许多人都瞧见了。
虽然她们谁都不说外面的消息,苏宝珠也能猜到关于自己的风言风语肯定不少。
越是这样,她越想见缘觉。
银杏树的叶子开始落了,红绸布都挂了一树,他怎么还不来?
手从红绸布上掠过,望着夜空中钩子似的月亮,耐不住大喊一声,“李蕴玉,你这个……”
“大笨蛋?”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宝珠一回神,果然看到缘觉站在游廊拐角,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缘觉!”她欢呼着张开双臂,一路跑着奔向他,抱住日思夜想的他。
已是天交十月,天气已经很冷了,他的僧衣居然冒着潮气,再一看,额头上也泌出细细的汗珠。
“你跑着来的?”苏宝珠愕然,“出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都没发生。”缘觉笑着,“我看到你挂的红绸布。”
那一树的红绸布啊,扑簌簌迎风招展,就像少女那颗火热、跃动的心,明明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他怎么直到现在才发现?
一见到他就跑过来的宝珠,一见到他就笑的宝珠,他差一点,就永远的失去宝珠了。
天知道,当他得知宝珠埋在废墟下的心情。
说死也不为过了。
只有抱紧她,再用力抱紧,感知她的温度,感知她的声音,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宝珠,”他轻轻道,“不要再叫我缘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