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暮姐姐,你别给沈疏远,他这人最坏,”宣蓝蓝藏着心眼,“你把他那份给我。”
荀诩笑道:“宣云望,你这算盘打的我都听见了。”
谢神筠难免失笑,手指一松,荷包便落入了沈霜野掌心。她抬眼看着沈霜野,意味深长道:“宣世子是个做生意的材料。”
沈霜野五指收拢,平淡地说:“云望,郡主夸你呢,还不谢谢她?”
宣蓝蓝没有自知之明,得意道:“郡主果然好眼光。”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陆庭梧被放在了最后一个,风灯已转到他面前,陆庭梧道:“我就不必了,亲疏有别,没有得郡主彩头的道理。”
方才厚着脸皮占了谢神筠便宜的沈霜野坦然地将荷包放入袖袋。
还挺沉,瑶华郡主当真大方。
谢神筠余光瞥见沈霜野理直气壮的举动,装作没有看见,只对陆庭梧道:“既如此,便送给小陆大人几句吉祥话吧。”
谢神筠近了一步,侧颜隐进雪领,眉眼依稀含笑,压低的声音却又薄又冷:“废物。”
陆庭梧笑容还未及表面,下一瞬便僵在嘴角。
谢神筠笑意盈盈,仿佛真的是在同陆庭梧说吉祥话。
沈霜野站得最近,又耳力过人,将那两字听得清楚。
他侧眸看过去,没有说话。
陆庭梧养气功夫尚可,竟还能勉强将笑容维持下去,只是原本想说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一时哑声。
好在下一刻一人自人群中转了出来,打破僵局:“明桢。”
来人着朱紫,气度却如谪仙,光彩照人。
“侯爷。”裴元璟微微颌首,“郡主。”
“裴大人。”沈霜野语气如常。
谢神筠转过脸,目光淡淡掠过裴元璟,没有与他寒暄,而是说:“时辰已不早了,明日还有大朝会,就不多留了。”
沈霜野也不再多留,宣蓝蓝挤上马车同沈芳弥坐在一处,又掀开帘子同荀诩道别。
他二人倒是依依不舍,眼见着裴元璟身影没入灯火,沈芳弥忽然道:“那是裴大人吧?”
“嗯。”沈霜野没有看她,只觉得沈芳弥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
沈芳弥仍在看裴元璟,轻声说:“他同暮姐姐,是未婚夫妻呢。”
——
不过片刻,偌大的宫门前便只剩了寥寥几人。
裴元璟立在雪中,问:“方才你脸色不对,谢神筠对你说了什么?”
陆庭梧已恢复如常:“她在同我说点心。”
“冬日虽然寒冷,但点心也不宜久放。”裴元璟目光远眺,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郡主因一盘点心坏了肚子,自然要找罪魁祸首。”
“郡主是千金之子,谁敢叫她涉险?”陆庭梧道,“那盘点心可不是我送的,如今郡主是把我当成那盘点心了。”
连太子都把他叫去敲打了几回,陆庭梧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谢神筠今日试探于你,是要你自乱阵脚,不必在意。”说回孤山刺杀案,裴元璟道,“这案子不日将结,牵扯不到你身上来。”
裴元璟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这样说,陆庭梧反而更不能放心。
陆庭梧探究似地看着裴元璟,言语中更有试探:“珩之,那点心不会是你送的吧?”
他揣了这问题几日,一直没问出口。但思来想去能在长安城外伏杀谢神筠还能做得了无痕迹的也只有那几个人。
陆庭梧最先怀疑的就是裴元璟。
裴元璟转眼看他,甚是平和:“陆庭梧,你是在说我为你设局去伏杀我自己的未婚妻?”他没有叫陆庭梧的字,眼神透出若有似无的冷,“你是今日忽发头疾吗?”
陆庭梧尴尬一笑,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不必在意。”但实际上对这个问题他远比裴元璟在意,接踵而来的是另一句试探,“的确,你同阿暮好事将近,实在不必如此。”
裴元璟同谢神筠的婚约是扎进东宫的一根刺,梗在每个人的心头。
陆庭梧尤甚。
太子曾当着东宫属臣的面恭贺,为的便是表明态度,他是裴元璟的挚友,却也当自己是谢神筠的兄长。
在这场婚盟里,太子估计是唯一真心实意高兴的人。
“不必试探,”裴元璟没有耐心与他周旋,直截了当地撕开那层假面,“婚事既定,只代表一件事。”
裴元璟声音极轻,落地却如惊雷:“圣人杀心已起。”
——
今夜是亲事议定之后谢神筠与裴元璟头一次见面,多了未婚夫妻的名头,阿烟难免便多关注了几分。
“娘子,裴大人生得倒是好看。”阿烟转了转眼珠,道。
谢神筠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尚不明朗,连阿烟也瞧不分明。
谢神筠淡道:“旁人生得如何,同我有什么关系。”
阿烟便不再开口。她重新添了炭火,摆了果盘,专心收拾好车内的摆设,又算起明日要发给下人们的岁钱,挨个装好。
嘴里还嘀咕着,约莫又是在算今日撒出去了多少银子。
谢神筠瞧着她忙活,忽地悄无声息地摸了摸袖袋里藏着的一把小金珠,到底还是没拿出来。
——
今年敬国公同宣盈盈都没有回京,宣蓝蓝兴高采烈地蹭上了定远侯府的马车,还准备去蹭一宿侯府的房间。
只是他刚跨进侯府大门,就被沈霜野提住后领,一只手伸到他眼前,颇得讨债的精髓:“还钱。”
“什么钱?”宣蓝蓝装傻。
沈霜野道:“你在朝云坊打架,我替你赔的银子。”
“大哥,”宣蓝蓝试图套近乎,“咱俩谁跟谁——”
沈霜野冷酷无情地打断他:“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俩还是表的。”
“不是记性不好吗……”宣蓝蓝哭丧着脸,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金子就被迫还了债。
沈霜野面不改色地接过宣蓝蓝的荷包,似乎是要掂量着里面的钱够不够还,只是刚拿到手眉头便忽地一皱。
他没表露出异样,佯装无事地回到自己房间,将谢神筠给的两个荷包一齐拿了出来。
宣蓝蓝那个倒出一堆小金猪,沈霜野只晃了一眼就知道有十二个。
至于他自己那个——
沈霜野数钱的动作一停,从荷包里倒出一袋石子,院子里铺路那种。
旁人都是金豆子,独他是一袋石疙瘩。
白高兴一场。
沈霜野被气笑了。
——
初一是元正大朝会,四海来朝、千官同拜,金光潮涌万千宫阙,显出巍峨气象。
天子携皇后登临御阶,沈霜野随百官觐拜,目光掠过高处并肩而立的帝后时心下却不由一沉。
入冬以来皇帝病过好几场,因此都在西苑静养,沈霜野觐见时他都只着道袍,虽有病容,但都被敛于帝王威势之后。
但他今日站在同样俯瞰万民朝拜的皇后身侧,却是衮冕珠旒也撑不起他身上日薄西山的苍暮之气。
反观皇后,却正以雍容国色立于云端,俯瞰阶前荣华。
圣人。
从前的天子称谓如今已然成为了皇后专属,这九重阙之上的人与她夫君共享的不仅是万民朝拜的资格,还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连储君都只能俯首。
谢神筠为女官之首,同样侍立在侧,沈霜野在她看来前便收回了目光,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谢神筠眸光很静,她目光所及是大周储君。
太子正从皇帝手中接过祭天文稿,他还那样年轻,明亮灿烂得如同初升的旭日,能灼伤人眼。
他距离那万人之上只有一步之遥,却如隔天堑。
钟声敲过九响,日光渐隐于云层。
谢神筠若有所觉,昏暗天穹下延熙二十年的第一片雪花飘落在她肩头。
这是延熙二十年的元正,新的一年就在风雪中开始了。
——
正月里长安各坊市俱是爆竹喧嚷的烟火气,谢神筠觉浅,夜里睡得不安稳,初三一过就回了梁园。
孤山寺的废墟没被清理干净,禁军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有谢神筠发话,谁也不敢动。
如今是积雪掩盖了废墟,等开春雪化,这里就该烂成一块疮疤了。
谢神筠撤了帘,道:“把这里清出来吧。”
元正一过紧接着就是明堂朝会,政事堂群臣受召入阁。
年后铨选,还需政事堂诸位相公商议,主试官仍由兵、吏二部尚书担任,唯独“省眼”1一职年前有缺,贺述微已将人选荐至桂堂,只等皇帝同意。
今年的祭天大典因天子抱恙,只能让太子代行,圣上要修的紫极宫也要提上来,桩桩件件都是事。
皇后挑了紧要之事一一议过,至午时才散。
各部官员鱼贯而出,几位宰相落在最后。
散朝后各部都想将户部尚书岑华群找上一找,年初到处都等着要银子,就等着财神爷发钱。
谭理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他才瞧见岑华群半张脸,没等把人堵上,岑华群便如雨滴隐入池塘,顷刻就消失了。
谭理才叹口气,旁边就有人把话接上了:“岑尚书真是老当益壮。”
沈霜野着朝服,玉质金相,气度雍容,混在一众年过半百的文臣里格外显眼。
沈霜野与他道:“我听说岑尚书年轻时去过西北历练,果然名不虚传。”
岑华群是出了名的滑不溜手,轻易别想堵到人。
“在这儿可轻易见不到他人。”谢神筠行至御道,听见了二人对话,便说,“不过岑大人今日当值桂堂。”
狡兔还有三窟,户部大院里找不着人,岑华群却必须得去当值的桂堂。谢神筠才从那个方向来,再清楚不过。
诸位大人见着瑶华郡主都停下来见礼,谢神筠微一摆手,簇拥她而来的宫人便散作满天星。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贺述微回头道,“卓然今日是有的忙了。”
“多谢郡主告知,”谭理闻言赶紧疾走两步,道,“那我得先走一步,岑尚书是香饽饽,我得赶紧去。”
谢神筠看着不为所动的沈霜野,问:“侯爷不急?”
“不急。”沈霜野抬手拢了天光,道,“我这人财运不好,急也没用。”
谢神筠唇边弧度不变,道:“财运不好就该拜拜财神爷,说不准哪一日便时来运转。”
“我不信神佛。”沈霜野走得近了,袍袖当风,盖住了艳色。他目光在谢神筠面上掠过,语气淡淡,“求神不如求己。”
他依旧含蓄内敛,仿佛落在那个字上的重音是谢神筠的错觉。
“侯爷是务实之人,我不如你。”谢神筠颌首,便同沈霜野擦身而过,入了琼华阁。
“修道先修心,求神先克己。”秦叙书道,“侯爷有本心,即便真有鬼神,只怕也不敢近侯爷的身。”
今上笃信道家修仙之说,朝野内外便仙道香火鼎盛,便连政事堂几位宰相年节里也应天子的意思进过青词。
贺述微同秦叙书没有走远,也不知听没听出他们话中机锋。
“倒也未必。”沈霜野蓦地一笑,他想起谢神筠,没有应承这话,同两位宰相打过招呼,便走远了。
——
谢神筠今日在琼华阁中旁听记事,忙得唇没沾过茶水。
殿中烧炭,没有烟气,却难免干燥,谢神筠微一抿唇,便觉出了刺痛。圣人嘱咐人给她调了润嗓的梨汤,让她先喝。
大雪压了琉璃瓦,皇后在看三法司呈上来的卷宗,闻声搁了案卷,朝外面看去。
“今冬长安太冷了些。”皇后道,“也不知神都的牡丹几时能开。”
比起冬日干冷的长安,皇后更喜欢群芳争妒的东都洛阳。但去岁朝野内外大小事不断,圣人移驾洛阳的决定一拖再拖,天子身体抱恙,皇后也不能独行,这事也就这样搁置下去。
杨蕙在侧侍笔,道:“还有两月便到花期了。”
皇后提起东都牡丹,自是想亲至赏花,谢神筠却没有提,反而道:“圣人想看东都牡丹,让他们进贡便是,还有两月,恰能赶上花期。”
端着梨汤的宫人依次进来,脚下没有声音。
杨蕙给谢神筠奉上梨汤,又转去了皇后身侧,轻缓道:“圣人要赏牡丹,依奴婢看,长安的牡丹也是艳冠京华呢,何必舍近求远。”
谢神筠捧着梨汤,花颜在白雾中氤氲,却更衬得肌光剔透,艳胜群芳。
“蕙姐姐拿话点我呢,”谢神筠轻轻搅动白瓷勺,接过杨蕙的话,“我那牡丹园今年少了个辣手摧花的,想来应当开得不错,不过还是及不上圣人的太清宫。”
“东都的牡丹艳绝天下,长安的牡丹自也有它的傲气,不能相比。”皇后淡淡道,“进贡也就罢了,太清宫的牡丹原也是从洛阳移过来的,叫宫人上心照料,待花期再去赏吧。”
皇后重新提笔,不再闲聊。
谢神筠出了琼华阁,阶前有人扫雪,地砖光可鉴人。
阿烟有些失望:“我还想着今年能去洛阳玩呢,没指望啦。”
她年纪小,谢神筠也从不拘着她,养成了一副贪玩的性子,捧脸叹气时格外天真。
“明年就能去了。”谢神筠淡声说,“急什么。”
阿烟放下手,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谢神筠越是轻描淡写,她越是能嗅到其中风雨欲来的意味。
“北衙的卷宗已经递到圣人面前,”谢神筠道,“郑镶还真是心急。”
阿烟收起了玩心,道:“夜长梦多。”
依照原本的计划,孤山刺杀即便不能杀掉谢神筠,也该让她重伤。谢神筠的确受了伤,但她对自己也狠,休养几日便回了琼华阁,伤腿日日换药,至今还疼,面上仍旧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谁也窥不清虚实。
“是啊,夜长梦多。”谢神筠俯瞰琉璃台,沉吟片刻后道,“阿烟,拿我的名帖去给定远侯府下帖子,过两日我要在拾芳楼设宴,请他拨冗赴席。”
这桩刺杀背后到底有没有沈霜野的手笔,也该见分晓了。
——
“定在拾芳楼?”杜织云来盯着谢神筠喝药,拿到请帖便皱一皱眉,“这家的菜色娘子不是不喜欢嘛。”
半月窗框出雪满梁园的冬景,都衬在谢神筠身后。桌上一碗双色锦鲤,游曳时溅开两圈波纹,溅湿了新铺开的一纸白宣。
拾芳楼的厨子是淮扬来的大厨,偏甜口,点心做得很好,但不是谢神筠喜欢的口味。
谢神筠还在写字,心不在焉道:“原也不是真为了吃饭,凑合吧。”
晨起雪晴天淡,薄光透过细纱窗,能隐约看见廊下的婢子们凑在一处在翻花绳。
谢神筠连日来都在理账,今早起身之后还有些倦,被那些数字看得头疼,墨字落在眼里都成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螃蟹。
她方歇了口气,杜织云便把放温的药搁到她面前。
“赶紧的。”
谢神筠动作一顿,刚端起来就见碗里落下了灰。
“咦,脏了。”谢神筠装得很惊讶,赶紧把碗放下了。
顶上阿烟拖着瞿星桥在屋顶扫雪,两人还不安分地动起手来,积雪簌簌的往下落。
杜织云出门往顶上一瞧,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雪沫子糊了一脸。
阿烟见状不好,连忙指着瞿星桥推脱:“都是他干的!我没动手!”
谢神筠从屋里出来,踩碎了满地残雪:“今年雪重,屋顶也该修一修了。”
阿烟当即利落地答应一声,从怀中摸出她的珠玉算盘,劈里啪啦一顿拨弄:“捡瓦的钱,请泥水匠的钱……估摸要十二两三钱银子,娘子,走园中的私账吗?”
“嗯。”
“最近开支有点大啊。”阿烟小声嘀咕了一句。
谢神筠装作没听见,回屋去了。
阿烟跟在她身后进去,也看见了谢神筠刚写好的帖子。她憋了两天,很有些话要说,指着帖上定下的时间,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娘子竟然把日子定在了初五,初五迎财神,哪有初五请客吃席的,这不是把银子往外送吗?”
阿烟想了想从沈霜野回京之后自家娘子花在他身上的银子,不由心痛。
每一笔都不是小钱,沈霜野截掉的那批货是谢神筠自己掏银子补上的,后续沈霜野严查北境走私,这一年来她们在北境的商路也不顺,秦和露至今还在燕州没有回来;
还有前头在驿站里让给沈霜野住的那间房,里面大部分东西都被烧得面目全非。回京之后谢神筠还给定远侯府上送了礼,后面的孤山寺如果不是沈霜野也不会塌,重建也要钱,除夕夜他居然还好意思收娘子的彩头,阿烟越想越气。
谢神筠听了这话,搁下笔,道:“定远侯那边回的日子,不好改。”
她敲了敲阿烟的脑袋,担心她心性未定之时就误入了求神拜佛的歧途,冠冕堂皇道,“迎财神只是风俗,不可笃信。”
杜织云拿着请帖没动,末了也皱着眉说:“孤山寺塌了,今年也没能去上香,这倒不是个好兆头。”
“我没说错吧,孤山寺塌也和他有关系,”阿烟信誓旦旦地说,“我看定远侯就是命中带煞,破军上身,沾上他就得破财。”
谢神筠想起来什么,竟然笑了笑:“这你倒是说错了,定远侯的八字分明是紫微星入宫,天魁星占首,逢凶便有贵人相助,富贵至极。就是——”
她不知想到了何处,却没继续说下去。
“我看是敛别人的财,富自己的贵吧。”
阿烟撇撇嘴,没等她又伸手就捂着脑袋跑了。
——
沈霜野不知道梁园里为着请他吃饭已经把他打成了破财童子。他才回府中,管事又到了近前,手中捧了张名帖,寥寥几笔勾出远山清川,意态悠远。
“侯爷,”管事有几分紧张,“是瑶华郡主的名帖。”
沈霜野接过来,认出了谢神筠的笔迹。
请帖是谢神筠亲自写的,邀他两日后拾芳楼赴宴。
况春泉凑上来看:“鸿门宴呐。”
“是财神爷上门了。”
沈霜野没让他多看,收了帖子,掀帘走了。
——
两日后雪满长安,谢神筠在拾芳楼设宴,请沈霜野赴席。
元月里灯市如昼,如星河倒悬。
拾芳楼揽星逐月,坐在楼上能将千灯挂高楼,琉璃照夜宴的盛景尽收眼底。
沈霜野上到楼上雅间,下人推门请他进去,水晶帘后设席,谢神筠一早便到了。
沈霜野拨开水晶珠,在那迸溅的珠光玉碎声中道:“对不住,来迟了。”
“侯爷到了。”谢神筠听见动静,起身相迎,“侯爷几时来都不迟。”
谢神筠引他落座,摇铃开席。
水晶帘动,婢子鱼贯而入,环佩无声。
宴是私宴,没有旁人,桌上的菜色是沈霜野喜欢的,他不动声色地看过,没有动筷。
上首空置,谢神筠端坐在他对面,鬓边白昙剔透,似浮在烟云灯火里。
“答谢宴拖到今日,是我的过错,”谢神筠执杯先敬,“还请侯爷不要怪罪。”
沈霜野神情疏淡,没有举杯:“我同郡主没有恩情,何来答谢之说。”他盖住杯沿,“菜是好菜,酒就不喝了。”
“谢还是要谢的,”谢神筠唇沾酒水,再抬眼时如浸初雪,“我谢侯爷孤山寺不杀之恩。”
“这话该我同你说,”沈霜野同她对视,“那日没能杀了我,郡主觉得可惜吧。”
“不可惜,”谢神筠声音不高,“我向来惜命,做不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侯爷这样问,是觉得可惜吗?”
沈霜野眉眼不动:“可惜什么?”
“可惜我命硬啊。”
“不可惜。”沈霜野拿话回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才可惜。”
席上的菜没有人动,热气渐渐冷了。第一轮的相互试探没有结果,他们在言语周旋间谨慎打量着彼此,想要找出对方的破绽。
沈霜野摸着杯盏,葵花的口沿触之温润:“郡主遇刺是大事,三法司至今未曾结案,动作未免也太慢了。”
“三法司未曾结案,不是太慢,而是不敢,”谢神筠道,“侯爷是亲历人,应当知道那日刺客所用兵器同徐州军械相似,太子殿下近日正为徐州府兵翻案一事心烦,三法司自然有所顾虑。”
“郡主是在暗示刺杀一案同徐州府兵余孽有关?”沈霜野声如金石相击,“没有证据的话还是慎言。”
“侯爷没有听明白我的话,那批军械只是同徐州相似,而非一模一样。”谢神筠当然不是在暗示刺杀案同太子有关,她暗示的另有其人,“同徐州军械相似的兵器侯爷不觉得眼熟吗?”
她提醒道:“侯爷应该还记得你在北境缴获的走私兵甲,也同徐州兵械十分相似,如果忘了也可以重新让人比对。”
沈霜野非常平静,他当然没忘。
北境走私的兵甲同陆庭梧有关系,那孤山寺的刺杀陆庭梧又参与了几分?
陆庭梧显然也是得到了消息,近日明里暗里打听刺杀详情。除夕那夜他来沈霜野跟前道谢,却被谢神筠打断了。
沈霜野了然:“你试探陆庭梧,是做给我看的。”
又或者说,谢神筠故意在沈霜野面前试探陆庭梧,是要把陆庭梧的视线转移到他身上去。
谢神筠道:“陆庭梧试探你,未必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这个“旁人”包含了谁不言自明。
沈霜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喉结滑动时卡住了衣领,无端显出几分肃杀。
那杀气散得很快,仿佛是谢神筠的错觉。
沈霜野倒放酒杯,不疾不徐道:“这酒水滋味寡淡得很,郡主既要请我吃酒,就该拿出诚意来。”
谢神筠眼一垂,指腹探进酒杯,沾了满指水光。
“原来侯爷喜欢烈的。”
她拿帕子拭过,叫人撤席。
宴才开席,席上的菜就被撤下重做,酒水也重新换了石冻春,色如青叶,用琉璃盏盛了拿上来。
沈霜野道:“郡主怀疑刺杀案是陆庭梧所为?”
“我希望是他做的。”谢神筠道,“侯爷应当也是这样想的。”
陆庭梧是主谋,这案子才最简单。
谢神筠道:“倘若刺杀同陆庭梧没有关系,那刺客所用的同徐州相似的刀剑就值得深思。”
沈霜野接上她的话:“陆庭梧在庆州私铸兵甲十分隐秘,却在北境被我截获,若我是陆庭梧,看到刺客所用的刀剑,只会第一时间想起那批被劫的兵甲。”
“侯爷那日潜入北衙,可是留下了形迹的。”谢神筠轻描淡写道。
这是谢神筠的威胁。
她深陷泥潭,沈霜野也不要想好过。
沈霜野重新斟酒,石冻春入喉很烈,唇齿间却会留下冰凉的余香,一如谢神筠给人的感觉。
“但我没有理由这样做。”沈霜野道。
他是边将,朝堂的争斗牵连不到他,相反,他才应该是皇后和太子争相拉拢的对象。
“有没有侯爷自己说了不算。”谢神筠道,“人心的可怖之处就在于难以看透。”
她挑着白如梨瓣的山药糕,慢慢将其碾碎,意味深长道:“况且侯爷真的没有吗?”
谢神筠笼在跃动的灯火里。她今日穿荔白绣金裙,藤萝紫纱衣重重叠叠,单挽一条云水蓝的披帛,清透如远山重雾。
沈霜野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剑锋抵上谢神筠咽喉的情形。
杀她就是最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