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沈霜野没有接她的话。
“陆庭梧私铸兵甲的事虽然暴露,但却没有证据,他如今正是提防你的时候,”沈霜野道,“同样的,所有和徐州兵甲有关的人都会成为陆庭梧的怀疑对象,东宫不是铁板一块,但凡知情的人都有嫌疑,刺杀一出,只会让陆庭梧自乱阵脚。”
沈霜野问:“这么明显的栽赃,你觉得陆庭梧会先怀疑谁?”
陆庭梧私铸的兵甲可不止和沈霜野有关系。
他只是被迫陷入这泥潭,实则一心只想做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沈霜野漫不经心地给了最后一击:“听说北衙那个刺杀俞辛鸿的刺客是被一个经历司主事伪造文书放进去的。”
谢神筠顿住,眸光渐深。
她也重新倒了一杯石冻春,杯中酒液剔透得晃出满室辉光。
谢神筠将那辉光含进唇,再开口时就显得凉:“原来是我。”
谢神筠的威胁其实没有用处,案子到了这步,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她吃亏在不如沈霜野会装。
若说明面上谁能从这场刺杀中得利,那只有谢神筠。
刺客来得凶险,但谢神筠偏偏没死,她活着就是最大的破绽。
何况刺客选在的孤山寺是谢神筠的地方,北衙她来去自如,禁军也供她驱使,刺杀那夜诸事环环相扣,矛头又直指东宫。
事后北衙追查,还查到俞辛鸿的死和谢道成有关系,谁会信谢神筠毫不知情?
而谢神筠不仅不能追究,还要忍下这个哑巴亏。
她追究,北衙也查不到底,她不追究,就坐实了这是她意欲栽赃而为的苦肉计,竟是进退不得。
谢神筠十分苦恼:“我当真惜命,侯爷怎么不信我。”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沈霜野情真意切道。
正因为相信,才更要栽赃给她。
“傅选是根墙头草,郑镶是把杀人刀,侯爷还真是荤素不忌。”入喉的酒水太烈,让谢神筠眼尾蒸出了霞红,“手段了得。”
沈霜野这是非要谢神筠背下这口黑锅了。
沈霜野朝她举杯,接下了这句称赞:“郡主也不遑多让,都是跟你学的。”
谢神筠道:“那侯爷是不是该叫我一声老师?”
“郡主酒量不好,这就醉了,”沈霜野道,“我看今日这饭,就吃到这吧。”
谢神筠叹气:“我好亏啊。寻常老师授业,束脩奉茶应有尽有,到我这里,却是反着来的。”她泼了杯中酒,道,“早知道今日这饭,就该侯爷来请。”
吃亏到这个地步,谢神筠还要请他吃饭谢谢他,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倒还真是应了阿烟那句话,破别人的财,让自己富贵。
“千金难买早知道,”沈霜野起身,这是真的要走了,“郡主纵然富极贵极,也总有力所不能之事。既然郡主觉得教我借刀杀人的手段吃了亏,那我也就还你一个道理。”
沈霜野撩起水晶帘,珠玉碎影溅在谢神筠面上,那样好看。
他道:“凡事量力而为,利人利己。”
谢神筠扶案起身,同样望向他。
谢神筠拣着好话说:“侯爷还真是有副好心肠,有恩必偿。”
她咽下了后半句,有仇当然也必报。
窗外炸开了漫天流火,如星海倾落。
谢神筠送沈霜野出去,在喧嚷烟火中道:“听说前些日子温刺史摔断了腿在驿馆休养,侯爷也上门探病了。”
温岭摔断了腿,在驿馆养伤。他不是长安人士,在京中没有置产,荀诩上下都打点过了。
伤是小伤,沈霜野去看过他,待了小半个时辰。
沈霜野看向她,她便抿出个心照不宣的笑。
她耳目遍长安。
谢神筠看似不经意,却偏偏在最后故意提起温岭,她是当真怀疑沈霜野也参与了刺杀之事。
“同朝为官,总有旧谊,”沈霜野转过脸,焰火的余烬在他眼底成灰,“我同温刺史在庆州见过几面,庆州灾后安民,温刺史倒是感念你不辞辛劳,甚是感激。”
谢神筠吹捧道:“四年前侯爷平定新亭之乱,救了庆州满城,要说感激,侯爷才是温刺史最敬重的人。”
“再敬重又如何,比不上谢荀两家关系深厚。郡主不必多虑。”
“侯爷这话听着发酸,温崇山是荀氏的女婿,同我却没什么关系。”谢神筠意味深长道,“他是个脾气硬的,连我都吃过亏。”
沈霜野眼神在她素白的面上巡过一圈,同样语含深意地回:“吃亏算什么,总比丢命强。”
“命么,有时也由不得自己,”谢神筠含笑应和,面上看不出异样,“意外这种东西,谁又能说得准呢。”
“郡主说得在理,”沈霜野深表赞同,“不过执刀杀人就要有被杀的觉悟,你能杀人,人也能杀你。”
沈霜野出了楼,声音反而在喧嚷声中越发清晰。
火树银花不夜天,梦枕星河长安城。
沈霜野立于长夜,比千灯银花更夺目。
他的话冷冷钉进谢神筠耳中:“谁为刀俎,谁为鱼肉,可没有人能肯定。”
在这个朝堂,人人皆为鱼肉,没有例外。
沈霜野没入熙攘人群,况春泉戴了张方士白面,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侯爷,鸿门宴好吃吗?”况春泉最爱好酒,沈霜野吃酒却不带他,让他难免艳羡。
“酒不错,就是人不地道,”沈霜野不知想起了什么,“请人吃酒,自己却喝白水。”
谢神筠杯里一开始是白水,后来换成了石冻春。她酒量不好,吃酒之后一眼就能看透。
阿烟看谢神筠晚间没有吃多少东西,便钻进人群去给她买胡麻饼。
“娘子真怀疑定远侯?”杜织云问。
谢神筠望着人间烟火,道:“不是他才更麻烦。”
琉璃灯映出谢神筠眼中寒渊。
这招借刀杀人算得太准了。
既挑起了谢神筠和东宫的矛盾,分化了谢氏父女,最后还成功祸水东引让谢神筠陷入了人人怀疑的境地。
比起明枪,谢神筠当然更提防暗箭。
“秦和露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谢神筠问。
秦和露是谢神筠心腹,沈霜野查到私铸兵甲之事一出,谢神筠就派了她去北方扫尾。
算起来,她也该是时候回来了。
“递了两次消息回来,约莫是查到了点什么,信里说不清楚,”杜织云道,“她已经在返程路上,再有两日就能到长安了。”
“嗯。”谢神筠答应一声,看阿烟从人群里挤出来,“回吧。”
——
谢神筠腿上的伤没好全,冬日里又受了寒气,这两日有些泛疼。杜织云给她扎过了针,她就睡下了。
谢神筠觉浅,屋子里没留人,杜织云收拾了药箱出来,叫阿烟守在廊下。
秦和露回来的时候阿烟正在廊下堆了一排小雪人,抬头时先见着她,喜气便上了脸。
“和露姐姐回来啦,我去告诉娘子。”阿烟高高兴兴道。
谢神筠已经醒了有一阵了,她懒得动弹,在榻上支了小桌处理公务,外头的动静都听得见。
阿烟在门边冒了头:“娘子,和露姐姐回来啦。”
谢神筠眼睛没有离开公文,写下最后一个字,这才吩咐道:“叫她进来。”
秦和露奉谢神筠的命去北方查账,进来时一身风尘仆仆。
谢神筠在外间见她,槅门半开,屋里敞亮。
她知道谢神筠想听什么,当下正色道:“按主子的意思,我去北方暗查定远侯截住燕州那批货的始末。”
“定远侯截获那批货之后没查到因果,最后把那些珠玉彩帛尽数折成了银。定远侯谨慎,也一直在追查背后的买家,我没有露面,最后将东西悉数买回来了,”秦和露道,“但在那批货里我发现了一点别的东西,带回来给主子过目。”
秦和露上前一步,从袖中拿出一方丝帕和一只琉璃杯。琉璃杯心有七窍,做得巧夺天工,丝帕明显是从布料上裁下来的边角料,质感极好,天光下竟有波光粼粼之感。
秦和露调整着丝帕的角度,须臾边角处便若隐若现了一个“贡”字。她又翻转那只琉璃杯,杯底竟也嵌刻“敕造”二字。
谢神筠已认出来了。
“织造司的手艺,”谢神筠眼底含霜,道,“这是贡物。”
上贡内廷的东西同旁的东西不同,就以丝绸来说,特供皇室的丝绸必会在布头上织出“贡”字纹路,金银器物上也会錾刻清晰,以示区别。
“如主子所见,这并非原定要送去西南的货物,”秦和露说,“里头混进了贡物。”
“这是个局。”谢神筠眨眼便想清楚了来龙去脉,这些贡物混在燕州城外那批货里,沈霜野不可能没发现,但他不动声色,把赃物都脱手折成银子,既甩脱了烫手山芋,还能追查贡物背后的蹊跷,一石二鸟。
这是故意还给她的夺命刀。
秦和露点头:“我在发现其中有贡物的时候便心知不好,返程路上果然遭遇了定远侯派来的伏兵,因此才耽搁了回长安的时间,如今定远侯约莫已经知道是背后的买家是主子了。”
自庆州开始与沈霜野交锋的种种都自谢神筠心中闪过,尤其是点凤台下她向沈霜野提及燕州城这批货时的对话细节更是丝毫不漏。
半晌后谢神筠缓缓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他知道也无妨。”
沈霜野原本就以为燕州城外那批货是谢神筠故意送给他的,这个结果倒也没有太大出入。
唯一不能解释的是谢神筠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把这批货买回去。
“但这些贡物终究是个把柄,”秦和露道,“因此还有另一桩事要向主子禀告,当初这批货物我只买回来七成,另外还有三成转了几道,借魏氏的手送给了敬国公世子宣蓝蓝,已送进他的府上了。”
秦和露想得仔细,“宣世子在鸿胪寺,同魏昇走得近,借魏氏的手拖了宣世子下水,这样一来,就算定远侯是故意引我们入套,也还有宣世子能在中间挡一挡。”
以沈霜野同宣蓝蓝的关系,一旦知道了这中间还有宣蓝蓝的掺和,这烫手山芋就该他自己来接了。
当然,秦和露这样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你做得很好。”谢神筠也清楚。
秦和露面上的凝重分毫未减,因为真正要紧的还在后面。
日光斜移,将谢神筠都笼罩在了阴影里,只有手上一点亮色。
“那这些贡物是从何而来呢?”谢神筠坐在阴影里静声说。
秦和露心中一紧,口上却一字不顿,道:“必是一开始就混进去了。”她立时跪地,干脆利落道,“是我失察,请主子责罚。”
她替谢神筠管着南北两边的生意,放权的背后是谢神筠对她的绝对信任。但半年前本该运往西南的那批货出了岔子已经是她失职,当时谢神筠念她多年辛苦,要她将功补过,如今又出了这样的纰漏,不消谢神筠动怒,她自己已是惭怍至极。
谢神筠没叫起。
阿烟跟在谢神筠身边,此时也想到了什么:“一年前送往京中的两船贡品被劫,因此牵出了徐寿二州的府兵通匪案,时间都对得上,这不会就是被劫走的贡物吧?”
“应该就是了。”谢神筠捏着那只琉璃杯,指尖的颜色竟比那晶莹杯壁还要剔透,联想到半年来朝中大事,其中诡谲之处早已让谢神筠心生警惕,“即便不是,东西落在我手里,它也必须是被劫的贡物。”
屋中的几人都从心底里泛出凉气。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入套了。
若是如此,这局在一年之前就已经设下了。谢神筠同被劫的贡品扯上了关系,沈霜野再从其中查出了私铸兵甲,这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自明。
以谋反大案来设局,这是有人嫌谢神筠的命太长了。
谢神筠面上不辨喜怒,只语调静得让人心里一颤,“刀横颈侧,我竟一无所知。”
那一瞬的寂静被拉得很长,连素来没心没肺的阿烟都不敢开口说话。被揉碎的日影沉到谢神筠脚下,一寸寸爬上她膝头,顷刻就将她吞噬进去。
“果真是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不过是借定远侯这把刀用了用,转头他就捅了我一刀。”谢神筠搁了琉璃杯,在桌上落下一声脆响,“北边的事还要再查,沈霜野出现在燕州城外,未必是巧合。”
“娘子的意思是他就是冲我们来的?”
半年前沈霜野在燕州城外劫走的那批货是谢神筠原定要送去西南的,事发后谢神筠当机立断,将陆庭梧走私兵甲的线路捅给沈霜野,祸水东引。
随后沈霜野倒真如她所料查到庆州,谢神筠不清楚沈霜野到底知不知道走私兵甲的内情,可如今从买回来的货里发现了贡物,就不得不让谢神筠重新思考沈霜野的立场了。
“我以为矿山案中是我引他入局,可如今看来,倒像是我被算计进去了,”
沈霜野心思深沉,拿着被劫的贡物做饵,表面上却分毫不露,没叫谢神筠看出一星半点的异样,他在此事中到底是个什么位置,至今仍是模糊不清的。
“能调换贡物,还能一手策划通匪案,设局之人不仅心思缜密,而且手段通天。”秦和露道,“倘若真是定远侯在背后设局,那主子的处境就危险了。”
“我听说太子殿下年前回宫要翻府兵通匪的案子,只是没能成功。”
“贡船案牵扯太大,朝上争论了许久,太子殿下提出当初淮南折冲都尉钟磬通匪的书信是假的,因为信上虽然盖了钟磬的私印,但其中有封信落款的时间写在贡船案被劫前,那时钟磬手伤未愈,根本不能执笔,但字迹却与他未受伤时写下的字没有丝毫不同,所以太子疑心那些所谓的书信来往都是伪造的。”
阿烟道,“但钟磬已死,所谓书信伪造也无实证。”
阿烟说完灵光乍现,蓦地看向谢神筠:“如此说来,府兵通匪和庆州矿山能联系起来,那个章寻!”她飞快道,“太子曾托俞辛鸿去信庆州照顾被流放的府兵,但俞辛鸿阳奉阴违叫人杀人灭口,这事是陆庭梧指使的,他和贡船案也有牵扯。”
谢神筠不了解通匪案的内情,但早在章寻这个人出现在矿山案的身影中时她就敏锐察觉到了这个人的重要性。
秦和露皱眉:“贡船案里负责剿匪的是孟希龄,他直呈兵部的奏报里面没有提及剿匪后那两船贡品的下落。要么是他确实没找到,有问题的是徐州府兵,要么就是他虚瞒谎报,另有蹊跷。”
从贡品被劫,再到府兵通匪,其中还有太多说不清的地方,谢神筠隐隐约约觉得远不止于此。
“贡船案得详查。”谢神筠道。
“本该在徐州被劫的贡物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燕州,”秦和露道,“定远侯节制北府,掐住了六州商路的命脉,只有漕运撕开的那条口子最为隐秘,陆庭梧在庆州私铸的那些兵甲也是通过水路送出去的。”
阿烟道:“我们在北地的商路亦有魏氏的痕迹,货物走漕运的路子,轻易查不到踪迹。定远侯在燕州劫走的货,魏氏嫌疑最大。”
这便是秦和露要借魏氏的手拖宣蓝蓝下水的另一个原因。
秦和露看向谢神筠,目光凝重:“这件事主子不能出面。”失踪贡品的出现意味着意外着这局针对的就是谢神筠,她做什么都是被算计好的。
“让沈霜野去查。”谢神筠冷酷道,“既然宣世子帮了咱们一个忙,那咱们也该送他一份礼。”
谢神筠从阴影里出来,又是这种感觉,刀横颈侧,悬颈在梁,一举一动都活在别人的窥探和算计里。
她真是不喜欢,谢神筠慢慢想,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从燕州到长安,谢神筠颈上一直悬着一把刀。
稍错一步,就得死。
她抬手抚鬓,仿佛摸到了颈上无形的刀锋,“活在别人的刀下,算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