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初七为人胜,明渠江畔起了高楼,软红涌银光,深翠偎江流。圣人登临朱雀台开登高宴,华盖如云,丹旗引凤,朱檐碧瓦反衬天光,照出辉煌灿烈的气象。
金箔彩胜截住浩荡丛云,簪在谢神筠鬓边,她忙了数日,夜里又没睡好,白日里就显得有些懒倦,此刻跟着圣人剪彩也在偷偷躲懒。
谢神筠对剪彩这种手艺活做得不精细,手边的人胜才剪了一半,就被人拿了起来。
圣人拎着那圆滚滚的小胖子,不由感叹:“你这手艺,倒是年年都没有进步。”
谢神筠不以为意道:“我若样样拔尖,可不就显不出蕙姐姐她们的好处了吗?”
皇后身边伺候的女官便都笑起来。
皇后今日难得放松,点了点谢神筠额角,道:“她们的好处也不需你来衬。”
“那姑母帮我剪。”谢神筠说,“我自己剪的戴不出去。”
“你自己剪。”皇后把人胜塞回她手里,不为所动道。
谢神筠将人胜拿回来,左右看看也没有再下手的余地,便剪了金箔彩纸贴上去,权当凑数。
李璨蹭过来,悄摸摸地把谢神筠没剪完的人胜和自己已经剪好的来个偷梁换柱,说:“阿姐,我和你换。”
他剪这些小玩意儿也很上心,上面还沾了金粉彩绘,说不出的好看。
谢神筠却没和他换:“你自己留着吧。”
皇后见状无奈摇头,她手里也捏着个没剪完的人胜,两剪子下去就给那人胜穿了身花衣。
“凝之,来。”她唤陆凝之近前来,把人胜贴在她鬓边,“这吉利,最该凝之来讨。”
陆凝之已经显怀,冬日的宫装掩盖住身形,倒是并不显得臃肿。
她柔柔拜过,道:“谢过圣人。”太子妃手中的花胜也剪好了,便到谢神筠面前送给她,“阿暮,我的给你。”
谢神筠这次倒没拒绝,只是随手接过放在了一旁,自己还和那小胖子较劲。
宫人上台来,道:“圣人,前头的诗宴开始了。”
登高该有赋诗宴,这是今日的重头戏,今年吏部也有铨选,太子广邀二馆学士并士子在琼林开诗宴,长安文气皆汇聚于此。
圣人最惜文才,自然要去。
谢神筠还有些倦,不想动弹,圣人起驾之后她也没走,坐着将手里的人胜剪完,又吃了两口七宝羹。
皇后将身边的女官留给她,见台上风势渐大,便轻轻提醒道:“郡主,台上风大,不宜久留。前头的诗宴您要不要去看一眼,卢家和秦家的几位小娘子今日也都在呢。”
听着卢七娘也在,谢神筠不由问:“她们怎么也来了,七娘不是最瞧不上这类宴饮吗?”
卢氏七娘卢思吟才情动长安,去年的曲江宴她待到一半便走了,说宴上士子所作的诗赋平庸得很,听多了会影响自己的灵气,这话一出便叫当日赴宴的士子抬不起头来,有那不服气的当街拦下了卢思吟的马车,却反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文无第一,诗才谢神筠不好评价,不过要论骂人的功夫,她却能说卢思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不过卢思吟这个人待人一向一视同仁,除她之外皆是庸才,惯来是看不起所有人的。
她今日来赴登高宴倒叫谢神筠觉得稀奇。
女官便笑了笑,说:“圣人遣人送了抄录的几首诗回来,说是今年倒还有几个文采出众的,连王中使都说好,诗宴上很是热闹。”
圣人身边的女官里,文章和辞赋写得最好的是杨蕙,诗词最出众的却是王元秋,若连王元秋和卢思吟都说好,那必然是十分出色的。
谢神筠却没什么兴致,她没看那纸,只说今日乏得很,就不去凑热闹了。
她又坐了片刻,便起身说走。
明渠江水漫漫,御苑内的野湖结了薄冰,谢神筠过廊桥时看见荀诩独自站在湖边。
也是不巧,就这片刻的功夫便落起了雨夹雪,荀诩没有带伞,匆匆跑进廊下,这才看见谢神筠。
“阿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谢神筠没看见素来与他形影不离的宣蓝蓝,“你是在等宣云望?”
“云望约我去打马球,”荀诩看了眼天色,“这个时辰还没到,肯定是又睡迟了。”
谢神筠看他额发上沾了点雨雪,便递了帕子过去让他擦一擦。
荀诩脾气好,同谁都能好到一处。圣人开登高宴,宣蓝蓝自不会错过这等盛事,但他坐不住,事先约了一众贵胄打马球,临到点自己却还没来。
如今眼见天色不好,马球估计也打不成了。
荀诩白等了宣蓝蓝小半个时辰,也没有焦躁抱怨。
“谢谢暮姐姐。”荀诩擦干净脸,也不好意思将脏了的帕子还给她,便对她一笑,秀气的眉舒展开,瞧上去还只是个半大少年。
谢神筠从桥上过来时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数次回望前头望江阁的赋诗宴,便说:“怎么不去看前头的诗宴?今日有场盛会。”
荀诩微有犹豫,却还是没有说自身:“云望这人心野,可不耐烦来听诗词歌赋。”
谢神筠了然,若荀诩说他想去诗宴,宣蓝蓝自然就会陪他去了,但——
荀诩的母亲是今上的胞妹永宜公主,他出身显赫,空有临川郡王之名,却至今没有出仕,也没有荫监。
才名不显,声望全无,这样的诗宴,荀诩很少参加。
但谢神筠记得,荀诩很喜欢读书。
谢神筠七岁时皇后便把她接来自己身边,让她在崇文馆进学。一开始在崇文馆听大儒讲书的除了太子就只有荀诩,他因父新丧,永宜公主一病不起,皇帝便把这个侄子养在了宫里。
荀诩幼时就是安静温和的性子,看书能看一天。
谢神筠不爱说话,荀诩也是,只有太子,左边关心完妹妹,右边又来对表弟嘘寒问暖。
正说着话,宣蓝蓝一行人也到了。
“言卿!”宣蓝蓝老远就看见了荀诩和谢神筠,哒哒哒地跑过来,“郡主也在。”
沈霜野和沈芳弥也在。
沈霜野解了氅衣给沈芳弥挡雪,宣蓝蓝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淋了满头的冰碴子,冻得他直哆嗦。
“暮姐姐。”沈芳弥将氅衣解下,她身上没沾雪,瞧着仍是怯弱,话也轻轻的。
沈霜野拿下氅衣掸雪,目光在谢神筠身上一触即分。
谢神筠面上一凉,情不自禁地摸上额间,仿佛触到了落雪化开的湿凉。
沈霜野气势太盛,纵不言语也能让人不容忽视。
“这帕子给我用用。”湖边风大,吹得宣蓝蓝打了两个喷嚏,他一眼瞥见荀诩手里的帕子,熟练地上手拿了过来。
荀诩无奈道:“那是暮姐姐的帕子。”
宣蓝蓝动作一顿,他看着荀诩先是问:“暮姐姐的帕子怎么在你手上?”
荀诩好脾气地解释:“我方才脸上沾到了一点雪,暮姐姐借我的。”
宣蓝蓝这下放心了:“你都已经用过了那暮姐姐自然是不会介意我用的,”他转向谢神筠,似是询问,但一双圆润杏眼格外天真纯善,明晃晃的写满笃定,“是吧?”
谢神筠道:“一张帕子而已,自然不会介意。”
宣蓝蓝得意地瞥向荀诩,末了看着手里那块丝帕,“郡主这帕子,也太素了点。”
谢神筠的帕子是最简单的白棉布,布料算不得好,没有花纹也没有刺绣,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捡的那种,半点看不出是谢神筠这样的贵女用的。
宣蓝蓝擦完脸之后甚至下意识地重新摸了摸,担心自己的脸会粗糙刺痛。
宣蓝蓝道:“我新得了一批好料,回头差人给暮姐姐送去,你多做些衣物丝帕,也算没有白用你的东西。”
他这话没过脑子,说得不太合适,但宣蓝蓝一贯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倒也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沈霜野闻言却语气稍沉:“宣云望。”
“还是算了吧,”沈芳弥看了一眼兄长的脸色,道,“料是好料,就是表兄的眼光……暮姐姐应当也是清楚的。”
宣蓝蓝不服气:“我眼光怎么了?我眼光好着呢。”
他说话当真硬气,像是全然忘了自己因为分不清黄绿闹出过的许多笑话。
连荀诩都忍不住默默扶额。
多亏宣蓝蓝是敬国公府的世子,身边不缺绣娘,否则荀诩每次同他出去都要担心自己的眼睛了。
谢神筠却仿佛来了兴趣:“是吗,是什么好料?”
“呃……”
说到这个宣蓝蓝却卡了壳,他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向来做惯了冤大头,又不是绣娘,哪里分得清什么料子,只好绞尽脑汁地学着平日里听来的词,磕磕巴巴道,“就是什么淮楚明泉锦,灵州沁泉丝,雪雾纱之类的。”
他手一挥,大气道,“郡主喜欢什么,我都给你送来。”
“好啊,”谢神筠道,“正巧,我新得了一套琉璃玲珑杯,是淮南进上的贡物,配你喜欢喝的秋露白正好,回头叫人送到你府上。”
宣蓝蓝大喜,立即谄媚地道了谢,将帕子还给了谢神筠身边的侍婢。
沈霜野眸光渐深。
谢神筠觑了眼天色,又说,“今日天气不好,你们的马球赛只怕也打不成了,今日望江阁有赋诗宴,方才言卿还想去看一看,你们不如去诗宴上瞧一瞧?”
宣蓝蓝果真觉得诗宴无聊,但确如谢神筠所说,这天气马球赛也打不成了,一听荀诩想去又觉得不是不行:“你想去?”
“我——”荀诩记得自己没有说过想去诗宴,但不敢驳了谢神筠的面子,犹豫着点了点头。
“我也想去。”沈芳弥忽然道。
既然沈芳弥和荀诩都想去,宣蓝蓝只好摆摆手,道:“去吧去吧。”
宫人们也将伞取了来,谢神筠便吩咐杨蕙带他们去望江阁。
临走时沈霜野却没动,宣蓝蓝纳闷道:“疏远,你不去?”
沈霜野淡淡瞥了他一眼,说:“我同郡主有话要说,你们先去。”
宣蓝蓝一怔,没弄明白沈霜野同谢神筠有什么话要说,还有什么话先前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正要没眼色地继续追问,便被荀诩半拉半拖的劝走了。
“走吧走吧,去晚了就看不到精彩的了……”他们渐渐走远了。
随侍的婢女都退远了,廊下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霜野审视着谢神筠,面上不见喜怒。
“贡物也能随手转赠他人,郡主当真出人意料。”
谢神筠淡声道:“旁人见来的珍品,我却不觉得有多稀奇,云望既然喜欢,送他正好。”
“郡主富贵至极,”沈霜野话锋一转,道,“没想到却还缺宣云望那几块料子。”
“我缺啊,”谢神筠似笑非笑,“不过侯爷放心,淮锦南丝我穿不起,二两馄饨钱还是能摸出来的。”
“……”沈霜野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过他同谢神筠打过几回交道,最知道要对付她的难缠就不能要脸,闻言道:“没法子,衣服可以不穿,饭却不能不吃。”
谢神筠望着他,天穹雪重如倾,檐下冰反照出沈霜野眉眼,如遇霜雪更显清绝。
这样一个矜贵从容的人物,说出来的话真是讨人喜欢。
喉结在领口滑动,随着谢神筠的目光吞咽去了腹部,腰间革带掐出劲腰,在呼吸间有隐约的起伏。
谢神筠似乎已经用眼神看透了他没穿衣服的事实。
“原来侯爷是这样不要脸的人。”谢神筠道。
檐下风雪吹彻,谢神筠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紧接着说,“不过侯爷看来还是不会算账,要是去年燕州城那十三车丝帛没卖,你又哪里会缺衣服穿呢。”
沈霜野心下有了计较。果然是为着那批贡物来的。
“看来郡主今日是要债来了。”沈霜野说。
“原来侯爷就是这样想我的?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回来,没得被你骂小气。”谢神筠道,“我请侯爷睡过明丝,吃过馄饨,侯爷不记着我的好便罢了,怎么偏把人往坏处想。”
“我这人就是这样,”沈霜野慢条斯理道,“心肠黑,见不得别人好。”
“是见不得我好吧?”许是风卷着雪沫飘进来,谢神筠说完便抿了抿唇,她从袖里另外拿了张丝帕,慢条斯理挨过唇角,半真半假道,“侯爷待我甚是苛刻。”
沈霜野原本已经忘了拒婚的事,被谢神筠绵里藏针一激冷不丁又想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道:“郡主这是说的哪里话,你站得高,自然有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好与不好,我说了不算。”
“侯爷是股肱之臣,位高权重,你说了都不算,那谁说了算。”谢神筠看着他,温声说。
她微抿的唇角还有一丝润。
沈霜野掩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我倒是想不到,原来我在郡主心中这样重要。”
“当然重要了,只是可惜,侯爷在宣世子心中似乎不怎么重要,”谢神筠学着沈霜野的语气,“宣世子财大气粗,明泉锦都能随手一送,怎么反而没有孝敬你这个做哥哥的。”
她特地提起宣蓝蓝,又提起明泉锦。沈霜野目光彻底冷下去:“你什么意思?”
谢神筠将丝帕慢条斯理地在沈霜野刀上系了个结,长长的丝帛被风吹动,卷过她手指。
她似乎很是喜欢沈霜野这把刀,总想在刀柄上留个自己的痕迹,又或者纯粹是懒得找地方扔,把他的刀柄当成了废物篓。
“一寸丝锦一寸金,去年江淮遭灾,丝绸减产,这明泉锦寸丝难得,就这,还是去年的存货,宣世子手段通天,侯爷日后也不必再为这个表弟操心了。”谢神筠勾过雪丝,迎上沈霜野的目光。
大周的丝路贯穿南北,南边的风物卖去北方和域外都要往北境过,沈霜野手里握着这条商路的命脉,也握着天下风物的走势,对此再清楚不过。
但谢神筠在此刻偏偏提起宣蓝蓝,不是好事。
沈霜野心思落在那个“去年的存货”上,面上分毫不显:“郡主尊贵,这明泉锦旁人用不起,郡主手里定然是不缺的。”
再好的丝帕对谢神筠而言也是用完就扔的东西,不值得珍惜。
沈霜野握了那方帕,触手柔滑。他认不出丝物的料子,但知道谢神筠在说什么就够了。
“丝锦我不缺,侯爷这样锋利的刀却难得。谁不想用?刀又不长眼睛,可不会认主。”
谢神筠撩拨得不露痕迹,开口时又带着她一贯的冷情,“就是我这人心眼窄,刀若是背主,不如回炉重造。”
沈霜野冷眼看她,道:“郡主不仅心眼窄,心眼还很多,借刀杀人的手段也能层出不穷花样百变。”
“那又如何?”谢神筠缓声说道,“人不强不立,倘若没有本事,那就不要怨怪世道多艰,人心叵测。是这世道如此,世人皆如此。”
“世道多艰,非人之过。”沈霜野冷声道,“倘若这世间皆是弱肉强食鸱鹄为恶之辈1,只有强者能立足,弱者只能任人宰割,那就是这世道错了。”
谢神筠面上神色倏然便淡了,她像是被剐掉了那层人皮,赤裸裸地袒露在天光下,也袒露在沈霜野凌然的眼里。
她乍然冷下来,声沉如冰:“侯爷意气凌云,这世道错了,你又能如何?”
“世道错了,就该拨乱反正,”沈霜野语气不重,却清亮见底,“此心向日月,光明耀九州。我虽做不来改天换地的事,但亦有手中刀能激浊扬清,荡平世间鬼魅。”
“青山只会明今古,绿水何曾洗是非2 ,侯爷既做不来改天换地的事,又何必庸人自扰?”谢神筠步步紧逼道,“你要荡平世间鬼魅,可如今人间百鬼夜行,画皮画骨,你如何能辨善恶忠奸?”
“困龙也有上天时2,不搏一搏,又怎能知道自己是良是庸?”沈霜野寸步未退,凛声道,“鬼披人皮又如何,人过刀锋洒热血,鬼走刀下现原形,刀下走一遭,人鬼立分。”
“你杀性太重。”
“斩的是魑魅魍魉。”
天地又落小雪,霜过人间不染尘。檐外冰雪被隔绝出这方天地,落下的阴影犹如刀锋,切割出一条泾渭分明的阴阳线。
他们还在对峙。
谢神筠离得远是天边明月,落下来也只会是满怀冰雪,冻得人从骨头缝里生出寒意。
谢神筠和他对视片刻,率先移开目光。
她看着地上泥,道:“所以你瞧,鬼要食人血肉,人要杀鬼正道,不死不休,”她语调泛冷,带着能刮骨挫皮的凌然,“是人是鬼又如何,都不会甘心认命。我如此,你亦如此。”
谢神筠行在朝堂,身周全是恶鬼,可是人是鬼,根本没有不同。
望江阁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音,圣人面前的女官匆匆寻来,向檐下的谢神筠禀报:“郡主,宫中来禀,因连日雪重,太庙被压塌了。”
女官深深垂首,道,“圣人已经起驾回宫了。”
谢神筠站在雪线内,顷刻换了眼神。
——
谢神筠已经走了。
太庙压塌是大事,必会引得朝堂震动,沈霜野亦要入宫。他迟了片刻,叫人去给沈芳弥递话。
况春泉从檐上翻下来,率先看见了缠在沈霜野刀柄上的白色丝帕。他听了全程,不得其中深意:“明泉锦……瑶华郡主是什么意思?”
“还记得谢神筠的话吗?去年的存货,她这是提醒我,燕州城外的那批货宣蓝蓝也有沾手,否则她不会提起燕州城的丝锦。”
沈霜野解开缠在他刀上的帕子,是普通的素帕,“要是没猜错,那批货该是和宣蓝蓝扯上了关系。”
唯利是图,物尽其用。
沈霜野对谢神筠的评价除了难缠之外又多了这八个字。
这是谢神筠的警告。她把宣蓝蓝绑在了一条船上,要是沈霜野敢算计她,她就能拖宣蓝蓝下水。
况春泉也是一惊,道:“宣世子怎么会搅和进去?”宣蓝蓝要是同府兵通匪私铸兵甲扯上关系……后果不堪设想。
“明泉锦的来路得查,”沈霜野面沉如水,“宣蓝蓝当冤大头当习惯了,但不是蠢货。他不挑吃穿,没必要买这么好的东西。
林停仙一直盯着那批货的去向,连他都没查到,那批货是怎么送到宣蓝蓝手上的?”
“敬国公府的采买是宣将军派回长安的人在管,”况春泉也觉得蹊跷,“那批货折成的银子数目不小,宣世子哪来的那么多钱?”
敬国公老来得子,对这个幺子多有纵容,又深觉宣蓝蓝独自在长安不易,每每提起都要心疼得老泪纵横。
但他也有心无力。如今黔西道的朔方军是敬国公的长女宣盈盈掌权,国公府的公账也在她手里捏着,父子两个要在宣将军手底下讨生活,敬国公过得也不容易,私底下只能拿自己的私房来贴补宣蓝蓝。
他私房不多,没两年就被宣蓝蓝这个败家子败光了。宣蓝蓝日日在沈霜野面前哭穷。
沈霜野冷酷的想,该叫宣蓝蓝把前日砸朝云坊的钱还了。
他冷笑一声,道:“说不准是别人送的。”
那就更不得了。
“还有件事我想不通,”沈霜野道,“谢神筠为什么要花大力气把那批货买回去?”
他目光眺向天边云,直觉谢神筠背后还有文章。谢神筠此举,或许是又一次借刀杀人。
“无利不起早,瑶华郡主不会做无用功。”况春泉道,“算算时间,能和太子殿下要翻贡船案的事情对上。侯爷不是怀疑那批贡品就是府兵通匪案里被劫的贡物吗?如今看来,贡船案就是道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劈下来了。”
太子因翻贡船案已被皇帝申斥,陆庭梧私铸兵甲也是板上钉钉,长安的表面平静下是暗流涌动,随时都会风波乍起。
“盯紧谢神筠,”沈霜野眼底阴郁沉沉,透出一丝狠意,“我还不想被雷劈死。”
他还攥着那方帕,雪白棉布染了一丝红痕。
那是谢神筠的口脂。
她拭去唇上落雪时很轻,因此那颜色也显得淡。
沸腾的杀意悉数转变为另一种欲望。
谢神筠太爱干净了,这让沈霜野只想把她弄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