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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第40章

观野 · 历史架空 · 393 KB · 2024-08-27 20:04:36

第40章

  太极宫以北便是北衙刑狱所在,四面高墙成了“囚”字牢笼,北司提审四个字就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宣蓝蓝不是钦犯,因此是被郑镶“请”进来的,病得起不来身是夸张的话,但他的确有些发热,甫一沾座便软了骨头,仍强撑着挺起腰背,没有露怯。

  “宣世子勿慌,”郑镶面上噙出点笑,落在宣蓝蓝眼里却如罗刹鬼魅,“请你来正是因为昨夜春明湖遇刺一事。”

  “昨晚不是已经在大理寺说过了吗?怎么还把我叫到北司来问。”宣蓝蓝想到一种可能,试探性地问,“不会是我爹和我阿姐出什么事了吧?”

  要是西南造反,那可跟他没关系!

  宣蓝蓝险些脱口而出。

  “敬国公与宣将军一切安好。”

  不待宣蓝蓝松一口气,郑镶又问,“昨夜宣世子在口供中说一共经历了两拨刺客,第一波刺客凿穿了你与定远侯的船,是瑶华郡主救了你们,随即又有第二波刺客来袭,是也不是?”

  宣蓝蓝点点头。

  郑镶在昏暗中盯住他:“宣世子可记清了,那第二波刺客到底是冲你还是冲瑶华郡主来的?”

  宣蓝蓝不安地在椅子上动了动,北司的椅子是给犯人用的,坐起来不会舒坦。

  “啊?这有什么关系?”宣蓝蓝不解,“自然是冲我和定远侯来的,郡主是因救了我们才遭此一劫。”

  “是吗?”郑镶拿起手边的口供,“但据船上的船夫说,刺客退去之后还有一人扮作死尸趁其不备用暗器偷袭郡主,反被当场毙命,事后大理寺验尸时发现刺客喉间一道致命伤,凶器正能和郡主的龙渊剑吻合。”

  那一幕确实惊心动魄,随着郑镶的描述白虹贯穿刺客咽喉的画面又再度浮现在宣蓝蓝眼前。

  郑镶幽深道:“刺客若为刺杀你或者定远侯而来,为何会在最后关头转而向郡主下手?”

  宣蓝蓝在他的眼神里不寒而栗。

  “我、我不知道……”宣蓝蓝觉得他的话不对劲,“刺客怎么想的,我怎么知道?许是当时郡主离他最近,最好下手。”

  “刺客所用的袖箭射程足以覆盖那座画舫,甚至当时在船上定远侯离刺客更近,但他选择了刺杀郡主,”郑镶微微倾身,“换种说法,刺客本就是冲着郡主去的。”

  宣蓝蓝悚然一惊,下意识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回避着郑镶的视线,但那阴冷的目光有如毒蛇吐信,叫人浑身发冷。

  郑镶没有继续追问。

  “那咱们来说说宣世子知道的。”

  郑镶推开面前的口供,立即有禁卫捧着木盘放上去,烛火下流光溢彩,正是各色彩帛。

  “两个多月前,你府上买进了一批丝帛锦缎,宣世子可认得这些东西?”

  宣蓝蓝匆匆掠过那堆丝锦,继而指着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还是不知愁苦的少年模样,眉眼尤其秀美,但盛气凌人和怯懦无知同时出现在他脸上时便冲淡了那分妩媚,让人意识到他是个内外兼修的纨绔子弟。

  “我是敬国公世子,不是府上的管事婆子,”宣蓝蓝不耐烦道,“怎么可能记得住一堆布长什么样子。”

  “但你口中的这堆布是一年前在徐州被劫走的贡品,宣世子作何解释?”

  “什么?!”

  宣蓝蓝惊怔的表情不似作伪。

  江沉提灯领着谢神筠进来。狱中灯火灰暗,外头的春光漏不进一丝一缕,唯有天窗能照出一角晴蓝。

  神武卫与北司相看两厌,这案子交办给了北司,孟希龄没有查案之权,但一年前的府兵通匪案是他带兵镇压的,那批失踪的贡物也算是在他职责范围内,因此皇帝命他一同追查。

  屋中审问已到一半,宣蓝蓝理直气壮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我如何能认得出来,这些锦缎在我眼里都是一个样,我顶多认个颜色花样,我怎么知道是贡物?”

  门被推开,谢神筠走进去道:“我相信宣世子确实认不出来,否则也不会把东西送给我。”

  “郡主?”好歹是一起共过患难,又叫过姐姐,乍然在这鬼地方见到谢神筠,宣蓝蓝觉得比以前亲近了许多。

  但谢神筠神情冷淡、容色霜白,垂眸时未被鸦羽淡影覆盖的肌肤冷白如坚冰。

  让宣蓝蓝心口一凉。

  谢神筠单刀直入:“元月初七,曲江诗宴,世子曾说要送一些丝锦予我,后来果然让人送到我府上,世子可还记得?”

  宣蓝蓝当然记得。

  “这和……”

  谢神筠打断他,目光疏远冷淡:“这便是后面世子送到我府上的丝锦,其上有贡字织纹,正是江州织造司所织贡锦。”

  那些丝锦竟是宣蓝蓝送给谢神筠,又被谢神筠当作证据拿给孟希龄的。

  “如何能确定这是府兵通匪案中被劫走的贡物呢?”

  宣蓝蓝沉默片刻,表情竟然认真起来,他虽然常常表现得天真,但不是真的蠢笨,“每年送至宫中的贡物不知繁几,也会被陛下和圣人赏赐给官眷,再来,也或许是织造司孝敬官员或者干脆自己私下倒卖,因此流了出来也未可知。”

  孟希龄能回答他的疑惑:“孝敬上官或私下倒卖不会留下记号。”

  “最重要的一点,”他以刀柄挑开丝锦,其上牡丹团花暗纹竟似随着光线流转逐渐繁盛锦簇。

  “被劫贡物中的丝锦是专为贺圣人千秋赶制的,花纹独一无二。圣人偏爱牡丹,因此织造司耗费心力在纹样上织出了洛阳春景,一景只得一匹,这牡丹十二锦织造司花了三年才完成,那批贡物失踪后陛下令织造司重织,但至今才织出了其中一半。”

  宣蓝蓝听明白了。

  “因此这只会是被劫的贡物。”

  “此案干系重大,宣世子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贡锦,还请如实相告。”孟希龄道。

  “我招了能给我算立功吗?”宣蓝蓝立即换了一副嘴脸,诚恳道,“我这也是算立功了吧,毕竟这是我慧眼识珠挑出来的没我送给郡主你们都不知道这些是贡锦……”

  ——

  宣蓝蓝没什么义气,很快就在口供里交代清楚。

  “那批贡锦是从锦绣阁出来的,宣世子说是鸿胪寺的魏昇知道他想买一批上好丝锦,因此命人送到了敬国公府。”郑镶道,“锦绣阁的东家是魏昇的夫人,淮南出身,她爹是淮南道转运使何朝荣。”

  转运使一职负责的正是各州府盐铁漕运,是名副其实的重权在握,短短半日,郑镶已将锦绣阁的背景查了个干干净净。

  郑镶道:“卑职立即带人去曲府将涉案人等一并带回。”

  “不必,”谢神筠出了北衙的门,“江沉已经带人去了。”

  郑镶缀在她身后,闻言眸光一闪。

  谢神筠绕过了北司直接找到孟希龄,如今又赶在郑镶之前就让江沉提审魏昇,方方面面都表明了这案子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早有预谋。

  隐约的焦躁浮上郑镶心头。

  他已然看不透谢神筠想要做什么了。

  ——

  禁军查封了锦绣阁,曲府上下二十四口人尽皆入狱,魏昇被提进北司时未加镣铐,这似乎给了他某种暗示,意味着他尚且不是盖棺定论的罪臣。

  但狱卒打开牢门提审他时却击碎了他的幻想,他被换上重铐,拖进了刑房。

  半炷香后,他被一桶兜头的凉水冲开发间血污,看见了坐在桌后的江沉。

  江沉手边搁着一沓口供,问:“魏大人在鸿胪寺多年,听说与宣世子关系极好。”

  “极好称不上。”魏昇尝到了铁锈味,声音已经在方才的受刑中变得嘶哑,“同朝为官,只是相熟罢了。”

  “只是相熟?”江沉道,“光是过去一年你送到敬国公府上的节礼便不计其数,最近的一次是两月之前,你通过锦绣阁送给宣世子一批丝绸,淮锦南丝,雪纱雾缎,魏大人好大的手笔,凭你在鸿胪寺的俸禄,竟然给一个只是相熟的同僚送这样贵重的锦缎。”

  江沉厉声喝道,“就是贵重得过了头,贡品你也敢送!”

  “什么贡品?我一无所知,”魏昇道,“那些不过是普通的丝绸,江大人勿要颠倒黑白!”

  “你且好好看清楚,这到底是普通的丝绸还是贡品?”

  烛火下牡丹十二景纹样熠熠生辉。

  江沉道:“这是去岁淮南织造司进贡的贡品中的牡丹十二锦,如今却出现在了你送给宣世子的节礼中,你作何解释?”

  魏昇陡然抬头:“你说这是我送给宣世子的?绝无可能!我送出去的分明是普通丝绸!”

  “物证在此,你还敢矫言谎瞒?”江沉厉声道。

  “不可能、不可能!”魏昇盯着那些彩帛,倏尔冷汗涔涔,“这绝不是我送出去的!”

  “你最初确实不知道送出去的是贡物。”江沉不动声色道,将签字画押的供词甩到魏昇面前。

  “锦绣阁的掌柜已经招认,是他误将放置在库房的贡物与普通丝绸搞混,这才送到了宣世子府上,宣世子不识得这是贡物,将它转送给了瑶华郡主,你因怕事情败露,因此设计了春明湖刺杀想要杀人灭口。”

  “人证物证皆在,容不得你抵赖狡辩。”

  供词上白纸黑字,指印鲜红,瞬间扎入魏昇眼底。

  魏昇猛然前倾,喉间刺痛。

  “是——”他目眦欲裂。

  是谢神筠,还有陆庭梧。

  魏昇早该想到的,从贡船案被翻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弃子了。

  弃子没有开口的必要。

  俞辛鸿就是前车之鉴。

  “私藏贡物,刺杀重臣,”江沉从桌后倾身,“你曲府上下二十四口人的命,都葬送在你手里。”

  江沉的声音异常冷漠,他是北司副使,说出口的话就是曲府满门的催命符,这已经不是威胁,而是宣告。

  铁链挣动,在寂静的刑房哗啦作响,魏昇喘着粗气,他在这一刻思绪异常清晰。

  口供和审问根本不重要,审他的是江沉,那意味着他背后站的是谢神筠,谢神筠不会放过他的,甚至不会让他死得太痛快。

  “我要见郡主——”魏昇的声音在这一刻异常嘶哑,“是谢神筠让你来审我的是不是?”

  “想见郡主?你也配。”江沉冷冷道,魏昇在他眼里已经是个不需要再浪费时间的死人了,“此案将结,郡主不会见你。”

  “不——”魏昇死死攥住了铁链,指甲都因太过用力而在瞬间崩裂。

  他还有用,他对谢神筠来说还有用——

  就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谢神筠,你让谢神筠来见我,我知道她想要什么——”

  魏昇在极度的恐惧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明灭的光影在他眼底跳动,竟似炽热岩浆流淌,

  “章寻,章寻在我手上。”

  ——

  曳地云罗穿过北狱内重重暗影,谢神筠来时如寒霜盖室,顷刻让人感觉到了冷。

  禁卫搬来了椅子,刑房中重新点起鎏金宫灯,将这方暗室照得亮如白昼。

  谢神筠端详他,那眼神称不上好与不好,只是很淡:“章寻怎么会在你手上?”

  魏昇已经被收拾干净,重新换上了白衣,但在谢神筠面前他仍是被剥掉了所有倚仗的囚犯,从心底里生出胆寒。

  “是你换掉了贡物。”魏昇答非所问,“我送给宣蓝蓝的都是普通丝锦,是你将其换成了贡物。”

  就算是换掉贡物,谢神筠也能在里面把自己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但她没有这样做,她故意把自己暴露在魏昇和陆庭梧的眼里,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催命符。

  要么杀了她,要么被她杀掉。

  “章寻的命不值钱,换不来你满门安康无虞,我没什么耐心,不想听废话。”谢神筠冷漠道,看他的眼神和看蝼蚁没有区别,“你最好想清楚要说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魏昇反而平静下来:“曲府满门轮不到我来保。但你说得不错,章寻的命不值钱,值钱的是太子手书。”

  魏昇迎着谢神筠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太子下令炸掉庆州矿山的手书,是他亲笔所写,有私印为证。”

  极度的安静,谢神筠没有出声,异样的沉默仿佛冰下流淌岩浆,压抑得随时都会爆发。

  章寻是魏昇抛出的饵,也是他给谢神筠的诚意,但这不代表魏昇不会给自己留下护身符。

  良久,谢神筠终于开口,但出乎魏昇意料,她问的竟然是——

  “章寻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这是谢神筠方才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

  那能令当朝太子身败名裂的证据在谢神筠面前仿佛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她在乎的竟然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经过。

  魏昇额角微跳。

  谢神筠仍然端坐,那居高临下的面容冷白如冰,叫人难以看透。

  魏昇已经失去了所有价值,所谓的太子手令只要谢神筠不在乎那就是一页废纸。

  谢神筠的态度清楚无比地表明了这一点,她还要教魏昇认清楚,他想要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在谢神筠面前就只需要顺从。

  魏昇呼出一口气,颓然后仰:“俞辛鸿。”

  “矿山崩塌的消息他知道得比传到朝中时要早,更确切地说,从陆庭梧领命决定要炸掉庆州矿山时他就已经有所察觉了。俞辛鸿清楚自己知道得太多了,一旦出事他不仅会是第一个被抛掉的弃子,还会变成顶在陆庭梧前面的替罪羊。”

  工部侍郎的位置并不好坐,对俞辛鸿来说尤其如此。

  他不是正经入朝为官,河工出身的小吏,一朝跻身天子堂,一步登天的背后是巨大的恐慌。

  俞辛鸿兢兢业业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数年,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傀儡。

  他在谭理面前唯唯诺诺,在陆庭梧面前卑躬屈膝,他没有家世,没有师友,更无故旧,他的死就像掸掉一粒浮尘那样容易。

  “章寻是俞辛鸿给自己留下的退路,”魏昇道,“但这退路没有用上,他就已经被灭口了。”

  谢神筠知道得比他更多,俞辛鸿的死甚至还有谢道成在背后推动,那些大人物在朝中看似针锋相对、势均力敌,但他们也共同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罗了所有的秘密。

  “但为什么偏偏是章寻?”谢神筠一针见血,“因为他是贡船案中被流放到庆州的府兵?”

  魏昇眼下的肉在抽搐,他已经显出了疲态。

  但他并不清楚谢神筠到底知道多少,试探着给出了回答:

  “章寻并不重要,只是他运气好,谁叫矿山死了那么多人,偏偏只有他活了下来。”

  “撒谎。”谢神筠森然道,“章寻这个人本身就足够重要,他是你们故意留下的证据。”

  谢神筠从容到近乎冷酷,“贡船案才是重点。”

  谢神筠目光很冷,近乎看穿人心。

  在谢神筠面前魏昇几乎无所遁形,在此刻他终于明白裴元璟对谢神筠的忌惮,她像是一柄漆黑的刀,能挖出所有的秘密。

  “……贡船案,”片刻的沉默,魏昇哑声道,“郡主不是应该再清楚不过吗?”

  “我就是不清楚才要来问你,”谢神筠慢条斯理道,“比如,原本该是被水匪劫走的贡锦,怎么会出现在你手上?”

  她的每一个字听在魏昇耳里都是冷冰冰的暗示。

  狱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小吏疾笔记下魏昇口供时的沙沙之音。

  “……因为所谓的被水匪劫走的贡锦,本身就是假的。”魏昇从牙缝里挤出话,“当初满载贡品的那艘船一入徐州境内就被发现船上的贡品都被换掉了。”

  谢神筠心头一跳,眼底锋芒一闪即逝。

  贡品在徐州时就被换掉了?!

  谢神筠终于明白魏昇那句“是你换掉了贡物”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指她把宣蓝蓝送出去的东西换成了贡锦,而是在说是她换掉了淮南织造司进上的贡物!

  魏昇面无表情道:“当初淮南进贡两船贡物,为圣人准备的千秋节礼也在其中,但船出了淮州时才被人发现,船上的贡品全都是假的。”

  进上的贡品出了差错,没有人敢声张。

  “被发现贡品有假的当夜,水匪便袭击了贡船。”

  谢神筠端坐,细白的手指轻轻敲击在木头上,神情看不出端倪:“事后孟希龄查出了折冲都尉钟磬通匪的书信,证实贡船被劫是早有预谋,这就是原因?因为贡物是假的,所以府兵便索性联合水匪劫走了贡物,来个死无对证?”

  魏昇摇头:“府兵没有通匪。放任水匪劫走贡船只会引来朝廷剿匪,事情会闹得更大,他们没有必要这样做。”

  “钟磬通匪的书信如何解释?”

  “书信是假的。”

  “那你是在说孟希龄捏造了府兵通匪的事实?”

  魏昇抬头,目光尖锐:“是不是捏造的郡主比我更清楚。”

  否则这些贡锦是怎么到谢神筠手上的,倘若不是谢神筠换掉了织造司送出的贡品,又怎么会有后来的贡船案?

  只能是谢神筠换掉了那批贡物,又一手打造了府兵通匪案。

  “捏造?”谢神筠微微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惋惜,“府兵通匪的事实不会仅凭书信断定,徐寿二州以匪养兵的消息也早有传闻,孟希龄剿匪,三司会审、兵部裁断,府兵通匪案上呈天听,又岂是捏造就能凭空生出这样一桩大案的?”

  谢神筠微微倾身,带来的压迫感十足,“到底是府兵没有通匪,还是他们压根就是匪?”

  魏昇瞳孔骤然放大。

  谢神筠轻声道,“护送贡船的两百府兵在剿匪之后便十不存一,俱被流放荒苦之地,但至今活下来的只剩了章寻一人,这是巧合吗?章寻偏偏又被流放去了庆州矿山,这也是巧合吗?”

  “你和俞辛鸿没有交集,但章寻从俞辛鸿到你手里,只意味着你和俞辛鸿之间有某种更紧密的联系,再没有什么能比利益的交换和共同的秘密能让两个人成为坚实的盟友。”谢神筠道,“在章寻这个人上,你和俞辛鸿达成了利益的交换。”

  章寻这个人并不重要,但他本身就是连接起贡船案和矿山案的一条线。

  魏昇手指微颤,谢神筠说得太对了,对到让他笃信,从贡船案开始,一切就都是她的阴谋。

  “哐当——”

  外面杂音忽起,北衙素来安静,此刻这不详的骚动似乎预示着某种大难将临。

  江沉骤然出现在门外:“郡主,宫中生变!”

  他面沉如水,“太子带兵直闯宫禁,已过兴安门。”

  魏昇猝然抬头,惊惧到极点。

  “你看,要你命的人来了。”谢神筠轻描淡写道。

  魏昇碰到她幽深的目光,寒意直冲头顶。

  他终于明白谢神筠的意图。

  从她自庆州回来之后,行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步步紧逼。矿山案是谢神筠亲自去查的,但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查到吗?

  陆庭梧不会信。

  但谢神筠生生忍下去了,忍到太子和陆庭梧都忍不住心生怀疑、一再试探。

  不仅仅是谢神筠变成了悬在东宫颈上的利刃,定远侯查到庆州私铸兵甲,也同样让他们胆战心惊。

  太子在矿山崩塌之后要翻贡船案当真不是因为心虚吗?这样声势浩大,最终却无疾而终。

  紧随而来的是谢神筠孤山寺遇刺,刺客所用的兵刃恰是徐州府兵制式,这把群臣的目光再度引回到贡船案上来。

  偏偏又在这个时候,魏昇送给宣蓝蓝的丝锦,被换成了失踪的贡锦。

  在这样草木皆兵的境地下,陆庭梧还能忍多久?

  春明湖刺杀就是答案。

  但谢神筠等的就是今日。不管是章寻还是太子手令都没有任何意义,她不需要去证明是太子下令炸掉了矿山,她要的是太子谋反的证据。

  人性狡诈、贪婪、怀疑又极度自私的弱点被谢神筠洞悉得一清二楚。

  谢神筠抬指,小吏立即将写好的口供呈到她面前。

  她略微翻了两页,便放到火中烧掉了。

  “魏大人,你要想活命,就得让我看到价值。”谢神筠挥退了江沉,像是外面的惊涛骇浪都不能惊扰到她半分,“我给你半盏茶的时间,从头开始说吧。”

  “……郡主想要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魏昇喃喃道,若非铁链绑缚,他此刻就要站不住了。

  他心神大乱,竟顾不得探究谢神筠分明已经如愿逼得太子谋反,为何还要执着于他的口供。

  谢神筠神色不起波澜,眼瞳幽深如渊:“就从徐寿二州的匪患开始说起。”

  徐寿二州的匪患起于延熙七年,端南水患,筵水两岸无数人流离失所,虽然朝廷赈灾及时,但随之而来的大疫却让原本还不想远离故土的流民纷纷北逃东进。

  朝廷不会坐视疫病蔓延,那年由宣盈盈率兵平乱,将部分流民拦在了亭城的天堑明月峡之外。

  活下来的人就此落草为寇,靠打劫来往的船只和商队谋生。水患和疫病之灾解决后,朝廷招安数次,但仍是有些水匪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在被编入当地府兵之后还和自己的同伙暗通款曲,因此徐寿二州的匪患一直未绝。

  “但我后来才有了猜想,徐寿二州的匪患一直未绝,是因为有人在以寇养兵,两州的府兵早就不干净了。”魏昇道,“养兵不仅要人、要钱,还得隐秘。我开始只以为是东宫想通过漕运敛财,后来才发现有人借着水路私运兵甲进徐州。”

  谢神筠意识到了什么:“延熙十三年,你娶了刚被擢升为淮南转运使的何朝荣之女,这桩婚事,是太子妃亲自保的媒。”

  魏昇沉默地点点头。

  何朝荣是延熙十三年,也就是八年前被擢升为淮南转运使的,魏昇也在那一年娶了何朝荣的女儿。

  魏昇任鸿胪寺丞,管的恰恰就是朝贡宴劳之事。

  谢神筠不动声色,意识到何朝荣和魏昇的结亲或许就是太子囤兵徐州的开始。

  嫁女之举就是何朝荣献给太子的投名状,从此之后,徐寿二州就变成了东宫的钱袋子和养兵场。

  “因此钟磬发现淮南进上的贡物被调换时就知道这意味着徐寿二州的秘密可能暴露,渎职敛财事小,养兵自重才是谋反大罪。钟磬慌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贡船就被劫了,随后朝廷派人剿匪,孟希龄又查到了府兵和水匪的往来,”

  魏昇道,“眼见养兵的事情可能败露,陆庭梧索性让钟磬担下了通匪的罪名。”

  通匪案中疑点重重,天子心中难道就没有疑虑吗?

  因此通匪案中的府兵最终定的是有谋逆之嫌,而后来孟希龄还在以追查贡物下落之名追查贡船案,均出自于帝王疑心。

  “那些府兵也是威胁。”谢神筠道,“他们保住了一条命,却不能保证能管得住嘴。”

  “否则养兵的事是怎么败露的呢?”魏昇嘲讽一笑,“贡船案之后他们就不能信了。”

  谢神筠洞察了魏昇的心思,贡船案之后失去信任的不仅是幸存的府兵,还有魏昇和东宫。

  “钟磬的下场让你看到了自己的来日。”

  魏昇默认了:“那些府兵流放之后便被悉数灭口了,太子殿下要俞辛鸿秘密去信庆州,是我让俞辛鸿留下一个人证的。”

  在崔之涣和俞辛鸿的说法里,太子是因为仁善才让俞辛鸿去信照看被流放至庆州的府兵,但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贡船案里只活下来一个章寻,是因为其他人都被灭口了。

  “贡船案和俞辛鸿没关系,但俞辛鸿也怕了。因为紧接着定远侯就截获了本该运往徐州的兵甲,又一路查到了庆州。我知道养兵的事,而俞辛鸿也能从矿山私铸兵甲里猜到。我们随时都可能变成钟磬,该为自己早做打算。”魏昇喃喃道。

  贡船案之后东宫本想沉寂一段时日,但定远侯的出现没有给他们留时间,陆庭梧这才觉得养兵的事已经暴露在人前,有人一直在针对他设局。

  所以后来陆庭梧炸掉庆州矿山的急迫和恐慌,也都有了解释。

  至此,贡船案中所有的疑点终于摊开在谢神筠面前。

  ——

  风过重阙,吹来刀兵之音,宫城已经陷在一片冲天杀伐中,无数铁甲踏震长夜,冲开了重重宫门。

  谢神筠跨出北衙,看见漆夜中如浓墨层层铺开的甲胄——森寒的刀光齐齐对准了她。

  刀光拂动谢神筠裙角,照亮她霜白侧颜,那摄人心魄的颜色仿佛在今夜终于褪去了森寒凌厉,从不敢直视,变得能够让人肆意把玩。

  陆庭梧一生中很少有这样的时刻,能居高临下地俯瞰谢神筠。

  寒光出鞘,照破他眼底划过的微妙。

  无需多言——

  “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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