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瑶台之上 第41章

观野 · 历史架空 · 393 KB · 2024-08-27 20:04:36

第41章

  刀光如潮齐涌而上,层叠铁甲一往无前,带着撕裂万物的气势。北衙赫然变成了孤舟,在狂风暴雨中似乎随时都会倾覆。

  谢神筠站在长阶之上,眉间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孤寒,恍如天边明月高悬。

  她掌心微抬,而后断然落下!

  下一刻万箭齐发!

  箭雨如墙,生生扼住了黑潮的攻势。箭锋淬火,没入皮肉时顷刻便只能听见惨叫,烈焰卷过人潮,散成了漫天火星。

  北衙可以是将倾孤舟,亦可以是困兽之笼。

  禁军杀入火星之中,刀锋行云流水切割铁墙狂澜。

  惊电撕裂云层,于瞬息之间照亮这场厮杀。

  片刻之后天边轰雷炸响,暴雨顷刻而至。

  陆庭梧抹掉面上的雨水,高声道:“天助我也!”

  “我等为太子清君侧而来!天命亦在助我!”

  东宫府兵士气大振,铁甲嗡鸣成雷,碾碎了禁卫防守。

  谢神筠同样站在雨中,水珠滚过她浓密长睫,沾湿鬓边乌发,在她抬眼时留下一笔惊心动魄的弧度。

  “乱臣贼子,谈何天命?”谢神筠声音不高,却含着镇定人心的力量,“人人得而诛之。”

  风雨敲击,谢神筠自岿然不动,她朱裙委地似花落春台,纤瘦身影却如巍峨高山,能镇江潮狂涌。

  云袖在风中烈烈,划出一道灿然月华。

  谢神筠眼底含霜,在拔剑时切碎了雨珠。

  明月顷刻坠落。

  ——

  整座宫城已陷入厮杀潮海,喧声冲天。

  太子一路踏破宫门,往琼华阁去,沸反盈天的厮杀声都被锁在宫城这座巨兽口中,东宫府兵的长驱直入如尖刀深入心脏,已切开了太极宫的动脉,禁军溃散似鲜血狂涌。

  雨珠飞溅,渗透了铠甲的缝隙,将鲜红都洗作血水,让每一次挥刀都变得沉重。

  但也更加坚决。

  他为今日已准备太久。

  但府兵在前方撞上了黑云。

  暴雨袭卷天地,马匹冲破密集兵潮,长枪横扫千军。那些黑色的骑兵疾驰时踏碎风雨,如同天幕倾泻而下的狂流。

  丹凤门前,千秋台下,沈霜野白衣银甲,为万军之首,先锋迎敌。

  血水迸溅,太子将长刀横于胸前,隔着白流雨幕同沈霜野遥遥对峙,瓢泼大雨和厮杀人潮横亘在他们之间,如这些年渐行渐远的时光。

  李昭眼神渐沉:“疏远,你也来阻我。”

  那些遥远的情谊呼啸而来,成了经年累月的刀,将两人雕琢得面目全非。

  沈霜野掌兵燕北之前没有人相信他能成为北境的屏障,他胜第一场仗时,太子命人疾驰三千里,送上一坛庆功烈酒,在千里之外与他同饮。

  李昭曾笃信,沈霜野在朝堂可为能臣,在边疆亦能是守将。

  沈霜野没让他失望。

  但如今面前这个人对他说:“殿下,你已入歧途。”

  “歧途?”李昭嘶声笑道,“何为歧途?这世间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沈霜野立于雨中,碎溅的雨珠折射出千万道漆黑的剪影,唯有刀锋所指之处有一线泓光。

  任何人看见沈霜野都会生出退却之意,但太子没有退,他已无退路可言。

  “疏远,”太子缓缓举刀,叫的还是沈霜野的表字,仿佛又回到了麟德殿中那些时光,他依稀还是那个温和仁善、人皆称颂的东宫储君,“你如今来阻我,已经晚了。”

  “殿下错了,”沈霜野眉眼漆黑,沉如寒渊,“这世间道路千万,只要谨守本心不为外物动摇,就能一往无前。”

  “本心?”李昭在那一瞬间不免觉得好笑又可怜,他与沈霜野谈权势,沈霜野却与他讲本心,当真——令人发笑。

  他谨慎驱马绕过交锋刀兵,道,“沈疏远,你天真!”

  太子怜悯地看着沈霜野,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恐惧看到沈霜野,也害怕面对贺述微。

  臣如明镜,他是人皆称颂的大周储君,可君王的阴暗、自私和不择手段都在他们的眼中被照得无所遁形。太恐惧、也太难堪了。

  可如今他终于觉得自己的恐惧和害怕都只是一个笑话,无论是贺述微,还是沈霜野,都是如出一辙的天真。

  太子闭眼,眨掉了眼中的雨水:“世间从无本心可言,你所谓的道,离不开教化二字。”

  沈霜野根本不明白何为本心,人生来为善为恶,谁能肯定?善恶之间又岂有定论?

  不过都是人心欲望雕琢出来的教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八个字便能悉数概括。

  时间和权力是这世上最无法抗拒的东西,前者无从改变,后者不能拒绝。沈霜野与他谈本心,是因为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此生未受磋磨,无人与他争,也没有人能与他争。

  “疏远,你求的不过是自己心中的理想大义,同我又有什么区别?我为东宫储君,大权在握、君临天下就是我的道。”

  李昭在今夜褪去了温文尔雅的储君外皮,东宫储君是千金之子,从来没有破军杀敌的将军气魄,他也当不成将军,只能做个赌上一切的亡命之徒。

  “我今日所行,非是歧途,而是拨乱反正。”

  沈霜野叹息很轻,因此很快被雨水抹去。

  “君王立世,当以天下为公。”沈霜野声音渐寒,他仍是平静,但流露出来的失望像针扎一样刺痛了李昭,“殿下,你奉行帝王之道,却无帝王之心。”

  雨水浇湿了李昭面颊,他双眼猩红,淌下的不知是水还是泪:

  “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个皇帝。”

  他是这世间离皇帝最近的人,他学会了帝王的冷酷残忍,却只能当个宽厚仁善的储君。

  何其的……不甘心。

  太子猝然暴喝,“天地为笼,你我皆是笼中困兽,不死不休!”

  他翻转长刀,带着孤注一掷的杀气。

  暴雨如注、狂澜吞天,刀与剑的杀戮之间不需要声音,只需要斩开面前的一切。

  谢神筠执剑而上,凌空斩向陆庭梧。

  剑锋险之又险地贴着他咽喉划过,留下一线刺痛。陆庭梧勒马后仰,激起一阵长嘶,但已经来不及了,绊马索猝然弹开水花,陆庭梧在千钧一发之际割开了马鞍,仓促滚地。

  谢神筠的剑已经到了。

  陆庭梧扬手溅起的水花阻隔了谢神筠的视线,那为他自己争得了一点喘息机会,但谢神筠根本不靠眼睛行动,呼啸的风声和飞溅的雨珠都是她的眼,它们为她勾勒出陆庭梧的方位与身形。

  锵——

  陆庭梧反手架住了谢神筠的剑锋,龙渊太快,但又太薄,对上军中的□□没有优势可言。电光石火间谢神筠悍然下压,刀剑锵鸣让人齿软,但陆庭梧随即掀翻了她的重击。

  谢神筠落在积水之中,府兵很快围拢上来,他们筑起铜墙铁壁,开始围猎网中的猎物。

  谢神筠眉间缀霜,肌骨仿若堆雪而砌,冷得不可思议。

  暴雨给谢神筠创造出了得天独厚的环境,她在雨中洗干净了剑上血污,同扑上来的长刀再次相接。

  剑锋过喉没有声音,落下却有雷霆万钧之势,顷刻间便已杀到陆庭梧面前。

  冷光直袭陆庭梧当面,他侧头闪避,回肘猛击谢神筠持剑的腕骨,冰凉的袖顺势滑落,青色血管妖异生长,在重击之下开出红花。

  霜刃未退,疼痛对谢神筠来说不值一提,她袖间流淌血水,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谢神筠——”陆庭梧咬牙道,尾音里藏满不甘。

  但那没有用,冰凉的刀锋抹过陆庭梧脖子,剑花宛转似风中孤叶,让他的声音仓促断在谢神筠的名字之后。

  “我讨厌你们叫我的名字。”谢神筠袖边沾了点血,她原是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此刻拎着袖口,眸光冷淡而厌倦,“让人觉得恶心。”

  冰凉湿润的触感落在陆庭梧颈间,让他眼里落了一场大雪。

  许多年前,太极宫落了一场大雪,太液池边冰雪挂云,松花落霰,谢神筠穿林而过,披了一层雪雾。

  陆庭梧看着谢神筠越走越近,容色压住了雪光。

  “阿暮”两个字在他齿间转了又转,最后变成规规矩矩的:“郡主。”

  谢神筠眸光转过来,蜻蜓点水似的在他身上掠过去:“嗯。”

  谢神筠眼里没有他。

  陆庭梧瞳孔中最后映出的是谢神筠的背影,渐渐同很多年前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重合。

  那样好看,也那样冷淡。

  ——

  雨势不见转小,但府兵已经开始败退了。戍守宫禁的神武卫和禁军都加入了战场,这让府兵的颓势更加明显。

  谢神筠策马率兵直入宫禁,到处都是杀喊,她踏过血水,没有停留。

  陆庭梧的死不重要,她们今夜要杀的人只有一个,她知道他会在哪里。

  厮杀止于琼华阁前,在谢神筠奔向千秋台下的那一刻足以撕裂宫阙的弧光在霎那间为她照亮这场宫变的结局。

  太子!

  谢神筠挽弓拉弦,在风雨中拉出一轮满月,顷刻间羽箭离弦,如流星破空而去,直取太子头颅!

  下一瞬白影切开夜幕,长枪贯穿风雨,一枪劈落了箭锋!

  轰雷炸响,太子颓然倒在积水之中,从千阶之上淌下的雨水淹没了他的口鼻,禁卫的长枪已经架成了牢笼铁壁。

  雨帘重新罩天盖地,阙楼重台皆被阴影覆盖,沈霜野隔着雨幕盯住了谢神筠。

  那注视很短,没什么波澜。

  谢神筠同样回以冷漠,她的目光从太子挪到沈霜野身上,在那铺天盖地的沉默中想起一句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没有说话。

  ——

  暴雨冲刷宫檐,卷起的白沫中夹杂血花,被一并冲走。太极宫开始沉默运转,宫人和神武卫各司其职,让这座宫城重新变得干净起来。

  皇帝惊闻太子逼宫,怒不可遏,一众东宫逆党暂押大理寺听审。

  今夜雨还没停,殿里没有开窗,闷着浓郁药味,皇帝半靠在软枕之上,像是一夕之间老了许多,病容憔悴。

  “逆子,逆子!”他将碗摔进托盘里,话才出口便剧烈咳嗽起来,双颊潮红,眼里却慑出骇人精光。

  “圣上千万保重身体。”

  贺述微同一众官员跪在帘外,袍袖下摆颜色略深,是匆匆赶至宫中时沾上的血水。今夜宫中生变,六部当值的官员皆被波及,面上难掩惶恐之色。

  皇后没有开口,轻轻挥退了侍药的宫女。

  殿内只剩下天子压抑的咳嗽。

  “审,”皇帝断断续续道,“让三法司去审……”

  裴元璟亦在殿中,他见沈霜野尚未卸甲,衣上血气未干,眸光微转,又在御前看见了几位今夜护驾的禁军统领,谢神筠却不在其中。

  裴元璟脸色微变,蓦地扣住掌心。

  谢皇后还在宽慰天子,冠珠在深殿中敛去锋芒,却无端显出几分肃杀。

  ——

  群臣退出寝殿,没入雨幕,在夜色中如游鱼入海。大周似乎在暴风雨下变成了一叶孤舟,无人知晓今夜过去之后将会驶向何方。

  贺述微走得很慢,因此显得心事重重,他被裴元璟叫住时尚未回神,迟了半晌才侧头看过去。

  裴元璟没有耽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但他要说的事更急:“瑶华郡主不在御前,我方才得知她已率禁卫出宫往大理寺的方向去,太子殿下就在大理寺,恐有性命之忧!”

  他用词隐晦,但贺述微辅政两朝,历经风雨无数,神情蓦然一变,立刻抬眼看过驻守在寝殿之外的禁军。

  廊下雨中,他们都只留下一道沉默的影子。

  斩草还得除根,太子危矣!

  贺述微蓦然转向沈霜野:“我记得护送太子去大理寺的并非神武卫,而是燕北铁骑。”

  沈霜野没有他这样乐观,面色沉冷道:“铁骑拦得住禁军,但决拦不住谢神筠。”

  铁骑押送太子,沈霜野没有给禁军插手的机会,东宫逆党没有被送去北司,而是押入大理寺,就是在防着皇后一党对太子下手。但他很清楚,谢神筠既然亲自去了,便没有什么能拦得住她。

  他想起千秋台下谢神筠射向太子的那一箭。

  秦叙书脸色难看:“她们怎么、怎么敢……”

  那可是大周储君啊。

  但事实上在场诸人都十分清楚,太子已败,皇后便是大权独揽,没有什么不敢的。

  况且……迟则生变。

  太子毕竟是皇帝亲子,今上子嗣不丰,膝下只有太子和赵王两个儿子,赵王又素来身体孱弱……就算皇帝想要杀掉太子,只怕群臣也会大力阻拦。

  贺述微当机立断:“去大理寺!”他看向沈霜野,“禁军与神武卫皆不可信,如今只怕只能请侯爷同我等亲自去一趟了。”

  “太子殿下纵有谋逆大罪,但也该由圣上定夺,绝不能让殿下死于私刑!”

  ——

  雨势转小,大理寺氤氲在细雾中,被剥掉了锋芒。

  谢神筠来得很急,她还穿着那身斑驳血衣,唯有脸洁白如玉。

  “郡主。”大理寺卿严向江急急迎出来,刚行过礼就被谢神筠抬手截掉了后面的话。

  “太子在哪?”

  谢神筠立在雨中,严向江也不敢撑伞,他眨掉了眼中的雨水,不敢隐瞒:“东宫逆党皆被关押在内狱,”他急急跟上谢神筠的脚步,“定远侯派了人亲自看守。”

  谢神筠穿过甬道,已经看见驻守在刑狱外的铁骑了。他们都是沈霜野的亲信,自然认得谢神筠。

  此刻见她要进去,当即拦人:“郡主止步!”

  “三司提审,何时轮到燕北铁骑来管了?”谢神筠冷冷道。

  她眼中流露寒意,久居高位的气势在此刻显露无疑,“我奉命提审东宫谋逆案,今夜谁敢拦我,便视为犯上作乱,可当庭诛杀!”

  寒风穿庭,谢神筠拨掉了刀尖,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在她身后,禁军拦住铁骑,迅速清空了刑狱内外。

  太子被关押在最里面,大理寺的人不敢为难,牢里还算干净。

  饶是到了这种境地,他形容也不显狼狈,玉冠束发,衣饰整洁,显然是整理过的。他是贺述微一手教导出来的储君,最重礼数。

  “是……阿暮啊。”太子心平气和道。

  狱卒打开了牢门,谢神筠却没有进去,她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仍是向从前一样叫他:“殿下。”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下令炸毁矿山的果断和逼宫的心狠都在他身上不见了,他像是已经猜到了谢神筠的来意,因此显得有点难过。

  “圣人不该让你来的。”那些关心和爱护都不曾有假,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仁善的储君,连叹息都如此优柔寡断,“你是个姑娘,不该为这些事脏手。”

  金玉养出来的贵女,无一处不精致。谢神筠捏着衣袖的手似春日枝头花,柔润莹白,纤细修长,连指尖都是脆生生的,透着嫩。

  谢神筠闻言没有触动,她掐着指尖看了,指腹上还有未净的鲜红,颜色已经淡了,不脏,就是刺眼。

  “殿下心善。”谢神筠微微叹息,但听来也显得冷漠,分外刺耳,她从来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但殿下想错了,我不是来动手的。”

  他们本来应该在今夜杀掉太子的,但沈霜野很谨慎,没有给禁军碰到太子的机会。

  这机会稍纵即逝。

  “我来是想告诉你,”谢神筠淡淡道,“太子妃和你未出世的孩子,我替你保了。”

  这是承诺,也是威胁。

  谢神筠确实不该来的,但这个承诺只有谢神筠能给他。

  太子必须死,但谢神筠不会让他死在今夜,她一贯滴水不漏,不会留下把柄。

  太子微怔,继而苦笑。

  李昭一直觉得谢神筠身上有种由衷的疏离清冷,那是无论如何言笑晏晏、眉眼生动都掩盖不了的冷漠无情。

  但谢神筠这个时候愿意给他这种承诺,太子感激她。

  “我信你。”太子沉默一瞬,道,“阿凝往后就请你照料一二。她嫁我后,哀愁多,欢乐少,我只盼她余生顺遂安康,不必念我。”

  谢神筠侧身吩咐禁卫:“叫三司的人来审吧。”

  她无意多留,就要退出去。

  “阿暮。”太子叫住她,“多谢。”

  雨点从高墙上的小窗中渗进来,太子立在牢狱之中,还是风华正茂的如玉郎,但从前的意气风发渐被狱中昏暗吞噬,都变成了缠缚的影子。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除了一句多谢,他似乎也没有什么能对谢神筠说的了。

  谢神筠尚未答话,刑狱大门轰然大开,一列甲卫疾驰而入,如奔雷震地。

  沈霜野率兵赶到,和谢神筠打了个照面。

  “三司官员未至,郡主这是审什么呢?”沈霜野扶刀侧立,任由寒光包围了谢神筠。

  谢神筠身侧禁卫刀柄微抬,擦出一线利刃。

  “诸位大人既然已经到了,便开始会审吧。”谢神筠岿然不动,看过随沈霜野而来的三法司官员,“谋逆是大案,陛下和圣人都在等着结果。”

  她微微侧身,露出身后安然无恙的太子。

  ——

  三司会审一夜。谢神筠和沈霜野分坐两侧,他们没有审理的资格,因此只是旁听。

  至天明时,太子已将他是如何私铸兵甲以养亲兵,事情败露后又指使陆庭梧炸掉矿山销毁证据的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语罢画押认罪,没有一丝犹疑。

  这是震惊朝野的谋反大案,昔日素有贤名的太子谋反弑父,惊闻此事的群臣尚且没有回过神来。

  狱中皆是三司主审官员,此刻寂然无声。

  贺述微想起去岁庆州的一场人祸和今夜太极宫中的血流漂杵,仍是不敢置信太子会做下此事。

  他忍了又忍,终是道:“殿下……何至于此。”

  太子启蒙之时便由贺述微教导,贺述微恪守君臣礼仪,从无僭越。他幼时勤勉仁厚,入学麟德殿那日便在殿外亲迎诸位殿中大学士,口呼老师,却被贺述微出言喝止,言奉上命教导储君,是臣子本分,当不得他一句老师。

  这是贺述微给他上的第一课,叫做君臣。

  他们有师生之谊,却无师生之名。

  “贺大人,昔年在麟德殿,你教导我时,第一句话便是君臣之礼,如隔云泥,不敢逾越,可贺大人,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君,还是臣?”

  太子站起身,双手戴镣,在他滑动的衣袖间哗啦作响。

  储者,副也。他不是皇帝,也不是臣子,他在这朝堂如履薄冰,储君这两个字,什么东西也不是。

  “鹰击于长空尚有清唳之音,鱼翔于浅底也可期跃龙门之日1,可我非雄鹰,亦不是翔鱼,”太子一顿,道,“我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他朝堂上诸官稍拜,起身后依旧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太子,好似如往日散朝一般出去了。

  ——

  谢神筠没有再看,她等在廊下,听了半夜落雨。太子虽已认罪,但牵涉其中的东宫逆党还要审理,涉案的证词笔录皆要连夜整理好呈进宫中。

  沈霜野亦在檐下,与她同看风惊落花。

  夜雨风急,在这初春的夜里显出凉意。

  谢神筠衣袖微湿,鬓边拢雾,侧颜冷如积雪层砌,望之生寒。

  瑶华郡主积威甚重,又兼今夜一路厮杀出来,身周寒意未褪,大理寺中值守的小吏不敢在她面前献殷勤,都远远地避过去。

  禁卫无令也不敢妄动,只驻守院中,护卫安全。

  沈霜野被风吹袖时瞥过她冷白侧颜,招来杂役吩咐了两句,在廊下摆了两个火盆。

  谢神筠这才觉出了冷。

  她本就畏寒,此时也不强撑,衬着火光烘干了衣袖。

  “何必这样防着我?”谢神筠拎着衣袖,细白的手指摆弄橘焰,头也没抬,“我想做的事你也拦不住。”

  大理寺中有三司官员,庭中还有铁骑驻守,谢神筠就算要对太子下手,也要思量能不能做到。

  沈霜野没有答她的话,反而道:“禁军提审魏昇是因为他送给宣蓝蓝的那批贡锦。我很好奇,你送给宣蓝蓝的东西和魏昇送给他的有什么区别?”

  “你猜?”谢神筠微一抬眼,明灭的光影便描绘出她漂亮到毫无瑕疵的骨相,“北军狱里面发生的事侯爷都能如数家珍,遑论这样简单的事。”

  “东西一不一样不重要,送礼的人一样就行了。”沈霜野目光落在她鬓角,谢神筠耳垂上沾了一点红,淡得几乎看不见,“我猜,魏昇那份也是你送的。”

  谢神筠没认,只说:“果真做人不能太大方,我在侯爷眼中竟是个散财童子。”

  “章寻到底是如何落到魏昇手里的无需多言,矿山案的内情一旦被翻出,就是在逼着太子谋反,你等的就是今日。”沈霜野道,“郡主哪里是散财童子,分明是深谋远虑等着敛财吞金,你今夜是庄家通吃,赚翻了吧?”

  谢神筠从不下注,她分明是搅弄风雨的人,输赢都在她手腕翻转之间。

  “可惜我辛辛苦苦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及不上侯爷智计无双,躺着就能把钱赚了。”谢神筠问,“我大方吧?”

  谢神筠筹谋良久,熟料今夜太极宫之变中途杀出个沈霜野平叛,平白给他做了嫁衣裳,叫他揽下了护驾功劳。

  但这话太古怪,说得好像他俩有什么财色交易似的。

  “各凭本事的事,何必如此计较。”

  “真是可惜了,我今夜原本为你准备好了一条金链子,”谢神筠面上果真带出了三分惋惜,她转动臂上金钏,意有所指,“临危护驾固然能显忠心,又哪里有从龙之功来得显赫呢?”

  谢神筠掀开私铸兵甲的案子,打的主意就是把沈霜野一并拿下,可惜沈霜野太谨慎了,始终不肯上钩。

  “泼天富贵也得有命来享,再说了,一条只能摇尾乞怜的狗,就算戴的是金链子,不还是狗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帝王不仁,以百姓为刍狗2。”谢神筠轻声道,“昔年千金子,而今笼中人。强权之下,谁不是摇尾乞怜的狗?”

  谢神筠转向庭中,凉薄之词被他们中间的橘焰吞没,“沈霜野,你想在朝堂之上当个站着的人,可多的是人想要你跪下去。这个道理,你该比我明白才是。”

  ——

  天色微明时堂中递了会审结果出来,谢神筠将卷宗细细看过,对面前的三司官员道了一句辛苦。

  “下官分内之事,郡主言重了。”

  以秦叙书为首的三法司官员渐从堂中退出,谢神筠道:“还请秦大人与我一同回宫复命。”

  “这是自然。”秦叙书移步下阶。

  就在此时,大理寺中有狱卒疾奔出来:“太子、太子自缢了——”

  如雷轰顶,震得诸人回不过神来。

  “你说什么?”秦叙书一把拦住狱卒,“太子怎会自缢?!”

  那狱卒匍匐在地,惊慌难以自抑:“……殿下自绝于狱中,我等发现的时候便已经、已经……”

  不待他说完,几位大人便疾奔入狱,果然见到了狱中横白泣血,太子双目紧闭,已然气息全无。

  “贺相!”旁边忽地一阵惊呼。

  贺述微面色发白,几欲晕厥。

  三司会审时太子尚且从容不迫,既无怨怼也无愤懑,他竟没看出来,那分明就是已存死志!

  电光石火间沈霜野强硬攥住谢神筠手腕:“你——”

  正对上谢神筠冷冷的眼。

  她眼中既无讶色,也无悲情,平静如常。沈霜野刹那间明白,她等的就是太子的死讯。

  谢神筠缓缓挣开了腕上如钳铁指,流水似的袖带着入骨的冰凉,猛然滑过沈霜野掌心。

  “贺相操劳过度,快去宫中请太医来。”谢神筠有条不紊吩咐好诸事,“至于太子殿下……”

  谢神筠平静道,“虽则殿下已认罪自尽,但谋逆之案尚未定罪,太子殿下便仍是我大周储君,此事非诸位大人能擅专,还须交由圣上定夺。”

  几位三司官员互相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她话中之意,喏喏称是。

  唯有秦叙书刚直,当即觉得太子自尽同谢神筠脱不了关系:“殿下怎会自缢,其中分明——”

  “惟礼,”贺述微已重新站直,咽下了喉中哽咽。他久经风雨,反应极快,“郡主说的是,殿下仍是我大周储君,他与陛下纵失君臣之义,也尚有父子之情,其中裁断如何,该由陛下定夺。”

  贺述微鬓角染霜,已露老态,但他脊骨□□、面色肃然,眸中却燃星火,一夕照进这长夜深狱。

  这朝堂已然变天了。

  谢神筠跨出门,迎着熹微的晨光,她身上最后一丝暖意也似被凉风吹散。

  春阳已败,长夜将至。

本文共84页,当前第42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42/84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瑶台之上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