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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第44章

观野 · 历史架空 · 393 KB · 2024-08-27 20:04:36

第44章

  但他没有动。

  深色帷帐垂落如云,笼起了一片昏暗。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认识张静言的?”沈霜野仍然抵着她,手指始终紧贴谢神筠颈侧,冷静到近乎漠然。

  谢神筠眼神骤然阴郁,不过刹那又放松下来。

  “他同你父亲有旧。明宪二十一年,张静言因卷入靖王夺嫡案被贬,是卫国公保的他。”

  沈霜野之父沈决,死后加封卫国公。

  “他先后被贬到惠州、锦州、滁州,后来延熙二年,陛下欲修灵河渠,联通东冶港,张静言因此被复用为都水监司丞,前往端南督缮彤水。”

  “延熙七年端南水患,张静言联合端州刺史高川隐瞒灾情,事情败露后又被查出他竟在当时的政事堂元辅王兖的授意下贪墨河道款,事后高川被赐死,张静言却死在了洪州府的瘟疫里。没想到隔了十余年,他竟然改头换面混进了徐州府和庆州矿山。沈霜野,你包庇一个昔日罪臣,居心何在?”

  谢神筠说起张静言时分外冷漠,仿佛根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包庇罪臣的是你吧?”沈霜野眼底幽冷,“孤身赴险也要将张静言救下来,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们离得很近,对视时却有如隔雾看花。

  谢神筠冷淡道:“左右是和你没关系。”

  片刻之后,他们终于从彼此的眼睛里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同时放手。

  无论是言语还是动作的交锋都只是相互试探,沈霜野圈禁谢神筠,不仅是顾虑着张静言,还因为她活着比死了有用。

  虽然她活着也是个大麻烦。

  谢神筠对此心知肚明。沈霜野没有在第一时间杀了她就是她的倚仗。

  那链子够长,沈霜野解下缠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段,却没有给谢神筠解开。

  “说起来我身上的衣物都被换过了……”谢神筠从头到脚都被换干净了,连青丝也如云瀑委地,没剩半点东西。

  沈霜野防她至此。

  “婢女换的,别想太多。”沈霜野加重了尾音,显得坚决。

  “哦。”谢神筠的回答却显得漫不经心,又意味深长。

  短短一个字,却让沈霜野生出被烫到的错觉,那被他强硬压下去的欲求再度膨胀,隐有燎原之势。

  谢神筠这样的人,就适合被锁在深帐之中,任人施为。如今他已然做到了这点。

  沈霜野没再看她,摔门走了。

  ——

  沈霜野出了门,繁盛花木掩映着月光,照进这方深院。

  池台楼阁花木成林,胜在隐秘幽静。如今再看过去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藏娇。

  沈霜野摘了扳指,拇指上被蹭出了一片红。

  他抵着谢神筠时用了几分力,那力道便也撞回了他身上。

  可惜,谢神筠这个人,却和娇这个字没什么关系。

  她倒更像是照进这院里的孤寒月光,握不住,天一亮就没了。

  况春泉从湖心桥那头过来,低声道:“侯爷,宫里的消息。”

  沈霜野把扳指戴回去,出了月洞门,示意他往下说。

  “昨儿晚上梁园起火,被烧了大半,据说那位瑶华郡主在火场之中,没救回来。”

  沈霜野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了。

  ——

  谢神筠被锁在了屋内,她手腕脚腕上的锁链以玄铁精钢制成,极沉极重,长度够她走到门口,但也仅止于此了。

  屋中起居摆设约莫是按着府中贵女的起居来布置的,但又处处透着沈霜野那个人的喜好。

  玉竹席水晶帘,漆木古架,镂金碧炉,白绫雾纱糊窗,斜里泼进一泓翠色,青檀彩绘屏风,绘的是山溪雾岚,野鸟林鹿,风雅里带点野趣。

  香案上置一尊细颈圆口琉璃瓶,内插两枝粉白芍药,鲜研明媚。

  惟独里间重重鹤灰深帐渐次垂落,似将她与世隔绝锁在禁帏之中。

  太暗了,谢神筠不喜欢。

  这屋子周围也不知布了多少暗哨,伺候她的婢子亦像是近卫出身,沉稳持重,且话少。

  谢神筠虚虚看过一眼,未发一言。

  她拎着衣裙,脚腕上的锁链因此一览无余。那被沈霜野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着触感,谢神筠寸寸看过,微微蹙眉。

  片刻后,她神色平静地撤了手,唤来婢子让她们换了深帐的帘纱,挑亮了灯烛,又不许人守在屋内。

  这些婢子早前却得过吩咐,道是这位娘子手段厉害得很,纵然如今被镣铐紧锁,也万不能让她离了自己的视线,只除了这点,万事都要顺着她来。

  屋内伺候的人碰上她冷淡平静的眼神,私下里对视一眼,皆不敢多看,依言退了出去,守在外间。

  好在那帘纱换成了浅色,能隐约瞧见那位娘子合衣睡下,在帘上映出一道朦胧的影,便都仔细盯着。

  ——

  翌日一早宫中有朝会,沈霜野入了宫,政事堂议政时他没有开口。

  圣人高坐于珠帘之后,垂询的态度一如既往。谢神筠死于火场的消息应当已经传到了宫中,今日却格外风平浪静,同此前发生在长安的数场刺杀案截然不同。

  沈霜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装作在听几位相公吵架。

  出来时裴元璟避过了人,道:“昨夜杏子林突发山火,倒不知道有没有伤到侯爷?”

  沈霜野听了他这话,却蓦地寻摸到谢神筠的一个好处,至少她说话从来开门见山,懒得绕弯子。

  不像裴元璟,一句话能挖三四个坑。

  沈霜野含笑道:“我这人惜命,火势一起我便走了。”他意有所指,“否则要是落个同瑶华郡主一般葬身火海的下场可就不好了。”

  昨夜沈霜野得手之后便走了,根本没和裴元璟郑镶知会,随后江沉便带人赶到了杏子林。

  至于后续杏子林又发生了什么事那就是裴元璟该操心的事了,他一概懒得过问。

  裴元璟默了片晌,竟神色如常地笑了笑:“侯爷是谨慎之人,那我便放心了。”

  他再没有多问,从容离开。

  沈霜野眸色渐深,裴元璟压根没问昨夜谢神筠是死是活,没有见着谢神筠的尸体,他如何能笃定谢神筠已死?

  除非——

  沈霜野目光转向太极殿,琉璃瓦反着天光,锋芒足以灼伤人眼。

  谢神筠的生死裴元璟根本不在乎,梁园已毁,谢神筠便只能是个死人了。

  再有,梁园烧得那样干脆利落,光凭裴元璟和郑镶可做不到这一点。

  沈霜野在那锋芒中慢慢想到一件事:

  谢神筠不该逼死太子的。

  ——

  沈霜野从宫里回来,换下了朝服,这才往拘着谢神筠的别院去。

  小院安静,连春日惯有的鸟叫虫鸣也一并消隐,东厢门窗大开,婢子守在廊下,屋中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那位娘子还睡着呢。”钟璃轻声道,“我们不敢相扰。”

  她是沈霜野从近卫里拨出来的人,对谢神筠的身份来历也心知肚明。

  沈霜野闻言目色稍沉。

  谢神筠勤勉之名在外,这样的时候着实少见。

  “着人去看过吗?”沈霜野忽然想起来什么,“她身上有伤,易起高热。”

  谢神筠昨日苦战,伤都在皮肉,沈霜野请大夫看了,又让婢子给她上了药。

  但受伤之后本就容易风邪入体,最要人看顾。

  钟璃低声回禀:“娘子就寝时不许有人在帘外伺候,我们都得退到外间。”

  她顿了顿,还是说,“我瞧着,她昨夜怕是根本不曾入眠。”

  帘纱要换成浅色的,寝间里高低错落的连枝明烛却彻夜未熄,但整整一夜,深帐中都没有传出半点声响。

  夜间何等寂静,那锁链一碰便会撞出声响,里头却半点声音也无。

  钟璃几次想要上前查看,还在帘外时便能听到谢神筠平静的声音响起:

  “何事?”

  音色冷淡疏远,在暗夜中显出别样的凉。

  钟璃便不敢再近前。

  沈霜野已至廊下。谢神筠戒心深重,又兼心思莫测,如今受制于人却不代表她会就此束手无策,必须盯紧了她的一举一动。

  “里间和外堂都守严了,”沈霜野的冷酷在这句话里显露无遗,下一瞬忽又温情起来,道,“去请大夫来,下次让她用过早膳再睡。”

  沈霜野跨进门去,晴光入户,那云水蓝的帘纱已层叠高挽,珍珠翠屏上描出一笔墨影。

  他生得高,能越过屏风看见谢神筠临窗独坐,银链自她衣裙之下蜿蜒而过,反照出冰冷锋利的光芒。

  那锋芒刺进沈霜野眼底,让他陡然生出比昨夜还要深重浓烈的情绪,生生止步。

  半月窗前落了一案残花,谢神筠随手拿起一本杂记,拂掉了封面上的残瓣,余光便瞥见屏风后多了一个人影。

  她没在意,径自翻着手中书页,锁链在腕间轻轻垂落,磕在地上。

  片刻后,沈霜野若无其事地停在屏风外,声音听不出波澜:“听说你昨晚没睡好。”

  “任谁被锁着,也睡不好。”谢神筠翻过一页,冷淡道。

  若谢神筠此时能看到沈霜野,便会知道他的目光一直长久的停在那些锁链上,深不见底,能将人吞噬殆尽。

  “我以为郡主该习惯才是。”沈霜野像是对屏风上的鸟雀起了兴趣,“北军狱的手段郡主见得多了,也用得多了,这对郡主来说不值一提。”

  谢神筠重重阖上书页!

  “你说得对,司空见惯的东西,确实不值一提,”谢神筠行走间拖动铁锁,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昨夜我把它套在你脖子上的场景,才值得回味呢。”

  她转过屏风,那冷漠清寒的面容便一览无余。

  沈霜野黑沉沉的目光锁住她,蓦地,他极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同我说这个,是想重温旧梦吗?”

  昏暗灼热的记忆强硬袭来,,因着此时天光大亮,又凭添了一分禁忌。

  谢神筠袖间锁链碰出一声响。

  “我昨晚没睡好,不曾做梦。”谢神筠淡淡道,“倒是你,好像还没睡醒。”

  谢神筠的口舌之利沈霜野是领教过的,极少有人能在口头上讨得便宜,偏偏他尤爱与其针锋相对。

  “我今日得起早入宫上朝,甚是疲累,当然比不上郡主闲适自在。”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来同我换一换。”谢神筠瞥他一眼,腕间衣袖垂落,便露出了腕上的银环。

  沈霜野的目光在她的手上一碰即分。

  谢神筠的双腕从来配的都是金钏白玉,殊不知这冰冷铁锁才阖该衬她。

  似她这样的人,就该深闺紧锁,才不至于为祸世间。

  “这就不必了,这银环太小,我戴不进去。”沈霜野道,“你与它相衬,阖该配你。”

  谢神筠对他的目光何其敏感,随他的眼睛滑去了自己手腕:“器物而已,有什么配不配的,下次再打链子时记得宽上几分,这样你便能用在自己身上了,免得整日来盯着我的。”

  沈霜野被她的最后一句话蛰了一下。

  谢神筠赢了一局,没有乘胜追击,侧眸叫丫鬟传膳,她嫌用饭的偏厅远,让人将桌子摆在了菱花门前。

  天光泼进来,院中深绿浅青,墙上攀了半幅紫藤,正值花期,撞了满眼浓郁的紫,美得格外张扬。

  檐下落了一方铜缸,接的是无根水,里头养的荷花还没长出来,只有三两绿叶冒头,亭亭立在檐下。

  谢神筠行动不便,落座时捞起了铁链。

  “这衣裙小了,不合身。”谢神筠倚着榻,杏红单衫薄,竟显出几分弱不胜衣来,“叫两个绣娘来,重新做过。”

  “新的已经在做了。”沈霜野坐她对面,撑着膝看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就让人挑了几身阿昙新做的裙子。”

  倒也不是很不合身,只她身量高,裙子短了寸余。

  广袖罗裙本就不挑人,纤纤袅袅的裹在谢神筠身上,领边绣了浅红杏花,颜色却没有艳过她锁骨下藏着的一点红痣。

  那样惹人觊觎。

  谢神筠卷过衣袖,冷不丁问:“这是定远侯府?”

  沈霜野眉梢微挑,也不否认:“特地给你收拾的院子。从前在梁园时看你喜欢白梅,这园子里有一方镜湖明澈,湖边白梅疏疏,冬日时能落数枝雪,如今还未到花期,再有个半年你就能看到了。”

  这是要把她一直关在这里了。

  谢神筠神色未变,抬了抬手,说:“这样去看?”

  沈霜野话说得好听,可这锁链只到门边,连这扇门都出不了。

  “郡主想要如何去看?”沈霜野同她对视。

  “冬日雪重,我懒倦出门,”那锁链为的是限制行动,颇重,谢神筠支在矮桌上,衣袖落下一片阴影,“再说了,拘在园子里的梅花有什么好看的。听说北地有处梅岭,白梅开时绵延数十里,那才叫稀奇呢。”

  这困住谢神筠的四方高墙算什么,沈霜野未必能在长安留得长久,可她要是被带回燕北,那就难说了。

  “郡主要是想瞧,以后总有机会。”沈霜野轻描淡写拨回了她的试探,吩咐婢子上菜。

  沈霜野也没吃,陪她一道用了。

  谢神筠不怎么挑食,每样菜都会捡上一筷子,但她爱干净,连萝卜丝上沾着的葱花都要撇开。

  只动作做得隐蔽,不留心瞧不出来。

  瞧不出来的便只会以为她是贵女教养出来的好仪态,不疾不徐、从容规整。

  倒是很会装模做样。

  沈霜野勾了勾唇角。

  谢神筠抬眼撞进那个隐晦的笑,她忍了忍,没开口。

  “这道菜,你不吃吗?”沈霜野端详她,忽然道。

  桌上有道浑羊殁忽,是把鹅裹上香料塞进羊肚子里烤出来的。这道菜是从北地传过来,又传入宫中的名菜,既有鹅肉的鲜嫩,又有羊肉的鲜美。定远侯府的厨子是沈霜野从北地带回来的,做羊肉尤其一绝。

  谢神筠其他菜都动过,惟独那道鹅肉没有动过筷子。

  谢神筠筷子一顿,平静地和他对视。

  “我看你今日辛苦了,特地留给你的。”

  “我倒不至于一道菜都吃不起,还要你相让。”沈霜野筷子停在一块鹅肉上,“尝尝?这道菜做得不错。”

  谢神筠没动:“我却觉得不过如此。”

  沈霜野盯着她,忽而笑了:“碰都没碰过,便知道做得不好了?”

  谢神筠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沈霜野太敏锐了,但他大多数时候都将自己那种锋芒收敛于内,只有在面对谢神筠时才会将锋刃一寸寸的碾过她的肌骨,仿佛要将她从内到外剖个干净。

  “怎么,侯爷如今连我吃什么都要管了吗?”谢神筠搁了筷子。

  “既不喜欢,以后便让他们不要再做。”片刻后,沈霜野若无其事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下去便是。”

  谢神筠没理会他,她搁了筷子便不再进食,接过婢子递来的香茶,净手后便回了内室。

  “侯爷自便,我要睡了。”

  又睡?

  沈霜野惹恼了人,又毫无自觉。

  “吃了就睡,会变肥的。”沈霜野在她背后幽幽道。

  屏风后的那道背影蓦然一停,谢神筠转过来,一字一句道:“不劳你费心。我观你气色不好,不如多去睡睡,补补你的肾虚。”

  铁链滑动的声音大了起来,谢神筠摔了水晶帘,给沈霜野留了一弧溅碎的明光。

  沈霜野笑过之后,重新看见桌上那道浑羊殁忽,若有所思。

  他想起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三月荀诩生辰宴,席上原本有道羊肉做的珍郎羹,被陆庭梧以不吃羊肉为由撤了。

  为此宣蓝蓝还同陆庭梧起了冲突。

  他记得当时宣蓝蓝便说从未听过陆庭梧不吃羊肉。

  沈霜野目光落在水晶帘后。

  那不吃羊肉的到底是陆庭梧还是……谢神筠?

  他没再深思,叫婢子撤了席,又点了点桌案。

  “羊肉和鹅肉,以后都不要做了。”

  ——

  半夜下起了大雨。

  闷雷在檐上滚过,炸开好梦,沈霜野睁开眼,衣领已经被汗浸透了。

  春夜燥热,沈霜野掌心微扣,感觉到了潮意。

  他耳边还残留几许冷调,霜雪似的声音都化成了汗,淌在他身上。

  沈霜野没动。

  他从来能忍,锁链绕颈时他忍下来了,谢神筠的嘲讽试探也被他悉数挡了回去。

  忍字头上带刀,色字头上同样也有。

  谢神筠如今就是抵着他要害的一把刀。

  沈霜野摸到了刃,那让他觉得危险。

  他闭目喘息,听见潮雨下得绵密。

  下一瞬惊电照得室内霜白,沈霜野看见枕边搁的那张白棉帕,帕子洗得干净,看不出来路。

  片刻之后,沈霜野攥紧那方帕,纹路贴合他掌心,被揉皱了。

  帕子挨过谢神筠唇角,湿透得很快。

  ——

  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最适合夜潜。

  阿烟翻过定远侯府的高墙,悄没声的混进雨里。侯府的布局她已然摸得清楚,越过一墙的紫藤花时没发出声音。

  “谁?!”廊下忽而一声暴喝。

  下一瞬从瓦上翻出数道黑影,携雨势直击阿烟而来!

  “锵——”

  阿烟抬手格挡,瞬息间已如游鱼入海,同来人交手数个来回。

  双拳难敌四手,阿烟没料到定远侯府的守卫如此严密,来之前的雄心壮志都成了灰,此刻只能在心里暗骂自己年纪小不懂事,被人哄了两句就自告奋勇的来了。

  按照原先定下的抓阄不好吗?

  眼见着不敌,阿烟灵机一动,急忙喊道:“我是路过的!”

  风雨掩盖了他们交手的动静,却没盖住陡然从屋中照出来的烛光。

  门被推开,钟璃掌灯出现在门边。

  “让她进来。”

  ——

  沈霜野才从浴房出来,况春泉便在外头叩门:“侯爷,府里进贼了。”

  他扯开了门,发尾还沾着水汽,脸色已经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风雨扑进来,带着凉意。

  “就来了一个人,悄无声息摸进来的,进来之后直奔东院,同值守的近卫交了手,动静惊醒了郡主,”况春泉道,“已经被郡主叫进去了。”

  沈霜野一顿。

  那就是冲着谢神筠来的。

  他叫人守着屋子,关的可不止是谢神筠,也是在防着旁人刺探。

  沈霜野没让人撑伞,自己去了东院。

  雨珠乱溅,镜湖上起了波浪。近卫都守在廊下,屋中透出一豆暖光。

  沈霜野挑起竹帘,便看见谢神筠身边那个熟悉的婢子跪在屏风后。

  “郡主要招人来,怎么不叫她走正门?”沈霜野没进去,“险些被我府上的人当成贼子诛杀。”

  “我这个婢子没来过侯府,连你这院子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谢神筠还倚在榻上,“我今夜让她认认路,下次再来便熟了。”

  还有下次。

  沈霜野一顿。

  谢神筠当真是理直气壮得很。

  “出去吧。”谢神筠镇定自若地说,“廊下有伞,记得走正门。”

  阿烟老老实实地走出来,她浑身都被浇透了,身量只到沈霜野腰间,还是个小孩子。

  沈霜野没发话,近卫都守在门外,没有放行。

  片刻后,他方才抬指,示意近卫放她出去。

  屋中伺候的人尽数退到了廊下。

  沈霜野慢慢进去,再度站在了帷帐之前,一如那天,他站在帘外,等着谢神筠醒来。

  鸦羽灰换成了金雀蓝,能朦胧映出谢神筠的身影。博山炉寒香袅袅,催散了雨夜的湿热之气。

  谢神筠睡了一整日,晚间便精神起来,但也不耐烦动弹,捧了本杂记在榻上消磨时光。

  沈霜野隔着垂帘看过她手中书页,认不出来是不是白日里她从书架上取下的那本。

  “睡不着?”

  今晚阿烟夜潜入府不会是巧合,沈霜野分明没有留下过痕迹,却还是被人摸了过来,谢神筠好本事。

  谢神筠翻过一页,回答时有些漫不经心:“我认床。”

  连理枝上灯烛烧得亮堂,沈霜野问:“怕黑?”

  “怕鬼。”

  “鬼有什么好怕的?”

  “鬼才可怕呢。”谢神筠说,“人有什么好怕的。再凶恶的人刀锋割喉也会化作枯骨一具,鬼就不一样了,它们藏在黑暗里,随时准备着撕咬你的血肉,偏偏你还看不见、抓不着,这才叫人寝食难安。”

  谢神筠的确该怕。

  她是踩着尸骨上位的人,那些被她杀掉的人都成了她的垫脚石。

  沈霜野忽然想挑开帘子,看她这一刻脸上的表情。

  她连恐惧都是冷漠的。

  “我忘了,你这样深更半夜不请自来的人也叫人怕。”谢神筠忽然道,朦胧的影在帘上晕开。

  湿润的发根带了凉意,沈霜野没来得及擦干净。

  他在那冰凉的触感里想起谢神筠在他耳边呵气,出口的话却冷漠无比:“梁园被烧,瑶华郡主葬身火海,此事你应当已经知道了吧?”

  “可惜了我一园子的牡丹花。”谢神筠仍是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她的反应却在沈霜野意料之内。

  “怪不得你束手就擒得这样心甘情愿,原是早就算好了要借我的手金蝉脱壳。”

  是刀就要有卷刃被弃的觉悟,谢神筠逼死太子,纵有圣人作保,皇帝也留不得她。

  裴元璟要对谢神筠动手,本就是奉了皇帝的命令,除了天子,谁还能让一个位高权重的贵女死得这样悄无声息?

  前夜伏杀那样顺利,根本就是谢神筠主动入套。

  “我倒也没有这样算无遗策。”谢神筠终于阖上了书,隔着垂帘看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是顺水推舟还是不得不为?”沈霜野道,“谢神筠,从太子死的那一刻起,你便无路可去。”

  “是啊,我无路可去。”谢神筠挑开了帘子,站在脚踏上,“是做太极宫的阶下囚,还是做你沈霜野的笼中雀,两者根本没有区别。”

  水色烟罗短了一寸,遮不住那双雪白赤足,谢神筠未着袜,银链挂在她脚腕,叫人只想狠狠握上去。

  侧旁的烛燃尽了,帘子里陡然昏暗下来。那些白日里无所遁形的念头在夜间汹涌出来,叫嚣着去撕咬、破坏,该扯动那链子,让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湿了。”谢神筠忽地伸手拂过他肩头,撤手时指尖已经带了一片水色。

  沈霜野心头一跳,几乎是立时便想到了被他弄脏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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