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喜相逢 第四十三章 打压

随便走走 · 历史架空 · 272 KB · 2024-09-25 19:19:27

第四十三章 打压

  事有百折。赵蘅带着一脸不服气,怒气冲冲地和傅玉行两个连人带摊子从药王庙里被扔了出来。

  “那市官怎么看都是故意针对!”她站在鼓楼下来回踱步,怎么也想不通,“我们也不是没有纳租赁金,药市里又不是没有位置,非要那样动刀动棒把我们赶走,一点道理不讲,对他有什么好处?”守了好几天大鱼,鱼来了,临到头坏了事,让人怎么甘心?

  远处人声鼎沸,原本路两边的药商突然个个伸长脖子,像一只只逐食的老鹅竞相朝一个方向围拢过去。“祖传止血生肌膏,看一看吧!”“岭南的人参……”“珍珠粉安神定惊——”

  一片人潮声浪当中,走出来一队人,一溜是穿青布的护从,牵骡拉马的、拉太平车的、扛包袱轿子的,前面两个带方巾的高个子做文书打扮,手上还拿着账册笔墨。

  垫高了脚,才能看到这些人领头的是个矮墩个的中年男人。穿团花圆领袍,头戴软帽;模样不大起眼,细长眼睛,有一个方方的肥下巴,整个人带着一种心足意饱的和气,像年画上的人物。面对周围的七嘴八舌,这名叫邓怀波的海商始终笑眯眯的,不显烦躁,但对所有的兜售也无动于衷。

  赵蘅精神一振,从摊上抓起两盒胶也一头扎进人堆里,傅玉行一眼没看住她,连拦也来不及。赵蘅虽个子吃亏,杀在人堆里竟完全不让人。抢到一个高处好不容易站稳,那邓怀波已经从面前过了。她背后不知被谁一顶,往前踩了个空,幸好被傅玉行接了一把才站稳。人重新落地时,已是一头乱毛,玉行下意识想替她捋开头发也不知如何下手。“这么多人,你哪里挤得进去?”

  她盯着那群人乌泱泱进了药王庙,还不信邪,今天就算是爬,这庙墙她也得爬过去。转个头要傅玉行和她想个办法,却看到他目光向上,正望着高处一面开市旗的流苏。

  “看什么?”赵蘅问。

  傅玉行道:“你看今天风向——是西南还是西北?”

  ……

  邓怀波祭过礼,烧过香,拜了药王像,出来时便在周围摊铺上走走看看。众药商和众市官们都拿眼睛一路跟随着他。这邓怀波是南方海商,听说和波斯、大食、南海国家二三十余都有海贸往来,积赀甚巨。小小一个江宁县的生意对他来说是稀松平常,对当地衙司来说却是一笔大买卖,所以县令县丞早早也交代了手下人,一定要好好接待。

  只是邓怀波看了半日,始终也没露出什么兴趣。当地最大的一家药铺掌柜魏麻子正竭力鼓吹自家的驴皮胶,直讲得舌头乱卷口沫横飞,邓怀波始终也就是笑,无可无不可的样子。

  人群里一阵风过,他忽然动了动鼻子。

  “什么味道?”

  众人互相看看,也不知他闻到了什么。

  邓怀波道:“有沉香味……”

  他话音刚落,魏麻子立刻两眼放光,“邓官人好鼻子,我们这里正是有上等的熟沉香!”马上回头要人搬来。

  邓怀波却朝他摆摆手,转身顺着风向,又细细嗅闻了两下,“还有杏花香。”又闻:“不对,不是杏花的本香……”

  又有人趁机接话:“杏花干我家也是有的!”

  邓怀波不再理众人,循着气味一路出了药王庙,在大门外一颗冠如翠盖的古柏下,正见到摊上一个摇扇、一个拨香片的一对男女。

  那俊秀的年轻人用香箸子放好香片,又往炭火里丢了两粒研碎的粉末。特殊气味正是从这香炭里传来的。

  邓怀波站直了身子,问道:“这是你做的?从前没有闻过这种香气。是沉香和鸡舌香?”

  年轻人道:“沉香和鸡舌为主,乳香、没药为佐,还有肉桂、藿香、香附子、紫苏、白芷……再用蜂蜜调和。”

  邓怀波偏了偏头,半信不信,“那怎么还有一丝杏花香?”

  “用的是枣花蜜,浮在沉香里,闻起来像杏花。”

  邓怀波点点头,对这个方子显出了相当的兴趣,“紫苏辛香,沉香醇厚,所以这香气闻来独特。”他其实颇为意外,调香一贯是上等人的玩意,没有富余闲致和兰泽熏陶,养不出这么好的香品。可看眼前这年轻人,形容富贵,衣着却称得上寒酸,不知到底什么来路。“药市里药气浓重,你怎么就肯定我一定能闻得出这味道?”

  傅玉行微笑道:“我想邓先生是海商,离不了香药生意,自然该有个好鼻子。”

  邓怀波笑了:“你还知道海贸做的是香药生意?”

  熹

  “这药香气清新,又有辟秽理气的药效。邓先生常年南海行商,真腊、三佛齐这些地方地处湿热,我想该是合用的。”

  他说到此,邓怀波看他的眼神已多了几分深意。虽然这年轻人是耍了心眼把他引到这里,但如此见识不俗,药底深厚,又有急智,确实很得人心。

  赵蘅在一旁看得清楚,这海商显然意动了,不禁也冁然一笑——傅玉行这种时候还是有些本事。

  他们这边相谈甚密,看得旁边魏麻子却眼热起来,哼道:“谁家药铺还没个招牌成药,一点小聪明,便出来摆弄现眼了!你们的药要真那么好,怎么只能在这外面混迹?”

  傅玉行朝他看了一眼,慢条斯理道:“我们这些外乡人为什么只能被挡在外面,这位掌柜和旁边的市官,你们不清楚吗?”

  那市官就是刚才赶他们出去的那一个,这时候被傅玉行点到脸上,又当着邓怀波的面,不好恐吓,只好竭力装作不干己事。

  赵蘅意识到,傅玉行心底里那股不轻易表露的记仇浮出来了,一丝丝恶草正往外长。

  魏麻子这话不过是寻常牢骚,傅玉行却一听就立刻把他架了起来,“这位掌柜,大家都到此间做生意。你却上来就说好嫌歹,砸人招牌,是什么意思?你若心有不服,刚好趁在场这么多双眼睛,我们就把两家药放在一处比较比较,看看究竟是哪边更胜一筹如何?”

  赵蘅也跟着接口:“正是这样,掌柜家的,今日你要是不敢比,我们只好以为你是自认不如。”

  几句话把其他人的情绪也勾起来了。魏掌柜看看周围,再看面前两个外地伢子,他也不知面前水深水浅,便道:“这有什么,原该比比!”

  场上都是药商,都知道判断成药好坏无非观色闻香、水溶火烧。在场人多,双方便说定了,选最一目了然的比法。

  取来两碗清水,各拿一枚最常见的蜜丸,用筷子搅了,溶在水中。那蜜丸慢慢渗出,很快融成一碗药水。

  魏掌柜家的这一碗,众人看时,只见碗底沉渣碎屑。

  轮到赵蘅这一边,蜜丸渗出后越搅越细,药色均匀澄净,赵蘅把碗捧起来让周围都闻味辨色,在场都是行内人,一看便知,这对男女的药不仅是比魏麻子好上许多,而是确实炮制细腻药质上佳。

  傅玉行还要对着魏麻子再追一刀,“你这理气丸里有霉味和焦糊气,枳实一定是受过潮的。炮制时又火候过猛,药性已变。水中颗粒悬浮,说明研磨不细混合不均,这样的丸药能有什么效用?”

  魏麻子在众人笑声中灰着脸走了,那士官也趁人不注意,悄悄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邓怀波对玉行道:“我近来正打算做一批药到三佛齐去,想请个好药师。你要是愿意,今晚到我落座的客店来,我们可以详谈。”

  等他一走,其余人都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开始问起他们的药。一个下午,竟把三天的药都买空了。

  晚上二人回去,连算盘都拨得轻快。来一趟江宁县,生意做成,声名鹊起,还接下不少货单,想到白天那两人的窘态还在忍笑,这种时候,他大哥和她相公常说的什么“遏恶扬善”、“待人以宽”都是不算的。

  吃过饭,到了戌时,动身前去邓怀波说过的邸店。

  那守门的仆从原本客客气气,出来后就变了一副冷淡的模样。

  二人等在台阶下,都觉异样,“邓官人怎么没有来?”

  仆从道:“官人不见你们。”

  赵蘅诧异:“为什么,白天不是已经说好么?”

  但再问什么,对方也不理他们,直接便进去了。

  二人不知怎么回事,再要叫人,始终无人理睬;喊话又恐唐突,只好继续在门外干等。直到三更天,那邓先生才出来了,二人忙上前去。

  邓怀波看了眼旁边的门从,有些责怪的意思,像在问他怎么还没有把人打发走。

  他一路走到水边,赵蘅和玉行就一路跟着他走在栈桥上,“邓官人,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任何事情总可以商量。”“就算反悔,总该让我们知道缘故。”

  那邓怀波终于停下脚步,背对着冷月粼粼的湖面,脸上是一片结冰的黑影子。“二位,我邓某做海上生意,资金之巨,风险之高,非寻常可比。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没有一步行差踏错,靠的是以信为本。”

  二人不明其意,“官人所言自然,我们行商自然也该以信为本,有言必行,不会让你承担无谓的风险。”

  那邓怀波却冷冷道:“你们难道不是傅家养心药堂的人?那闹出人命的假麝香案难道不是你们所做?”

  多年前一枚悬置高处的冷箭,忽然以一种阴沉的方式出匣,将人射杀。傅玉行霎那间无言可对。

  整个湖面上都是走投无路的寂静。

  栈桥尽头处的画船里飘出一个高声:“傅二少爷,你连家里人都能害死,别人怎么能信你不会在哪一天拖他下水呢?”

  看到从画船上悠悠下来的男人,赵蘅就明白了这几日的遭遇都是拜谁所赐,未清算的积怨尽数勾了起来,“刘凤褚,那人命案子分明是你唆使陷害。”

  刘凤褚不否认,轻笑一句:“那他做假药也是我陷害的?”

  只这一个罪过,他们就再无翻身之地,他甚至不用费心。

  刘凤褚转头对邓怀波道:“邓官人,这笔买卖咱俩之间倒是不妨聊聊。”

  那二人上船,一路花分莲动地去了。

  湖畔再次归于一种无言以对的寂静。

  傅玉行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那里,昔日所有的傲慢、轻狂,再一次化为今日的罡风从四面八方向他打过去。

  赵蘅也无力,她此刻并不想面对傅玉行。无需别人来提醒她眼前这人都做过些什么。

  她转身离开,留下傅玉行独自站在那晚的月下湖畔。

  回去路上,两人一路无言。蔡旺生听罢他们这几日的遭遇,摇头不平,“这刘凤褚也太卑鄙了!”

  红菱却在旁边嗑着瓜子,一把瓜子壳丢到簸箕里,“哼,说到底,还不是他傅玉行自作自受,当年自己种的孽,现在报应回他身上了。”

  蔡文生用力拽拽她,给了个严厉的眼色,红菱也不在意,“我又没有说错!”

  又问:“不过,刘凤褚和那个海商的生意做成了吗?”

  赵蘅道:“他的药华而不实,邓怀波没有看上。”

  红菱拍手道:“这还差不多,反正他也没落着好!”

  蔡旺生担心道:“可我看,那刘凤褚的心思本来也不是在这笔生意上,他这回压根就是冲着你们来的。”

  这点赵蘅也想到了,这件事过去,就怕那刘凤褚接下来还有什么阴招。

  事实说明,姓刘的手段多年未变,但仍然有效。赵蘅和玉行很快发现,他们素日合作往来的众多药铺都对他们闭门谢却了。

  不但不和他们收购成药,重要的是,连生药铺都不再把药材卖给二人。那些已经签过字立下单据的,宁愿把钱赔给他们,也不对他们松口。

  二人又分头找遍了宣州城里所有的生熟药铺,但所有掌柜家的态度出奇一致,没有药,没有钱。

  赵蘅当然看得出来这都是刘凤褚在背后指使。这些药铺不乏从前傅家的熟客,人情利益都有往来,如今竟也是说翻脸就翻脸。她不禁冷笑:“他刘凤褚真是财大气粗,宣州这么多老药铺,竟到了他说往东就没人往西的地步。”

  也有些掌柜反来替自己抱不平,愁眉苦脸道:“少夫人,不是我们有心针对。我们如今的处境你也不是不知,是死是活还不是他动动手指头的功夫。”

  赵蘅知道这话虽是推脱,却也不乏三分真意:“你们这样寄附于他,是自保也好,谋利也罢,难道就是长久之计么,你们真以为刘凤褚能容忍多少人在他认准的盘子里分一杯羹?等他把傅家的根掐断了,转头要对付的就是你们。不到他一家独大的地步,他是不会收手的。”

  她话说尽了,面对铜墙一样的众人,却也无法再转圜什么,只得离去。

  一个多月时间,药源就尽数断了。乡民百姓虽还看病,却只能再到城中抓药。城外周山虽能采药,但到底不全。

  刘凤褚对付他们,甚至无需亲自出面,只需简简单单一句话:“只要他傅玉行还在宣州一天,就绝不让他有立足之地!”

  赵蘅听到乡民来传这些话时,愤愤地把药渣泼到地上。

  等到把众人送走,她坐在院中,觉得头昏脑胀,腹下坠痛。连日奔波气恼,又失于调养,旧病又犯了。如今莫说病人,连她自己常吃的几味药也所剩无余,最后的分量也在不久前给了一个恶胎的孕妇。

  傅玉行这几日不在家中,坐船赶去其他地方联络外地药商,她独自一人也实在是顾了这头顾不上那头。思虑种种,又是一阵心力交瘁之感涌上来,眼前一片昏黑。

本文共71页,当前第44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44/71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喜相逢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