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喜相逢 第四十四章 出走

随便走走 · 历史架空 · 272 KB · 2024-09-25 19:19:27

第四十四章 出走

  连续半个月的雨把乡野都下透了,处处烟霭濛濛。屋檐下的雨水总也滴不完,落在长了青苔的石碗上,杂草土路处处泥泞。

  屋外夜雨绵绵,屋里两人就坐在灯火前干熬着。夜长雨急,下得人心烦。连着几天没法做生意,什么都没办法做。

  玉行道:“我到庆国府和覃州看过了,刘凤褚的手倒不至于伸到那些地方。不过地方太远,又不是大宗进货,他们未必愿意。价格给高了,我们又承受不起。”

  赵蘅道:“如果我们长期要货,没准可以再商量商量。至于钱……钱庄里总还能找找关系罢。”

  玉行道:“刘凤褚对付我们的事人尽皆知,钱庄会把钱借给一个随时破家竭财的人家么。”

  赵蘅恼道:“实在不行就去报官,姓刘的这样搅乱行市,官府怎么也得出手管他。”

  傅玉行只点了她一句:“他这两年大肆搜药,可市面上却一点好药都见不着,你当他把最好的药都送到哪去了?”

  赵蘅站起来,“总不见得他能把每条路都堵死!我明天就去水田直接找那些种药的农户,不信换不来药!”

  玉行直到深夜还坐在桌前考虑出路。想要应对刘凤褚的围堵,当务之急是要和多方药商建立长期稳定的供应关系,临近所有州县的药质药价在他心中比较着,反复算账。刘凤褚是财大压人,长久来看,他们若不想日后再被人用这种方式掐住咽喉,根本之计还是在于转变经营之道,把药源握在自己手里。——包拢药田,自产自销,不仅不必受制于人,又可大大降低药材和运送成本。只是这样一来,所需资金甚巨。

  又或者……

  想着想着,雨夜寒气从窗缝吹进屋来,玉行不禁感到身上一阵凉意。

  他第一时间想到赵蘅几天前才拆过被褥,她一向怕冷,今晚床褥对她来说有些薄了,该给她重新添些被子。

  他去敲赵蘅的门,屋里无人应答。

  “大嫂?”

  门里隐约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傅玉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推门而入,看到赵蘅正面朝里屋倒在地上……

  红菱正在家中挽着袖子踩在桌上,把房顶塌下来的一小片瓦用油布堵上。本就心里烦躁,手一松,迎面吃了满头满脸的雨水,气得她一把将锤子摔了。

  身后砰的一声,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砸破大门,一转身才看到是有人闯进屋来。

  “红菱!快来!”玉行抱着昏迷的赵蘅,两人一身湿漉漉的冲进门来。

  “出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样?”她忙跳下桌子。

  玉行已经把赵蘅放到床上,“快去烧水——不,我去烧,你替她把外衣脱了。”

  红菱忙把玉行盖在赵蘅身上那层罩衫拿下来,惊得叫出声来:“怎么这么多血!”赵蘅裙子上一片殷红,人却是白纸一样。红菱恐怖道:“她不会是血崩吧?”那可是死人的!

  “去找蔡旺生,问问他家里面还有没有艾叶和当归,还有——”

  蔡旺生拿了药也急忙忙跟进来了,三人烧了两大桶药水,抬到床下。红菱给赵蘅脱了衣服,用被单裹住身体,挂上布帘,把她放在床上以药气熏蒸。“不行,她是不是没气了?”红菱摸不懂脉,急得乱撞,“你们快点来看看!”

  “你们留在屋里,照看好她!”傅玉行匆匆写了方子往外赶,一开门,大风大雨哗一声灌了进来,“红菱,把药包放在她身上关元和气海两个位置。”说完冲进外面黑漆漆的雨夜里。

  红菱拿着药发愣:“关元和气海在哪?”

  一条长街漆黑如墨大雨滂沱,地面水坑飞溅着清冷的银光。傅玉行彷佛跑在一条没有尽头没有生机的长巷里,雨雾迷住双眼,视野茫茫,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跑遍街上所有药铺,然而每一家门缝里泄出的灯光一旦照清他的脸,都避之为恐不及地将门砰一声关上。当最后一家药铺也欲关门时,他一把将手伸了进去用手卡住,伙计吓了一跳,以为这人是疯了,却已经被他挤进门来,一头一身是水,两眼发红,身上带着厉鬼般绝望的凶气,“把药给我。”

  伙计被他的眼神吓到,在百草柜里找了一圈,最后又惊又怕地回道,“好几味萸肉和龙骨、石决明都没有了。”

  大概傅玉行的眼神太吓人,他忙又解释:“真的没有,今天刚销过货。许多不常用的药材要过两天才重新进来。”

  傅玉行走出药铺,茫然四顾,身体里明明有什么把脏腑血肉一把一把搅着,表现出来却是一种道尽途穷的迟钝。这是人生里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无能为力、无路可走、无计可施的滋味。

  远处一个老人拉着车回到街角处一座低矮的小房子里,借着檐下的灯光,傅玉行看清那老人家背上背着的药筐,和门前一片在风雨飘摇里陈旧模糊的药幌子。一家甚至算不上药铺的旧木屋。

  那老药农对着暴雨天骂骂咧咧,在门前脱蓑衣摔鞋子刮脚底泥,面前毫无声息地出现一个黑影子,他哎呀大叫一声,还以为遇上水鬼。

  当傅玉行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抓住这大雨夜里的老药农时,命运转了一个圈,回到它多年前停留过的一个节点。

  老人的脸在火光里显出来,傅玉行看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多年前一个更年轻的他自己。

  那个飞扬跋扈的傅玉行在刺眼阳光下策马而过,掀翻了路边一个摆药老人的摊子,在骂声中他毫无愧意随手抛出一块玉石,而后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半空中那块玉石穿过三年时间,砸在今夜的他身上。

  ……

  赵蘅躺在床上悠悠醒来,睁眼时仍觉得浑身虚软,似沉梦初醒。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红菱的屋子,想张口叫红菱,发现张不开嘴。忍着晕眩从床上慢慢坐起,这时她看见对面屋子角落坐着一个人。

  傅玉行垂着头坐在地上,像沙漠里一根埋在土中毫无生命的树根,僵死不动。

  “你坐在那里干什么?”她发出声音,角落里的人这才仿佛被惊动,一点一点活过来,抬起头,像隔了千年才听到这第一个声音。

  赵蘅才看见,他那张脸泛着纸一样的白青,连脸上紫青的血管也细微可见。

  半天,他才说出一句话:“你没事了吗?”声音仿佛从喉咙底刮出来一样嘶哑。

  赵蘅下腹处还有些疼,但大体已不要紧,只是身体还十分沉重,只能轻轻摇摇头。

  傅玉行从地上站起来,他的眼睛定在她身上,小心到像接近一个一不小心就会在眼前碎裂的幻觉。他在床前站定了,就这么盯着她,慢慢喘着气。

  此刻她就这样坐在他面前,活生生的。身上每一寸都是活的,不再是昨天的青白和僵直。她闭眼的时候时间就不在了,现在时间重新为她流动起来,流动在她的眼角、睫毛、发梢,每一个轻微的呼吸。

  傅玉行想伸出手,去感受那呼吸的小小的漩涡,却察觉到自己指尖在止不住发抖。

  身体每一寸都绷到发抖,有什么东西在争先恐后往外挣脱。巨大的失而复得带来的不是喜悦,是身上一寸一寸的疼痛,疼到连心都发软,疼到尽头时,生出一种恐惧。

  如果失去她……该怎么办?

  那天之后,赵蘅隐约觉得有什么变化在傅玉行心底悄然发生。

  他别的事情也不做了,每日抄方、采药、替她诊脉、熬药,守着她一步不走。她问他那晚是从哪里买的药,傅玉行从来也不说什么。

  她不必知道那晚他跪在台阶下磕了多少个头,用此生全部的虔诚和忏悔去乞求一个老人的原谅和赐药。

  当赵蘅又谈起恢复之后到某地寻找药源,傅玉行也再不像从前那样接话。

  他在她面前坐下,忽然道:“大嫂。”

  赵蘅被他看得莫名:“嗯。”

  “我准备不干了。”

  “什么?”

  “我不打算再从医了。”

  “……什么?”

  “如今刘凤褚紧追不放,我们迟早也走投无路。宣州药行这趟浑水不要再掺和了,也不是非要干药铺这个营生,我们可以做点别的小生意,日子一样过下去——”

  “闭嘴。”赵蘅听到一半就神情转冷,“什么叫走投无路?你走到最后一步了吗?”

  傅玉行没想到事到如今她还是这个态度,“非要走到最后一步?你非要鱼死网破开棺见骨才甘心?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如果你——”

  “刘凤褚使这些手段就是为了逼我们屈服,你就真要和他低头?”

  “你就没有为你自己考虑过?”

  赵蘅一字一句,坚决道:“我的考虑就是,我绝不要向我看不起的人认输。”

  傅玉行深深看着她,仿佛她才是他的敌人。

  “我怕输,赵蘅。”

  那天大吵一架后,傅玉行和赵蘅后来几天都不再提这件事情。

  对赵蘅来说,她从来没有忘记当年傅家匾额当街被摘下的那一幕,傅家所有的破灭和衰亡以这块匾的易主为标志。从那天开始,她心里就拧了一股劲,对刘凤褚,对傅家,对傅玉行,对她自己,她靠着这股劲走到今天。现在刘凤褚站在她面前,以飘然出世的姿态轻而易举要她放弃一切,不可能!

  傅玉行从来是争不过她的,向来只要她一句话,哪怕要把天捅个窟窿,他能劝则劝,不能劝则陪她捅了。

  这回到头来也不例外,他只能劝她至少先把身体将养好。这点赵蘅也依他。

  往后一段时间,傅玉行每日除了给她看护身体,自己只出出进进地干活。米和水挑回来,将瓦缸一一装满;药圃菜园全都新翻了一遍土,施了肥;院里一块石板不稳,从前推木轮车时差点翻过一回,这回他特意敲回来一块青石,细细打磨好,重新填进去;窗棂墙壁上细小的漏缝、破损的屋瓦,都爬上爬下修补好了。

  “天气还没有转冷,这些事情要弄还早着。”赵蘅见他一天到晚没有歇息的时候,仰着头道。

  他从木梯上下来,也只是随意道:“反正现在得闲。真等冷了就来不及了。”

  晚上他把厨房里坏了的锅碗瓢盆拿出来,在灯下打上铜钉。赵蘅已经睡了,傅玉行把东西一一归置好,独自在屋里站了片刻,然后在黑暗里给兄长父母的牌位上了炷香。

  三块木牌都是赵蘅写的。他看着那块写着“先夫傅君讳玉止之灵”的牌位很久,无数思绪在黑暗里绕着周身慢慢流淌。

  他最后回头,看了赵蘅紧闭的房门一眼。

  赵蘅早上起得迟了,醒时发现傅玉行不在屋内。

  她以为他又去溪边挑水。到了厨房预备做饭,就发现锅里已经隔水温着一碟细馅包子,一碗素粥,一碟嫩槐树芽。看来是很早做好的。

  “傅玉行。”她四下叫他的名字,这时才发现灶台旁倚着一只信封。

  赵蘅心里已经感到不寻常,她很快将信拆开扫上两眼。

  傅玉行留的话很简明,一,他走了。二,家中所有药具和医书秘方他已全部烧了。三,他留了五十两银子,足够赵蘅做点别的生意,平静度日——

  “王八蛋!”剩下那些啰里八嗦的叮嘱赵蘅看都没看,把信一扔,跑到楼上放干粮药具的小阁楼,果然所有箱子都已空了。她又一路提着裙子跑出村口。下过雨的泥泞路上有无数道车辙,东西南北,不知所往。满目青山绿水,当然是没有傅玉行的影子。

  “他走了?”红菱诧异道,“我不知道呀……五十两?他什么时候背着你藏了这么多钱?”

  蔡旺生也诧异道:“没有。他没有交给我,他真说他把所有东西都烧了?”

  赵蘅再清楚不过,傅玉行这一走是打定了主意断她后路。那混账东西,当着她的面老老实实,原来心狠着呢!

  傅玉行,你真有本事。

  在外跑了一大圈,终于确定已追不到傅玉行的影子了,赵蘅最终在阳光下独自一人回到屋里。屋内阒寂空荡,好像连角落陶罐都有回声。

  桌上还有她早上没看到的一只油纸袋,打开来,一股甜香。

  是一包豆儿果。

  裹在纸袋里,还是温热的,外面是一层裹了豆粉糖霜的糯米,咬开来,里面是芸豆、芝麻、桂花、枣泥、花生……

  混账东西。

本文共71页,当前第45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45/71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喜相逢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