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命丧悬崖
崔崐抱臂而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云姑娘你的家在郡王府。”
云意看崔崐油盐不进,不得已使出杀手锏:“崔大人新婚不久便外出办事,可有跟珍娘说过,你是做什么来了?”
崔崐的嘴角压下去:“云姑娘是几个意思?”
“这半年来,我待珍娘如何,珍娘又待我如何,想必崔大人心知肚明。我只有一条命,现在死不了,焉知以后?珍娘若知道我的死讯,会不会伤心过度呢。你别忘了,她也是虞国人。物伤其类,人之常情。”
“你!”崔崐终于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郡王爷待你情深义重,你又何必一定要逃走。”
“因为啊。”云意直视他的眼睛,缓缓说:“我是替嫁过来的,我不是云家的嫡女,而是堂姑娘。就算郡王待我情深义重,欺君之罪在身,我终究还是死路一条。”
崔崐震惊不已。
士兵们搜了一圈,确定马车离开的方向,便回来禀告崔崐,谁料找不到崔崐的踪影。众人等了许久,才看到崔崐从羊圈后头出现,步履似乎有些沉重。
“头儿,您去哪儿了?”
“腹痛,蹲麻了腿。”崔崐没好气道。
士兵不以为意,急忙把发现和崔崐说了。崔崐揉了揉眉心:“既然如此,走,继续追。”
众人齐声应是,随着崔崐匆匆离去。木屋周围又恢复了宁静,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崔崐走后,丛绿仿佛在悬崖边走了一回,捂着心口道:“天呐,多亏姑娘了,我差点以为我们要完了。”
“摘点柿子,我们继续赶路。”云意服下一颗凝雪丸,收紧荷包。
三人重新赶路,终于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看到了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
“姑娘,太好了,我们终于来到了新的村子。”丛绿转头问背篓里咬手指的娃娃:“我们要给你找新家了,你开不开心?”
娃娃一脸天真懵懂。
云意与丛绿相视一笑,缓缓往炊烟袅袅处靠近。
山中人烟稀少,村子里看见有外来人,都十分稀奇,围拢过来。丛绿向村民们解释了三人的来历,有个猎户看着孩子叹息:“我和孩子他爹还一起去过深山呢,顶壮实憨厚的一个人,没想到就这么走了。这娃娃没了爹,娘又丢下不管了,真是可怜。”
云意便问:“村里可有人想收养这孩子,他很乖,不吵闹。”
村民们议论了一会儿,有个老翁说:“村尾的张娘子不是刚死了娃娃么,成日哭天喊地,自说自话,都快疯魔了。也许有了这个孩子,她能好些。”
“对对对,张大哥还在地里呢,我去寻他。”
丛绿含笑道:“这村子虽小,大伙儿都是古道热肠,请问大伙儿,这里有地方让我们借宿么,还有,村里有无马匹和骡子?我们想买来赶路。”
“李麻子不就养着两匹马么,问他卖不卖。”
“我家有空着的米仓,可以住人,给些铜板子就成。”
“那还不如住我家,我家有空房。”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很快把事情都定下来了。只可惜张娘子着实精神不太正常了,看到娃娃就扑上来抓,抓伤了他嫩藕般的手臂。娃娃委屈地哭了好久,才在云意的怀抱中安静下来。
夜晚,丛绿与云意窝在一张床上,瞧着娃娃发愁。
“姑娘,这可怎么办,村里的人要么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要么没有多余的口粮再养一个人。”
昏暗狭窄的房间,一灯如豆,照得一寸光明一寸暗。云意小心地检查娃娃受伤的手臂,下了决心:“丛绿,我们带着他罢。”
丛绿瞪圆了眼睛:“姑娘,你想好了么?我们带着他,困难只会更多。”
“我想好了。”云意轻声道:“澹台桢的通缉令,只怕已经遍布温国。我们两个女人,再怎么遮掩,也很容易被盘查。但带着个孩子就不一样了,人家追踪的是两位姑娘,和我一介带着孩子,与姐妹还乡的寡妇,有什么关系呢?”
丛绿眼睛一亮:“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正常住宿,也不怕盘查,就算是走慢一些,也没关系了。”
“丛绿,也许我和这个孩子有缘分。”云意轻声说:“今后,他就是我云意的儿子了。”
“既然如此,姑娘给他起个名字罢。”
云意偏头想了想,道:“‘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就唤他怀逸罢。愿他以后满怀豪情壮志,无拘无束,自在生活。”
丛绿念了两遍,越念越好听,握着娃娃的小拳头轻声摇晃:“小小的娃娃呀,以后你就叫怀逸了,怀逸怀逸,云怀逸。”
娃娃睡梦之中,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北盛,郡王府。
漏滴已过四更,濯缨阁里依旧灯火通明。澹台桢坐在矮榻上,望着屋内最为精致的千工床,许久没有动一下。
这一张千工床,是他特意派人去虞国订做的。虞国有风俗,出嫁的女儿,都要有一张精致的千工床,以求多子多福,和顺美满。他不惜耗费人力物力,也要把这一份和顺美满补足。
还有黄花梨木的梳妆台,三层十二格梅花攒心首饰盒,无一不精致华贵。可惜,他一番心思,如同竹篮打水,一场空。
澹台桢站起来,推门而出,候在门外的司南立刻转身:“郡王,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
“睡不着,备马,我要去浮莲居。”
司南劝:“可是,您已经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了,不如属下熬一碗安神汤来。”这样下去,明瑶公主会扒了他的皮。崔崐去追踪云姑娘了,黎川在军中整肃军务,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无妨,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司南只得去了,墨风正睡得香呢,被叫起来十分气闷,一直用前蹄扒地。澹台桢拍了一把,斥道:“娇气!”
墨风委屈地站好了。
两个人两匹马连夜往浮莲居去,到达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守卫的护卫看到澹台桢过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使劲揉了揉揉眼睛:“郡,郡王?”
澹台桢略点点头便进去了。护卫赶上去,小声问司南:“郡王需要人伺候不?我去把丫头们都叫起来。”
准郡王妃婚前跑了,浮莲居里的下人们都如惊弓之鸟,觉得大祸临头,就算不被处死也要被发卖。战战兢兢地等了几天,北盛那边传来口信,让她们各司其职,浮莲居维持原样,不得擅自挪动任何东西。
于是,大家悬着的心暂时放下来。
今夜,郡王爷却忽然造访,难不成是终于从百忙之中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了?护卫想得满身冷汗。
谁知司南只是摇摇头:“不必,你只管守你的门。”
守卫不敢多言,拱手退下了。但他并未放松,还是悄悄地把下人都叫起来,静待吩咐。
寝居的门没锁,只是虚虚掩着。仿佛女主人只是出去赏赏月,摘摘花,泡泡温泉,很快就会回来。
澹台桢骨节分明的手在半空中停顿几息,终于推开。十样锦绣紫薇花的帐幔用金镶玉的如意勾挂着,梳妆台,锦榻,小圆桌纤尘不染。澹台桢打开妆奁,珠钗,耳坠,簪子摆得整整齐齐的,当中,就放着他在格木送给她的冰晶玉珠。
玉珠温润剔透,如水滴如冰雪。它静静地躺着,就像他一样,被轻轻松松抛弃了。
澹台桢冷笑一声,取出冰晶玉珠,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郡王,北盛那边来信,说崔崐回来了。”
澹台桢合上妆奁,眸中光芒闪动:“他把她找回来了?”
“没有,崔崐是一个人回来的。”
眸中光芒瞬间熄灭,留下冷寂的灰:“走,回北盛。”
金乌破云而出,整个浮莲居沐浴在晨光之中,而澹台桢的四周却冷然晦暗,仿佛被晨光有意躲避。
下人们在暗处瞧着郡王高大的身影极快地离开浮莲居,面面相觑。
这是——又多活了一天。
奔波多日,崔崐感觉自己已经被汗水和尘土腌制入味了,他打算同郡王禀告完,就回家痛痛快快洗个澡,然后抱着妻子——嘿嘿一场。
下人给他呈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崔崐一顿狼吞虎咽,刚喝下最后一口鱼汤,澹台桢就回来了。
司南跟在身后,对崔崐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崔崐吸吸鼻子,跪下了:“郡王,属下未能找回云姑娘,请郡王降罪。”
“起来,说说罢,是怎么回事?”
崔崐站起,将自己一路所得皆仔细说来。他们从深林木屋出来之后,追踪马车到了一处山崖上,山崖太陡峭,他们花了足足两天才找到尸首。
提到尸首,屋内的氛围徒然一压,崔崐赶忙道:“是一个不认识的妇人,许是在林间迷路,不小心掉下山崖丢掉性命。这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荷包,里头有一些银两和首饰,与她的穿着极不相称。”
崔崐奉上荷包,澹台桢将里头的东西都倒出来,除了银两,还有一支白玉簪。
云意曾经戴过的白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