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宋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不想记得沈行那受伤的模样。……*
宋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也不想记得沈行那受伤的模样。
只觉得越想回到正轨,事态越往反方向去发展。
她也想纵情肆意,可这世间有远比个人情爱更重要的事,而她不能将他第二次置于危险的境地。
他好好做他的雍王殿下,不好么。
宋婉失魂落魄地回到床榻上,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埋在手臂肿,哭了出来。
一直觉得眼泪是最不值钱的,哭并不能够解决问题,可怎么一遇见沈行,她就软弱的不像她自己呢……
没过两日,荣王便唤宋婉过去。
她估摸着是去凤阳之事有了着落。
果然,荣王爷一心牵挂病弱的儿子,听闻她愿意过去伺候,喜不自胜的同时又忧虑的很,“珩澜去凤阳考察学政的原因,圣上虽未明说,满朝却皆心知肚明,所以你此番过去,要乔装,别被看出来。”
宋婉神色如常,恭顺道:“是,王爷。”
“从云京到凤阳不远,路上却也得走个一天一夜,你一个妇道人家自己在路上肯定不方便,而那些侍卫粗野,本王也不放心。”荣王斟酌道,“珩舟他与珩澜自小一同长大,珩舟也许久不见他兄长了,愿意送你去凤阳,你们择日就尽快上路吧。”
宋婉愕然地抬起头,几乎没控制住表情,“珩……珩澜,珩澜定然是也想见雍王殿下的,可殿下最近不是在修王府么,走、走得开么?”
“走得开走得开,又不需要他自己动手修,怕什么。”荣王笑呵呵的,显然对一切无所知,看向门外,“这不,他过来了,你们现下就商议好何时出发吧!”
宋婉不敢回头,只听见沈行的声音,“父王。”
荣王愣了片刻,声音微变,“你、你这嘴怎么了?怎么破了?”
宋婉的心都揪起来了,那日咬他没了轻重,难道咬的很重?
她小心地抬眸看他,只见那薄唇上的伤很明显,泛着艳丽的红色。
“被人咬的。”沈行道。
这话如平地惊雷,惊得荣王半天没说话。
“谁咬你?!”荣王沉声道。
沈行随意道,“自然是被女人咬的。父王风流,定是很能理解儿子。”
“……”荣王语塞,走近了看看,压低声音,“你姐姐前几日来说你与哪个女子不清不楚的,难道是真的?是哪家的?赶紧提亲去!”
荣王理所应当地认为是那日雅集之上的贵女。
沈行淡淡道,“她可不愿嫁给我。”
“为何不愿嫁?我荣王府的门第也被人看不上?”荣王讶然,似乎想到什么,变了脸色,“莫非是那女子身世太低?是府里婢女?还是有夫之妇?!”
沈行神色从容,“父王别猜了,等到时机成熟,儿子自会带她见您。”
荣王脸色沉如水,“这女子如此不知分寸,还敢咬你,这不是胡闹么!定不是什么良家子!娴儿,你可知此人是谁?”
宋婉心里懊悔不已,不该在他唇上留下痕迹,嗔怒地抬眸看向沈行,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她连忙低下头道:“娴儿不知。”
“不知?”沈行反问,目光看似看着远处,其实一直留连在宋婉的脸上,可她除了方才那一抬眸带了些情绪,其余竟看起来十分平静。
宋婉道:“妾愚钝,并未发现谁与小叔情笃。”
“还未成婚就如此做派,即使是良家女,也不堪为王妃。”荣王不悦道,“娴儿,你先去查查府里那些婢女,再打听打听那日来雅集之上的人谁走的最晚。”
宋婉装模作样道:“是妾身失察了,往后妾身定……”
沈行出声打断道,“父王别多虑了,那女子温婉可人,性子又率真,儿子很是喜欢,只是她现在不愿嫁我,儿子也不想勉强。至于这伤……闺房情趣而已,父王就不必过问了。”
说完看向宋婉道:“嫂嫂想何时出发去凤阳?我悉听尊便。”
说完,脸上带着轻笑,看着她。
听得他唤她嫂嫂,宋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也不虚,抬眸看着他道:“妾随时可以,但凭小叔安排。”
荣王爷道:“行,那珩舟你快去快回吧,把你嫂嫂送下后赶紧回来操办你的婚事!我还等着看敢咬你的女子是谁呢!”
在二人出发去凤阳的同时,凤阳的钱江堤岸上一声巨响,百年堤坝禁不住人心算计,终是崩了。
宋婉与沈行几人出发时,并不知凤阳辖下七县都已被决堤的洪水所淹,而云京为了防止灾民大批涌入,反应极快地开始封城,紧接着封了航道、陆路。
宋婉一行人,不知后面的路逐步封锁,竟也一路安安稳稳地到了平城。
只是刚到平城,下了马车,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为了出行方便,宋婉打扮的极为素净,一头乌发用一根玉竹样式的钗挽住,青色的衣裙并不繁复,并非华贵的布料,走动间利落。
沈行在前面的马车上。
沈行那辆车停了,宋婉也掀起车帘来,只见平城中的百姓步履匆匆,神色各异。
一问才知原来他们从云京出发后,水路航道陆路追着他们脚步后面全封了。
可水患消息传播的却快,平城百姓人人自危,一是怕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二则是担忧附近水系被波及上涨,三则担忧自己在凤阳的亲友们。
平城乃凤阳和云京之间的城镇,本来是计划今夜歇息在此。
可若是明日封城了呢?
一时间,难以抉择,王府侍卫们各抒己见。
“我们带的干粮就够两日的,这在路上若是出了差池,被灾民抢了或者遇到趁火打劫的歹人……”
“可现在返回云京,显然已经进不去了,王爷身份尊贵,此番境地更不可暴露啊。”
“那就在平城等候灾情过去?现在凤阳决堤的消息肯定已经八百里加急往帝都去了。世子还在凤阳,凤阳应该不会乱。”
乱七八糟的讨论,引得往来的路人侧目,宋婉跳下车来,大家安静下来。
“世子妃作何想法?”侍卫问。
宋婉抬眸看去,那侍卫眼熟,像是之前在惜春园见过的那个姓周的男人。
她问道:“从平城去凤阳,可还顺畅?”
周决答道:“回世子妃,方才属下去打听了,平城去凤阳的官道并未封闭。我们若是迅速点往外走,应该不会受阻。此行是送世子妃见世子的,我们……听世子妃您的。”
宋婉沉思片刻,其实从得知这个消息,她心里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鬼谷子等奇人异士齐聚凤阳,愈发忙碌的沈濯,还有一直没有撤走的麓山里的两万人……这一切蛛丝马迹并非无迹可寻。
沈湛也在凤阳,说是考察学政,却迟迟未归,定然是等待着什么。
而此时凤阳竟然发了水患……
宋婉心里有个可怕的想法,这个想法若是在见到麓山里那些人之前,必然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她见到了那样恢弘又艰难的工事,见到了麓山里那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人。
她觉得,沈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念及至此,宋婉道:“尽快出城,不歇了,直接去凤阳。世子被困城中,我们在平城买些吃食物资正好带过去。”
沈行眉眼低垂,眸色黯了几分,英俊的面容清冷而倦怠,他看了看她,唇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你们陪着世子妃采买物资。一个时辰后在此处见,我们出发去凤阳。”沈行道。
说完,牵了马转身便走。
宋婉和一行侍卫在集市上采买,幸运的是粮食并不短缺,还有糖、药品,除了被本地的百姓疯抢一通外,还有许多剩余,也没有人哄抬物价。
一行人大包小包装了满满四个箱子,为避人耳目,将马车停在了无人的巷子里,一箱箱装进去,令人心安了不少。
一个马车装了行李,另一个坐人,这样刚刚好。
收拾完,那群侍卫解开水囊喝了水,坐在树下等沈行和周决回来。
宋婉环顾左右,有些着急,忍不住问:“王爷做什么去了?”
一个侍卫答道:“王爷有故人在平城,在云京时就派了好些人去找,本以为找不着了,没想到那家人还健在,只不过就剩个老婆子了。”
宋婉稍稍放了心。
过了一会儿,人还没回来,眼看着天色暗了。
“你们两个,陪我去寻王爷。”宋婉道。
七拐八拐,穿过街市,到了一个窄长的巷子里,巷子里没有灯,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喊声。
宋婉愈发觉得心下惴惴不安,加快了脚步。
“我跟他说过了不要去找那个妖女!那个妖女就是个夺人命的!可我儿子的魂儿就被那妖女勾了去,说什么都要再回去找她……”
“儿子,娘跟你说的你为啥不听?娘今天就要打死你,宁愿打死你,也不能让你死在外头啊连个全尸都没有!”
女人发狂一般的哭喊,在这寂寂的黄昏有种毛骨悚然的凄恻。
宋婉快步走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方不大的小院,院子里简陋极了,以至于一身常服的沈行在院子中间站着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他就站在那,沉默谦逊,薄削英俊的脸上交织着愧怍和遗憾。
那么金尊玉贵的人,一动不动地任那披头散发的老妪抽打。
老妪手中的藤条狠狠地抽打在沈行后背上,边抽边哭,嘴里呜咽着的声音沙哑而绝望:“你不许走!你就在这陪着娘!娘打死你也不会再让你出这个家门,不会让你去北境找那妖女!”
忽然她又停下了,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浑浊的双眼无神,“你是谁?你又要来带我儿子走是不是?!我儿子不走!我儿子不会去北境了!你滚,给我滚出去!”
第77章 那老妪好像神志不清了,分不清谁是谁。下一刻,她忽然愤怒地尖叫一……
那老妪好像神志不清了,分不清谁是谁。
下一刻,她忽然愤怒地尖叫一声,扬起手抡圆了臂膀就又要打沈行。
宋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脑海中一片空白,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步冲入院子里,踉跄着将沈行推到一边,抬手握住了那老妪的手腕。
沈行和那老妪同时望向宋婉。
老妪眼底的泪水仍在,浑浊的眼仁有一瞬的清明。
而沈行,一脸愕然不可置信。
宋婉完全是本能的将沈行护在身后,转过去看着老妪,声音有些颤:“你不许打他!”
那老妪仿佛受到了刺激,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如被刻骨的悔恨和哀怨雕刻,浑身颤抖地怪叫一声,怒道:“你这个妖女!你就是那个北境的妖女对不对!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来!”
边说边冲过来,似乎要将宋婉生吞活剥了。
沈行冷静道:“来人。”
一旁的侍卫迅速冲上来拦住了发狂的老妪。
“你、你是傻子么?你怎么任人打你也不反抗?!”宋婉气的呼哧呼哧的。
沈行眉眼含笑看了她半晌,忽然伸出手粗暴地扣住她的后颈,狠狠地在她气的潮红的脸上亲了亲。
而后礼貌疏离地对那老妪说:“我方才已言明来意,您口中的妖女乃北境诸部圣女,当年圣女与您儿子的旧情实数情非得已,如今我受圣女所托,寻找您儿子。”
看那老妪眼中的泪水渗出,便知她还有神志清明的时候。
沈行叹息一声,交待侍卫道:“将金银细软留下,还有周围的邻居,都给他们些好处,托他们看顾吧。”
而后自然地牵起宋婉的手走了出去。
兴许是离开了王府,也兴许是他掌心的温度实在让她眷恋,宋婉心中的界限模糊了些,并没有挣脱。
她的手柔软细腻,指尖泛着凉意,沈行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中。
宋婉心里一震,恍惚喊了句,“珩舟……”
时隔多年又听她这样唤他,沈行的心像被浇灌了蜜糖一样甜。
他侧过头看着她笑了笑,牵着她边走边说:“北境的圣女帮了我大忙,我答应为她寻找当年的情郎。可当年的那个年轻人,其实回到平城安顿好老娘后,就返回北境去找圣女了……却死在了沙漠的尘暴中。”
“方才的大娘,因为神志不清,已认不出人了,以为我是她儿子。圣女帮过我大忙,我便替她受了那几鞭子。”
“原来如此。”宋婉道,理解了方才那老妪哭喊的话,看了看他的后背,夏日的衣衫轻薄,上面渗出了些许红色,她担忧道,“得找个医馆上药。”
“不必,带了跌打损伤的药,王府里的药比医馆的管事。”沈行随意道。
“那这些年,圣女也都在等她的情郎么?”宋婉问。
“在等。”沈行道,停下来看着她,“就像我一直在等你。”
闻言,宋婉不自然地松开了他的手,“方才许多人看到了。”
“无妨,他们什么都不会说。”沈行道,他眼神中缠绵缱绻的情意像是能看进她心里,他试探着道,“婉婉,别再抗拒我,好不好?你去凤阳到底要做什么?告诉我,好吗?”
沈行自少年时就与荣王参加了许多勋贵宴席,穿梭于名利场之中,并非寡言少语不会表达自己之人,甚至早就练出了世事通达,懂得引诱对方说出自己想要的话,可在宋婉这,他永远像一个在等待她宣判的傻子。
宋婉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雍王殿下误会了,我去凤阳,就是思念夫君心切。也请雍王殿下自重,不要让我成为不自尊自爱不清不白之人。”
沈行似乎对她这样的说辞麻木了,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看着她的背影,背上被抽的伤痕抽痛起来,丝丝缕缕蔓延到心脏处。
因为一辆马车装了物资,沈行和宋婉只能同乘一辆。
宋婉看着沈行冷肃的神情,轻声道:“要上药么?”
沈行说:“不方便。”
不方便?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宋婉心下有些黯然。
罢了,这不是她想要的么。
宋婉累了,脑海中乱糟糟一片,不能再多想任何事,鼻息间都是沈行安静幽凉的气息,没来由的安心。
她阖上眼,向后靠去,歇息片刻。
沈行在确认她双目紧闭时,才放任自己朝她看去。
她的皮肤白皙,在流淌的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蓝色,阖上眼时那样乖顺,没有了方才拒人千里之外的锋利冷漠。
他看了她许久,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忽然车轮咯噔一声,像是压到什么东西。
宋婉睁开了眼,迅速扶住马车车壁。
沈行想护住她的手便僵在了半空中,他顿了顿,问:“怎么了?”
侍卫答道:“回禀王爷,车轮松动了,怕是得请您二位下车。不远处有一寺庙山门,您和世子妃可以去寺庙里歇息片刻。”
宋婉跳下车来,果然那硕大的轮子已然半脱落状,侍卫们合力才不至于彻底掉下来。
不远处有数十级石阶,石阶上布满湿润幽暗的青苔,抬眼望去,那寺庙山门上写着华严寺。
留了些人在此修车轮。
其余人跟着沈行与宋婉一同进寺庙歇息。
开门的是小沙弥,似乎习惯了山路上的香客来借宿,礼貌地请他们进来。
出家人对腥气敏感,小沙弥闻到了沈行身上的血腥味,问:“施主可是受伤了?”
沈行颔首,“不碍事。”
“寺里有备着药,施主这边请。”小沙弥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见了伤者哪有不管的道理。”
沈行应了,吩咐周决看顾好宋婉,便跟着小沙弥往禅房的方向去了。
先前就下着小雨,雾蒙蒙一层,宋婉站在大雄宝殿檐下躲雨,一阵微风拂过,一排排燃着的香烛轻轻摇曳,浓重的香火味入鼻,那悬浮的心绪缓缓踏实下来。
入了夜,有些冷,她缓缓走动,走到系满了祈愿红绸的树下。
低垂的枝桠上密密麻麻地系满了红绸,那红绸上都写满了字,字迹越来越小,颇有纸短情长的意思。
这人世间,向来不乏心中有执念之人。
宋婉于风中回首,烛火摇曳,照得大雄宝殿内的神佛神情阴晴不定,像是都有了喜怒哀乐,悲悯的,愤懑的。
鬼使神差地,她拿过一旁桌案上的湖笔,扯过一条空白的红绸,俯身写了些什么。
写完后,将这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系在了一片殷红之中。
等了一会儿,沈行归来,刚想说什么,就见侍卫过来道:“回禀殿下,那车轮怕是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开裂的厉害,若是强行赶路,路上崎岖,恐会出危险。”
沈行看着侍卫强撑的倦怠疲惫眉眼,沉思片刻,道:“今晚就歇在这吧。”
似乎是解释给宋婉听,“天色暗了,路不熟,车也坏了,不如就先在此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再赶路。”
宋婉点点头答应了。
小沙弥带着他们一行人往后院去,一个个分好了香舍,到宋婉与沈行这里竟将他们分做一间,估摸着看宋婉梳着妇人头,便误以为他们二人是夫妻。
沈行礼貌道:“烦请小师父再安排一间吧。”
小沙弥恍然大悟连忙致歉,将宋婉领到原本的那一间隔了一间的香舍,“女施主,您便在此歇息吧,寺中简陋,不便将男女香舍分开,只能隔一间……”
“多谢小师父。”宋婉微笑道,“这样已经很好了。天色不早了,便不多打搅小师父了。”
小沙弥双手合十行了礼,便下去了。
寺中多是参天的古树,入夜时分切切地森冷,离凤阳越近,气候就越怪异,像是真的要应那洪涝之说,连空气中都泛着阴冷潮湿的水汽,宋婉瑟缩着,推开香舍的门,想赶紧进去休息。
“二位主子,这山里夜深露重,入了夜会更冷。”周决道,手肘上搭着刚从香舍内拿出的薄被,晃了晃,“这薄被根本不顶事儿,咱们车上也没带什么取暖的,但是方才路过平城的时候弟兄们买了特产药酒,要不、要不二位主子来点,取取暖?”
沈行看着脸色都冻的发青的侍卫们,了然道:“大伙喝吧,药酒应不犯佛门之戒,出去喝,喝完了进来。少量喝,别贪多。”
众人便又往寺庙外头走。
宋婉开了门进香舍里,果然简陋,她紧了紧衣领,坐在床榻上,看着薄薄的一层窗纸发呆。
沈行这样矜贵自重的人,竟肯被那老妪随意抽打,是承了那位北境圣女多大的情呢。
她并非是拈酸吃醋,而是觉得心里一片荒芜,对沈行这些年经历的事一无所知的荒芜。
他在船上时几句话带过的那些,显然是九牛一毛,报喜不报忧了。
封王,绝不是平白无故的。
是他付出了什么换来的呢。
战场不像文臣博弈动动嘴皮子,那是真刀真枪啊,在大昭同级的武将都要比文臣高半格,沈行虽然说自己并未亲身参与几场战役,可只要一场,一个不注意就会失了性命。
他这般换来的功勋,不应被叔嫂私通这样低劣的传闻所沾染。
香舍的窗纸稀薄,隐约能看见窗外的光景。
寺庙点了灯,一片昏黄摇曳中有一人影,侧影挺拔清隽,王孙贵族的矜贵跃然窗纸上。
那双皂靴停在了门前。
“东西放这了,干净的。”他道。
待他走后,宋婉走过去,看见地上的包袱,打开来是一酒壶和玄色的鹤麾大氅。
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蹲下来,呆呆地看着那大氅。
是他的。
她能想象它穿在他身上的清贵模样。
如今,那泛着云龙暗纹的大氅像是比洪水猛兽都可怕,也像是沾染了某种致命却极具吸引力的毒药,宋婉不敢触碰它。
半晌,她还是失魂落魄般将它拾起,紧紧抱在了怀里。
寺庙香舍漏风似的冷。
宋婉盖着沈行的袍子,又将薄被盖上,展转反侧,难以入眠。
与沈湛阔别许久,不知他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对她迷恋?
若是不会了呢。
她并非是患得患失,而是怕没有沈湛的偏爱,她便无法将筹谋顺利实现。
月色凄迷,外面又下起了雨。
空气潮湿,带着丝丝缕缕夏末山间的潮冷,透过窗缝挤进来,能渗入骨头里似的。
宋婉蜷缩着身体,寺庙的香火气息萦绕鼻息之间。
气味很多时候代表着回忆,在香山寺中珩舟夜夜“入梦”的回忆。那时她每一晚睡觉,都是带着期待入睡的。
因为知道梦里有他。
这样想着,宋婉渐渐进入睡梦中去。
到了后半夜,开始电闪雷鸣,山林之中有奇怪的呜咽声。
宋婉很不舒服,感觉像是坠入醒不来的梦境,梦里天空压得很低,越来越低。
房门被轻轻敲响,但她就是醒不来,睁不开眼。
门外的沈行敲了好几声,她都没有动静,便在门口低声唤:“宋婉,婉婉?”
风雨大作,电闪雷鸣的,跋山涉水了一路到这样的荒野寺庙来,她一个人定然会怕。
其实离开她后的每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都睡不踏实,似乎习惯了在雷雨中将惊惧的她拥入怀中轻声哄着。
与宋婉相处的那一段时日不算长,却像是刻在了他生命中最好的一段锦缎中,难以释怀。
他试过许多次,都忘不了,也戒不掉。
沈行的乌发被雨水微微打湿,紧抿的唇角,冷峻而沉默,他推开了门。
漆黑的居室,没有点灯,凄冷的月光如霜,透过薄薄的窗纸洒下。
宋婉蜷缩成一团,薄被盖了一半,身上盖着的他的袍子,袍子衣襟上的鹤麾雪白,她的一张脸掩映其中。
似乎是坠入了什么不好的梦,蹙着眉,头没有枕在枕头上,而是别别扭扭歪在一旁,如瀑的长发垂落在脚踏上。
他走到她床榻前,半蹲下来,将她的长发轻轻拾起,放在颈侧,耐心而缓慢地扶住她的头,一点点将她扶正。
她是和衣而眠的,兴许是睡觉不踏实,来回翻身的时候将衣襟扯开了,修长白皙的脖颈下是一小片雪白。
沈行慌乱地调转视线,将被子给她盖好,紧了紧盖在她身上的衣袍,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她为何要去凤阳……
难道真的与沈湛有情么。
他……真的要送她去凤阳么。
又一个惊雷乍起,宋婉颤抖了一下,半梦半醒间似乎看见沈行在面前,她呢喃着软声唤道:“珩舟……”
“嗯,我在。”他道。
一如多年前那样。
明明外面风雨大作,雷声阵阵,单薄的窗棂被吹得涩塞作响,像是末日般。
他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这才是他的归处。
沈行觉得心里又静又软。
“我……”她像是被梦魇住了,发出难耐的呢喃。
沈行的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嫣红的唇瓣不再饱满,像是渴了。
他起身倒了水,发现这寺庙实在是简陋,连茶杯都是缺口的,里面还有厚厚的灰。
沈行不是做事粗疏之人,曾也是有洁癖的,只不过这洁癖在北境那种不毛之地被矫正了一些,可也无法忍耐这样落满灰尘的东西入她的口。
沈行想了想,拎起茶壶洗净了自己的一只手。
他回到她床榻前,重新蹲了下来,将沾了些水珠的手指凑到她唇边,宋婉像是渴极了,本能地追逐着水源,含住了他凉浸浸的手指。
吮吸,舌头轻轻舔舐着。
指尖传来的触感难以忽视,湿润,温润,滑腻,贝齿像是瓷器,轻咬了他又灵活的划开。
沈行眸子愈发深沉,只觉得浑身发麻。
他抽出手,又重新浸了些水,再喂到她唇边。
她像是不满,不够,皱着眉,继续那吮吸的动作。
沈行努力摒除脑海中那露骨的杂念,深吸一口气,将她重新安顿回被褥里,低声道:“睡吧。”
宋婉紧蹙的眉头松开了,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口中却呢喃着什么。
沈行俯下身去,听到她断断续续的话语:“想……回家,母亲……”
他顿了顿,凝目看着她莹白的脸,轻轻将她的鬓发别在耳后,方才的热意被怜惜代替,心底柔软的像水一般。
他蹙着眉,低低道,“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