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清晨起来,宋婉推开门,寺庙中日出而作,小沙弥们已经开始……
清晨起来,宋婉推开门,寺庙中日出而作,小沙弥们已经开始了洒扫,有的挑着才从山上采的野菜蘑菇,烧热了水,还有的拿着抹布擦拭着佛堂前的香炉。
宋婉屏息凝神,伸了个懒腰,要出发了。
雨潇潇下着,可太阳像是并未受影响似的,眼瞅着就要从泛着金边的乌云中跃出来。
山路有些崎岖,马车行驶的并不平稳。
马车外的周决问:“王爷昨夜睡得好吗?”
沈行说:“还好。”
“那世子妃呢?休息的如何?”周决问。
宋婉调转视线看着窗外,“不好。”
她又做了梦,怎么又梦见了他呢。
还好不是她轻薄他的那个梦。
“呃……那您在马车中歇息会儿,等到了凤阳,还不知是什么惨状呢,便更不好歇息了。”周决忧愁道。
事实证明,周决还是乐观了。
还未到凤阳,他们便被堵在了路上。
潇潇的细雨变成滂沱的大雨,天幕漆黑如夜,电闪雷鸣照亮大地时,看清密密麻麻的流民。
周决打听到,钱江上游在夜间决堤,淹了七个县,在睡梦中被冲走的许多都是孩童和老人,家人们或是为了救他们,或是不甘,便跟着被冲到了钱江沿岸和下游。
官道被堵截,只得顺着小路如无头苍蝇般乱走,走了几日,无水无食,伤亡惨重。
灰蒙蒙的天,都是看不见表情的人,不知雷公电母对遍布漫山的灾民们有没有怜悯。
灰白的天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宋婉不知这一切与沈湛到底有没有关系,他又不是神,应该不会能掌控洪涝吧?
可为何聚集了那么些人在凤阳呢。
隐隐的恐惧和不安在她心中暗暗滋生,无人知晓。
“王爷,雨下的太大了,怕是再这样下去会引发山洪,不可贸然行进,而且前面挪动不了了。”周决道,“全是些妇孺老幼。”
众人都下车在山头上往下看,的确,往下的盘山道上被挤得密密麻麻,沈行调转视线,回头看着愈发可怖的天色,“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弃车吧,把车上的东西分给那些灾民。依你看,这周围可有能躲雨的安全地方?”
周决道:“回王爷,咱们这地势高,幸亏没走到低洼山谷里去,即使山洪来了,也相对安全,附近茂林古树参天,实在不行往树上躲。”
“还有别的路吗?”沈行问。
“没了,就这一条小道,非进即退。”周决道,望着阴沉可怖的天色,“走吧王爷,您先和世子妃往上走,叫他们护送。属下和其余弟兄把车上的东西分了。”
宋婉探出头来:“不可!你若是现在就将东西分给他们,只怕是即刻就会引发暴动!”
“饿久了的人是不管不顾的,这山路如此狭窄,现在又下着暴雨,人都看不清,土不免松动,两边又没有拦路石,万一你推我搡的争抢,岂不是伤亡更惨重?”
沈行道是,“那你作何想法?”
“将车马藏于隐蔽之处,我们先走。”宋婉蹙着眉,心有些发慌,“等雨停了再回来,那时如果一切安好,我们再在这上山路上设个卡子慢慢发……”
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巨响,本还透着点光的天色像是被墨浸透,霎时间一片漆黑,只一瞬,又呈现出诡异的红色来。
红色和黑色交织,闪现出一块空洞的天幕,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山洪来了!”
紧接着是惊恐的叫声,孩童的哭声,人群四散奔逃隆隆的脚步声。
在马受惊的瞬间,宋婉从马车中跳了出来,沈行将她稳稳接住,而后冒着暴风雨扬声道:“别慌,往树林里去,弟兄们的轻功都是数一数二的,上树吧!”
昏天黑地,大地震动,一片哀嚎下本慌乱的众人在他的指派下,像是有了主心骨,都有条不紊地往茂林中去,一个二个如猴子上树般,都跃上树顶,攀上了粗壮的树杆。
沈行揽住宋婉的腰,精准一提,足尖点地,瞅准了一颗古树跃了上去。
天地间像是某种上古巨兽苏醒了,发出呜咽的怒吼声,眼看那山涧的溪流瞬间壮大,变成能吞噬一切的洪水猛兽,席卷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人命如蝼蚁般。
“婉婉,抱紧我。”他牢牢将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攀着树杆,怕她听不见,便于风雨中大声喊道,“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应该能扛得住。”
“我不怕!”她也对他喊,“你别担心我!”
可她的呼喊被震耳欲聋的巨响淹没,举目望去,方才还鳞次栉比的密林扬起一阵骇人的白烟,最高最粗壮的那棵大树被闪电劈断,向其余树木倾轧而去,一棵压一棵地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倒塌,朝他们的方向砸了过来。
惊恐的惨叫哭嚎声不绝于耳,还有轰隆作响的悠长倒塌声,宋婉怔愣着看着这一切。
忽而想起麓山中炼狱般的场景。
人间炼狱,无处不在啊。
闪电照亮了沈行清俊的眉眼,他的眉骨优越,一双眼睛看着她时总是那么深情,深情的让人心颤。
原来,人不是老了才会死。
人也不是想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
许多遗憾,并没有等有机会再弥补的时候。
沈行的身形在狼狈的震荡中尽力支撑着,在她腰际的手收紧了,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婉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与雨水化作一片。
他像是感应到她的眼泪,却没有法子腾出手来擦去她的泪,只在凄风苦雨中看着她温柔道:“婉婉……”
她的眉眼潋滟动人,眼尾像是染了胭脂泛起薄红,乌发散乱着,一张脸煞白,在这浑噩的天地中有决绝的美,又有种足以让男人心生怜惜的楚楚动人。
沈行不禁笑自己,这样生死关头,都能被她吸引的心神*荡漾。
她的眼神变了,离他离得愈发的近,这样近的距离,只在他的梦中和她偶尔松懈的梦中出现过……
沈行不禁屏住呼吸,有些恍惚和不解,还没等他想明白,她便搂住了他的脖颈,冰凉的红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她轻声说,“珩舟,我一直,一直都喜欢你。”
“我早就想亲你了。”
“从得知你为我认下那杀人之罪过时,我就爱上你了。”
宋婉觉得,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
轰然的巨响越来越近,一棵棵参天古树都倒了下去……
她喃喃道:“这辈子阴差阳错,就这么着了。下辈子吧,下辈子你要牵好我,别、别被我的口是心非骗了。”
沈行愣住,一颗心又涩又甜,激荡不已,虽然面对着天灾,还不知以后如何,他却觉得此生无憾了。
沉溺在爱而不得的苦海里,终是有了上岸的一天。
她与他,心意相通的啊。
她爱他,多好……
沈行的手有些颤抖,他什么也不顾了,于天塌地陷兵荒马乱中与她紧紧相拥,火热的吻落在她脸上,吻去她的眼泪,颤声道:“婉婉,婉婉,我知足了。”
“婉婉,抱紧我。”他闭上眼,埋首在她颈侧,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心安。
大地被山洪的呼啸夹缠得颠荡不已,一棵棵树倒下,交错交织,兴许是天可怜见,沈行与宋婉所在的那棵巨树刚好被一旁倒下的两棵稳稳架住,免于被山洪冲刷而倒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强烈的震荡过后,一切稳定了下来。
山洪过境,带走了许多人命,但也有活下来的。
活下来的人欢呼、怔愣、惊愕。
沈行一行人也损失了大半。
宋婉从沈行怀中探出头来,看着树下的一片狼藉。
她推了推他,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低声道:“没事了。松开我吧。”
可他却死死不松手,欢喜道:“你方才说什么了?想不认账么。”
“殿下!殿下可安好?”周决喊道。
“好着呢。清点一下损伤的弟兄们吧。”沈行道,而后扣住她的腰,轻巧地跳了下去,稳稳落在方才冲过来的巨石上。
山洪还未褪尽,有浑浊的泥水到人小腿处,沈行俯下身,示意宋婉上来。
“……不了吧。”她将鬓边的额发拢在耳后,有些尴尬。
方才是以为没了活头,才将心里的话一吐而快。
可现在……
沈行笑道:“婉婉怕什么?这些人都是与我在北境出生入死的,都知道我心里有个你,你还遮掩什么?再遮掩,我抱着你走。”
“而且你不怕这水里有水蛇或者断肢什么的?”沈行轻描淡写道,“洪水过境,水里可什么都有。”
宋婉只得爬上他宽阔的后背,任他背着走。
一切乱作一团,被劈下来的树枝、动物死尸、甚至还有门板木盆,每一步下脚时都得小心,沈行身姿挺拔,极其认真的行走着,仿佛是背着全世界似的,稳稳当当。
边走,边看到水里的东西愈发的多,果然有沈行所说的断肢,木盆里还有死透了的婴孩,那稚嫩饱满的小脸青白,还保持着寻找母亲的姿势。
宋婉吓得抱紧了他,在这天塌地陷般的天灾里,她已顾不上堂皇的分寸了,其实不止是她,为了救助百姓,那些侍卫们毫不犹豫扶起妇孺老幼,顾不上避嫌。
沈行倒是面不改色的。
宋婉想,在北境他应是什么都见过的,这等血肉模糊都不算什么,泰山崩于前而淡定自若,怪不得能当上雍王啊。
第79章 山洪过后,那种紧张的气氛并未褪去。方才的怪异天色变得阴沉,弥漫……
山洪过后,那种紧张的气氛并未褪去。
方才的怪异天色变得阴沉,弥漫着一种哀致空洞的惶然。
侍卫们先是清点了自己人员的伤亡损伤,好在那几棵树够高够结实,并未被山洪击垮,除了失踪的人,其余的侍卫们仅是轻伤,清点过后,咬紧牙关去将陷在淤泥里的妇孺老幼先解救出来,被冲走的许多人已顾不上了。
沈行将宋婉安顿在马车里。
他回过身时,宋婉发现他后背竟在流血,肩胛骨处插了个小木片。
“沈行,你受伤了!?”宋婉惊叫道。
没得忘了顾及尊卑,直呼了他的名讳。
“世子妃,劳您大驾陪着王爷,我们在前面忙活就行。王爷这受了伤一声不吭,我们眼拙,都没发现。”周决道,“这扎得不浅……”
“我略懂些医理,我来吧,你们忙去。”宋婉果断道,按住了沈行,“你别动啊。这么久你也不说,要是伤及骨头了怎么办?”
“没什么大碍。”沈行道。
周决和宋婉小心地架起他,将他扶上马车,宋婉翻找马车里的药匣,幸亏离开王府时准备的完备,什么都有。
方才为了保护她,又疏散百姓,将水里泡着的弟兄托出来,沈行并不觉得多疼,此刻一动弹,牵动了伤处,才觉得疼的刺骨。
宋婉看着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柔声道:“我给你把衣服扯开,不会碰到伤处,我轻点。你忍一忍。”
马车外人来人往,还有令人心颤的哭嚎声。
许多人命都在这瞬间被带走了。
这种哀痛和大灾过后特有的对生命的敬畏,暂且让宋婉忘却了方才的尴尬,她轻手轻脚扯开沈行后背的衣料,短促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沈行道。
她捂住嘴,喉头哽住,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沈行的皮肤冷白,后背宽而平,可那匀称的肌理上却纵横交错着许多道伤痕,有前日那个老妪用藤条抽的,还有旧的刀口。
“怎么这么多伤?”宋婉颤声道。
“无妨啊,都好了。”沈行随口道。
宋婉不再说话,用干净的布子将他后背擦拭干净,“是一个小木片,不知插得深不深,但必须拔出来,你忍一下啊。”
沈行颔首,咬紧牙关。
疼痛比预想的更甚,钻心的疼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他却没吭一声。
她像是离他很近,那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火辣辣的伤处,像是盖过了疼痛,吹进他心里。
沈行受不住,回过身来,便看见她在哭。
白生生的脸上一双眼睛溢满泪水,红唇抿得发白。
“怎么了婉婉?”沈行低低笑道,抬手想为她拭去眼泪,却疼的龇牙咧嘴,“我不疼,不疼啊。”
宋婉只觉得像是遭受了重击,一颗心直直下坠。
沈行在北境遭遇的一切都清晰了起来。
根本没有他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他如今是手握权柄,少居高位的雍王,可并不是受荫庇承袭的王位,是真的从生死间蹚过来,用军功换来的实职。
宋婉沉默着扯了干净的布巾,将血蘸干净,洒上药粉,双手从他腰两侧穿过,为他包扎起来。
这像是拥抱一般的姿势,让沈行不禁心猿意马起来,她离他实在太近,头顶的乌发毛绒绒地蹭着他的下巴,他又想吻她,却被她躲开了。
宋婉的惭愧和悲伤似要将她淹没,如果当初她跟他私奔了,他是不是就不会去叶城,就不会被逼的去北境。
他本是生长于花团锦簇的王府,炊金馔玉的王孙公子,却……
“是因为我么?去北境。”她低声问。
“不全是。”沈行眉眼轻松,并无责怪,平静道,“当年你我初遇之时,我被人追杀,便是全拜沈湛所赐。我不想与他相争,厌倦前二十年的生活,本也想着找个地方了此残生。后来,以为你另嫁他人,就心灰意冷去了北境。”
竟是这样,又是沈湛,又是沈湛……
宋婉收拾了繁杂的心绪,淡淡道:“我也的确另嫁了他人。”
“你是替你姐姐嫁的,做不得数。”沈行执拗道。
“你歇着,别动。等一会了路通了,我们找个医馆去。”宋婉也不再与他争论,轻声唤,“别动啊。”
她的音调温柔如水般。
“你陪着我。”沈行的脸有些潮红,想着她方才的一番表白,明明心绪难平,却一本正经,“别走,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不放心。”
“嗯。”她微微笑道。
沈行虚虚靠在马车壁上,目光却像是黏在宋婉身上似的。
想到她说的那些话,他就心头发热。
宋婉被他看的不自在,一与他单独相处,她就心悸得快要失控,他怎么那么好看?
赤着上身,结实紧致的薄肌交错缠着布条,有种禁欲的野性。
沈行真是她喜欢的那一种啊……宋婉努力将脑海中的绮思屏退,把一旁的干净衣物扔给他,硬梆梆道:“可以把衣服穿上了!”
而后随手掀开车帘看车窗外。
山洪褪去,露出了惨不忍睹的景象来,有些还喘着气儿的已经被身旁的人你拉我扯地拽了出来,还有些横死的,陷在淤泥里或夹在树干、石缝中。
哭天喊地的哭嚎声一片,转瞬间阴阳两隔,任谁都一时接受不了。
然而,天灾之下,也讲究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周决和其他侍卫们找了麻绳,又不知从哪弄了钩子来,撸起袖子和百姓们一同将尸体捞上来。
于公,护佑百姓是他们的职责,于私,是积德行善之事。
“他们以前做过这个么,怎么这么熟练?”宋婉边看边问。
“在北境战场上的弟兄没没了命,也得把他们带回去啊,不能让他们死在外头。”沈行平静道,“此行带出来的这些人,都是曾与我同生共死的。”
“使点劲儿,使点劲!”周决喊道,麻绳在胳膊上绕了两圈已扽得很直,“肚子里都灌了泥汤子,沉了点,诸位费点力气!一、二、三,抬!”
宋婉别过脸来,不敢再看,口中喃喃道,“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凤阳溃堤,导致各水系水势上涨了。”沈行将车帘拉紧,“听说凤阳六个县全淹了,成了千里泽国。平城还好,地势高。”
“昨夜下了大雨,电闪雷鸣,再加上被凤阳溃堤波及,这才引发了山洪。”他耐心解释。
“凤阳溃堤,那堤坝都许多年了,修自前朝李冰父子,两代人修这一个堤坝,不存在侵吞公银,偷工减料啊,很是稳固,怎会就酿成这样的惨祸……”宋婉道。
沈行似乎诧异于宋婉竟知道凤阳堤坝的来由,问道:“婉婉涉猎颇广?李冰父子修凤阳堤坝政绩斐然,可毕竟年头久了,什么能保持千秋万代不变?”
他认真道:“灾情定然已八百里加急送至圣上手中,朝廷必然有所举措,会有赈灾粮款跟上的,不用怕。”
凤阳,沈湛…
阴风阵阵,一片萧瑟,宋婉紧了紧衣领,“咱们车上还有些没被淹的箱子,可以用,分给这些流民吧。看这情况,我们带着箱子上路倒是危险,不如就此将其散尽。”
说罢,便招呼周决等人来搬箱子,发物资。
箱盖掀开,白晃晃的馒头、布匹,还有各色草药,让被山洪肆虐而过的人们惶恐的心安了下来。
吃食和衣物果然能抚慰伤痛,方才那沸腾的悲痛被压下,有的拿着馒头痴痴望着阴沉的天幕,有的安静下来掩面痛哭。
有的庆幸一家人都健在,兴奋地你一言我一语,天灾过后积压的恐惧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听说凤阳府还好,就是堤坝下面的……都成一片海了,也不知现在水褪去没有。”一个年轻女子喃喃道,“我跑得快,夫君听到动静就带着我跑了……可却被冲散了。”
“凤阳地势高,就堤坝那头的淹了。我听别人说,荣王世子在凤阳呢,事发之后反应可快了,救了不少人,遥领赈灾的活。”
“荣王世子……他不是身子骨不好么?”
“是啊,据说熬的都快不行了,但也没往云京避难,还守在堤坝附近指挥呢。越是出身高,这时候就越不能退。”一个男人靠在树上感慨道,“咱们在这再等等,巡抚大人也是从平城要去凤阳,说不准就和咱们遇上了,谢大人可是好官……”
“是谢惊澜谢大人吗?”有人探出头问。
“是啊!就是他。”一人回答道
谢惊澜,耕读出身,一甲进士探花郎,官授翰林。
但清贵的翰林院不待,却来凤阳做了巡抚,有人说是他受人排挤,也有人说他立身清高不懂钻营,自请体察民情。
宋婉转头问道:“这位谢大人似乎在百姓中呼声颇高?”
沈行道:“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在朝中立身极正,不参与党政,得罪了不少人。”
“若是谢惊澜来此,我们便可也在此等待,和他一同去凤阳。”
宋婉才啃了小半个馒头,就听着方才还寂寂无声的流民骚动起来。
不一会儿,周决敲敲马车,道:“王爷!是谢大人过来了,说是要去凤阳赈灾!”
喧闹安静了下来,只听马车外的声音清朗温润,“下官拜见雍王殿下,非常时期不知殿下在此,殿下受惊了。”
沈行说了些客套话,谢惊澜却也不卑不亢,主要以赈济受灾流民和迅速赶去洪涝中心为主。
宋婉撩开车帘看,只见方才还惊慌失措的流民们,因为谢惊澜的到来而平静了下来。
谢惊澜十分符合众人眼中文人的形象,清正挺拔,处事端方。
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官兵安顿流民,有瘦弱孩童要跟他说什么,他便微微俯下身认真倾听,时而颔首。
“洪水到不了白州的,八百里加急的急报已经送到了帝都,朝廷有所举措之前,荣王世子已遥领赈灾钦差的名,带着大家伙儿控制住了灾情,洪峰已过,没必要提心吊胆。”谢惊澜的声音冷静而清晰,“诸位踏实歇息,官府备了足够的粮食。”
这一番话,简洁有力,让在场灾民的心都安定了下来,连肩膀都松快了。
如此,大家各司其事。
宋婉眸光微动,袖中的手收紧了……
脑海中的那个人,单薄高大,阴郁俊美,白衣无尘,却做尽恶事。
沈湛他,那样洁净又龌龊。
扶危救困,赈灾钦差?到底是清白还是弥天的算计呢……
仿佛又回到与沈湛共处的时光,胸口的伤泛起密密麻麻的痒痛,那湿冷黏腻的视线无处不在,她不由得呼吸急促,喉咙发紧。
宋婉能想象到,若是沈湛在,此刻他便会用他那双修长而冰冷的手抚过她的嘴唇,而后用他冷洌清磁的声音刺入她的心间,“别紧张,也别这么看我,我要的是你爱我。”
沈行沉默地看着宋婉忧愁的眉间,她方才明明未曾紧张和害怕,此刻却有说不出的沉重似的。
他想问的话问不出口,只心中隐隐不安,他的婉婉似乎真的有所不同了,不再是那个锋利无比,非黑即白的小姑娘了。
第80章 平城到凤阳府的这一段路,本山水清幽,是极其适合陶冶情操游山玩水的一……
平城到凤阳府的这一段路,本山水清幽,是极其适合陶冶情操游山玩水的一条路。
此刻却千疮百孔,像是蒙了一层灰,让人十分压抑。
好在谢惊澜指挥有度,气氛上安定了许多。
谢惊澜本是巡抚,出了这样大的事,他却不在凤阳,此番去凤阳,领罪的同时也赈灾弥补。
沈行宋婉一行人,与谢惊澜同行,山路被冲垮,不适合马车再行走,众人便直接骑马,这段路离凤阳已不远,再行几个时辰便到。
沈行问:“谢大人可知凤阳府防务谁在主持?”
“湛世子,和布政使杨大人。”谢惊澜答道。
“溃堤时,谢大人为何不在凤阳?”沈行不禁发问。
“私事。”谢惊澜简短道,目光既清且正,一片坦然,“下官回凤阳,便是心甘情愿领罚的。”
至于为何事发时不在凤阳,是被算计了。
“杨大人全才,仔细周全这等事,还是得靠你。”凤阳营地中,沈湛将刚收到的奏折卷起,递了过去,“看看吧。”
布政使杨阶不敢抬眼,弯着腰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圣旨。
沈湛今日着一身湛蓝色刺绣银竹直裰,衬得气色好了许多,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惨白。
递给他圣旨的那只手清瘦修长白玉无瑕,对于男人来说实在是十分漂亮的手,可这双手不知夺走了多少人命,只令人胆寒。
凤阳府辖下七个县,淹了六个,巡抚统领军政,钱江溃堤,巡抚却不能第一时间到达一线,如今万亩良田成了万里泽国,要问罪,巡抚首当其冲。
也就是说,那谢惊澜的命,一开始便被算计其中了。
杨阶打开手中的圣旨,一目十行看完,犹疑道:“陛下、陛下竟不取谢惊澜性命……”
沈湛淡淡道:“陛下惜才,人之常情。”
大昭官场不缺人才,但缺谢惊澜这样的直臣纯臣,可这样的人一般都刚愎自用,难以驯服。
不为我所用,便不如毁去。
杨阶在这件事中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被卷进来的捡了一条命的人,若是他和那谢惊澜一样油盐不进,此刻便不会好端端地站在这。
他略知朝中风云变幻的局势,此刻已到了权力交迭的时期,不选也得选。
与其选一个根本不知道在哪的皇帝血亲,不如跟着眼前这善于弄权的世子。
只是没想到沈湛此人如此阴沉难测,与他回话时需时刻警惕,揣摩其深意。
罢了,罢了,无非是主子说什么他做什么,主子没说的就更要做。
谢惊澜作为凤阳巡抚,本就是他们篡夺之行的遮羞布,但现在本应死的人没死,怎不见沈湛恼怒?
杨阶在沈湛冷锐的视线中弓着腰,试探道:“谢大人在平城返回来的路上了,路上全是流民,不知谢大人能否安然抵达。”
沈湛笑了笑,扬声道:“谢大人心系百姓,定会安然到达的。”
话不必说透,点到这即可了。
可杨阶永远也想不通,沈湛在之前发往帝都的折子里为何会为谢惊澜美言。
风灰蒙蒙的,风雨止住了,却没有放晴的迹象。
谢惊澜一行人在前面骑着马开道,宋婉和沈行在中间,后面跟着的是王府侍卫。
地上都是泥,深一脚浅一脚的,马跑不快,却也溅起一溜泥汤子。
随着离凤阳越来越近,宋婉愈发地想要远离沈行,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直到一行人在茶摊歇息,宋婉刚跨下马,便被沈行拽住了手腕拖到一边。
此行引得众人侧目,却也没人说什么。
天灾之下,男女之间那点事太小了。
她闭了闭眼,缓声道:“你要干什么?”
沈行看着她道:“你躲我。”
沈行对她的吸引,依然浓烈,宋婉不得不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淡漠,“我没有躲你,这是你我应该保持的距离。”
“你与我说的话……”他困惑道。
“你忘了吧,当我没说。”她的语气近乎冷酷无情,抬眸看向他,“沈行,不要再靠近我,也不要试图对我抱有什么期望。我想要的是什么,早就告诉你了。”
“为什么?”沈行没有动,垂眸看着她,“告诉我为什么?沈湛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宋婉沉默片刻,她不敢看他受伤的神情,怕他再露出那种温柔又沉痛的眼神,她完全无力招架。
好在人多,她挣脱了他的束缚,边走边道:“大灾当前,先不说这些了吧。你我都只有一条路可走,凤阳城的百姓还等着谢大人与殿下扶危救困呢。”
沈行跟上来,牵住她的手,既不容拒绝,又坦然,“到了凤阳,我会与沈湛说清楚。”
宋婉停了下来,侧目看着沈行,他的侧颜冷峻,下颌线锋利,鼻梁挺直,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时刻,整个人也保持着镇定,仿佛天生就是来给予的。
她想,她做好了和他告别的准备了。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宋婉想,沈行还是不够了解他的兄长。
不知道他的兄长是如何为达目的善不罢休,不知道他的兄长做下了什么滔天恶事,又在行怎样的篡权之事。
沈湛他对感情极其淡漠,旁人的生死根本不能打动他分毫。
但他对她却有着极致的占有欲,宋婉脑海中都是沈湛那介于热切与阴冷之间的幽黑瞳仁。
他在她的心里和身上都刻下了蜿蜒而潮湿的印记。
她要与他誓死方休。
滂沱的雨雾散去,在天黑之前,苍穹边上露出一缕金边。
夕阳的余晖辉煌地一寸寸笼罩了大地,像是悲惘褪去,神明再一次眷顾苍生。
临近凤阳府,流民忽然变得多了起来。
不似预想的那样一片泽国,饿殍遍野,反而可以称得上是井然有序。
洪峰已褪去,被冲毁的良田惨不忍睹,可百姓们的伤亡却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凤阳水患已八百里加急送到帝都,皇帝御笔朱批的圣旨也颇快地传了回来,嘉奖世子湛临危不惧,扶危救困。巡抚谢惊澜贬至北境流放,家眷罚没。
“多亏世子,世子响应的最快了,先救人,不管那些良田,世子自己的人都被冲走了好些个。”船上的妻子将孩子抱在怀里,对丈夫道,“可不像那些贪官,不管咱们,只顾着泄洪。”
“哎,那谢大人真是,父母官,到现在没见个人影,要是没有世子做主当机立断,咱们这些人早不知道被冲哪去了。”丈夫恼怒道,“溃堤这样的大事,只给了谢大人流放,哼哼,这其中的弯弯绕谁说得清楚。”
这一路,谢惊澜立身不正的传言愈发荒唐,到最后竟还有人说是他串通敌国炸毁堤坝,导致凤阳六县的水患,所以在水患发生时他人才不在凤阳。
他没什么家眷,罚没什么,圣旨上说的那些也就是让他一人流放北境,没几年私下运作一番,官复原职也不是没有可能。
宋婉抬眸看去,那清正挺拔的身影并未因为这些流言而停滞不前,像是没听见一般,仿佛没什么能动摇他此刻做该做的事。
从靠近凤阳,就开始指挥调控官兵救治百姓,以及将还在船上飘着的运送到安全的地方,吩咐官兵打开衙门大门,供灾民休养生息。
宋婉这二十载的人生中,见过的官员虽说不全是尸位素餐中饱私囊者,却也没有一个在面对既定的结局时,还如此从容端稳。
闲暇时刻,宋婉终于忍不住问:“谢大人此番回来,便是领罚的,既是领罚,为何还这样尽心尽力?”
谢惊澜顿了顿,转过身去将卷在手肘处的袖子放下,却也掩盖不住那双被泡得发白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右手指节还有一层厚厚的茧,应是长期握笔所致。
他凝目看着被洪水肆虐过的田地,神色平静道:“谢某即是戴罪之身,却也是读书人,读书人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士君子尽心利济,谢某更应万死不辞。”
“谢大人家中可还有什么人?”沈行问道。
“有八十岁老母,前几日已然西去了。”谢惊澜淡淡道,挺直的腰背稍有些佝偻,他起身一揖,“王爷,世子妃,在此歇息片刻,杨布政使的人便会来接二位了。”
说罢,起身,又回到了赈灾的行列中去了。
沈行望着谢惊澜的背影,叹了口气,“唉,小谢探花。”
谢惊澜高中探花打马游街时,不知撞进了多少贵女眼里。
像他这样耕读出身的寒门子弟,本可以走尚公主或侍宗室这一条轻松的路,亦或者拜翰林大学士为师,找一有权有势根基深的岳家,又或者干脆就居于翰林院,潜心修史伴御驾备咨询,既得百官敬重又清贵。
无论哪一条路,都比现在这一条要好走太多。
既可惜,又敬佩。
宋婉本觉得幸亏皇帝惜才,并未取谢惊澜性命,却不知很多时候,越是高拿轻放,才越容易激起众怒。
若是在平时,一个官员擅离职守落马,也不会激起这样严重的民愤。
可偏偏是大灾刚过,灾民们怒意未消,急需一个出口。
宋婉是从布政使杨阶口中得知谢惊澜的结局的。
那个在混乱的时刻还顾及男女大防,会将卷起的衣袖放下再与她说话的考究文人,那个腰背挺直说出尽心利济万死不辞的硬骨头,竟是死于他终其一生也要庇护的百姓手下。
“船上有个妇人,夫家被冲走了,就剩她一人,她还有身孕,一船人都下来了,就她不敢下,非要谢大人扶她下船,怎料那妇人直接将谢大人推下水,自己也跟着跳下去,死死拽住谢大人,还没等施救,二人都被急流冲走了。”布政使杨阶浑不在意道。
“下官便是因此事才来迟了,请王爷和世子妃恕罪。”
杨阶迟疑片刻,对着宋婉弯腰谄媚道:“世子听说世子妃前来,已在过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