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桑晚鲜少会起的这么早,这会儿在轿中昏昏欲睡,脑袋混沌,却不得不端坐着,免得乱了发饰。
因着是送嫁,已嫁之身不能去,内侍就更不用说了,苏若和安顺都没跟着,只有珠月随行。
萧衍之看着轿辇渐行渐远,直到拐出宫道,元德清才出声提醒:“陛下,该上早朝了,姑娘聪慧,又有柯大人亲自守卫,定不会有事的。”
轿辇行至宫门,换上车驾后,桑晚实在困乏,终是没撑住,胳膊抵在窗沿,搭着下巴闭目养神。
到林府时,辰时刚过,门前站了三两小厮,大红灯笼高挂着,烫了金边儿的喜字更是显眼。
林婉柔听到动静也出来相迎,桑晚眼前一亮,掩唇感叹:“许久未见夫人盛装,想起昔日……也算熬过来了。”
从离了南国皇宫后,林婉柔在晋国京中行事低调,连带着桑芸心正是打扮的年纪,也素雅许多,并不张扬。
桑晚不说,但都看在眼里,心中明白。
林婉柔眼含笑意,“晚儿今日也甚美,快进来吧,芸心一早儿就等着你了。”
说着,吩咐夏兰将赏银递给珠月,珠月并不敢接:“这……”
夏兰温笑着把银子放入她手中:“府中上下今日皆有,月姑娘收着吧,沾沾喜气。”
桑晚也点头默许,朝桑芸心的闺房走去。
珠月笑逐颜开地福了一礼:“多谢夫人。”
府中处处张贴着喜字,红色绸缎也挂满了正厅和廊下,喜气盎然。
林婉柔环着桑晚,边走边说:“昨儿圣谕传到法华寺,将太妃娘娘接回王府了,娘娘思虑周全,就连喜婆都是她亲自派人去请的。”
桑晚微微讶异,竟没想到阮太妃能心细至此。
“夫人和二姐姐在京中并无人脉,太妃多操一份心,也是看重二姐姐。”
“是这个理儿。”
林婉柔心中激动,之前还怕她们南国人来晋国,婚嫁之事要受些委屈,哪曾想一跃成了安王妃。
“以后你们姐妹俩亲上加亲,简直再好不过,只是……”
她目光稍暗,“只是我曾为南国宫妃,母家远在南都,也只是小官罢了,只盼着别拖累芸心,没得被旁人说一句高攀,享了这王妃之尊。”
桑晚怎会不知人心可畏,京中有这般想法的人定然不少。
她反握住林婉柔的手:“夫人放心,还有我呢,断不会让二姐姐凭白受这委屈。”
林婉柔点了点头,说话间已行至桑芸心的小院中,红着眼说:“托晚儿的福,我和芸心才能有今日。”
“夫人可别说这见外的话,若没有您,哪有我的今日?”
桑晚说的真挚,用锦帕沾了沾她的眼尾,“大喜的日子,夫人这么早落泪,等下让二姐姐看见,又要担心。”
林婉柔一向稳重自恃,今日特殊,难免对桑晚多说了些。
遂收拾好情绪,才让夏兰走在前头通传。
喜婆穿的很是喜庆,声音圆润又洪亮,在门边儿见礼:“夫人安好,三姑娘安好。”
桑晚微微怔愣,许久没有人唤她的辈序了。
今日她来以妹妹的身份送嫁,自然就是林府的三姑娘。
桑芸心已经身穿嫁衣,妆容华美,只剩长发未挽。
按喜婆的叮嘱,于铜镜前起身,规规矩矩地向林婉柔行了一礼,薄唇轻启:“母亲。”
桑晚侧身避开,林婉柔不懂晋国婚嫁的规矩,昨夜喜婆来大概讲了讲,今日全听她在一旁操持就是。
林婉柔双手扶起桑芸心,将人重新带到妆台前坐下,陪嫁侍女安汶递去绑着红绳的木梳。
顺着她散落在肩的长发,从发根缓慢梳到发尾。
喜婆在一旁,说起吉祥话来十分喜庆,只是萦绕在母女间的气氛,却让人喜极而泣。
林婉柔梳了三下,桑芸心看着铜镜里母亲的动作便已落泪。
桑晚不知怎的,也跟着难受。
待木梳被安汶收走,她才温言:“王府和这儿离得近,二姐姐日后想见夫人也很方便呢。”
林婉柔含着泪点头,喜婆见状,笑呵呵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嫁中落泪不好,别让新娘子哭红了眼,还请夫人去正厅歇息,这儿有三姑娘作陪即可。”
夏兰挽着林婉柔一步三回头的出去,妆娘这才进来,替林婉柔挽发。
末了,喜婆捧着妆匣,“请三姑娘为王妃簪发。”
匣中发簪琳琅满目,桑晚无从下手,喜婆提醒道:“随您心意选就好。”
桑芸心的头面是内务府以安王妃的身份制备下的,赐婚后桑晚又送来好些东西,加上她们营生着锦绣坊,府中积蓄早已不少。
桑芸心看着铜镜,笑容满面,许是头面有些重,她揉了揉脖颈,“晚儿可选个小巧些的吧,万事过犹不及。”
“我们女儿家出嫁,就这么一日,二姐姐妆扮华贵些又如何?”话虽这样说着,桑晚还是挑了个细巧的金簪,缓缓替她插入发间。
闺房中送嫁事宜基本做完,喜婆笑道:“有劳三姑娘陪王妃静候吉时,奴婢去正厅等着迎王爷。”
安汶将桑芸心搀扶到美人靠上斜倚着,拿来软枕让她担着脖颈:“王妃且歇会,巳时奴婢进来唤您。”
这等时候,姐妹两人自是要说些体己话,珠月和安汶皆有眼色的下去。
待房门关上,桑芸心才长呼了口气。
“我不过册封王妃,累成这般连巳时的迎娶都还未到,日后你做皇后,还不知那天要如何辛劳。”
桑晚却并不担心,在她对面的矮榻上落座,一口气饮了小半盅茶。
打趣儿道:“二姐姐面儿上可笑意不减呢,指不定心里有多高兴。”
两姐妹说了没几句,只听外头一阵嘈杂,随后安汶在外叩门:“禀王妃,殿下派府中侍从给您送了东西,说要您亲启。”
桑芸心面带讶异,按理说成婚之日是不允的,但萧梓轩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和常人不大一样。
她笑着说:“请进来吧。”
桑晚在矮榻上起身,笑着看她:“二姐姐就靠着别动了,没得乱了头饰。”
安汶应了声是,从外打开房门。
仆役的确是安王府下人的打扮,身后还一左一右跟着两人,一人手上捧着个匣子,另一人头埋的很低,转身已关上了门。
想着是新婚夫妇成婚前的闺房之乐,也不便叨扰。
安汶便没有跟进去,桑晚也在想要不要先离开。
电光火石间,最前头那人已用匕首抵在桑芸心细白的脖颈前,压低声威胁道:“嘘——别喊!”
桑芸心顿时哑了声,这样好的日子,若见了血,定不吉利,更别提在脖颈这种显眼的地方。
她的头已经靠着软枕,无法往后缩,颤着声问:“你们是谁?!”
桑晚后退两步,跌坐回矮榻,心跳不止,并无人来挟持她,可见自己才是这几人此行的目的。
正这般想着,方才关门那人已转身过来,露出一张沧桑的脸。
还刻意在脸上修饰了不少,桑晚蹙眉仔细分辨几眼,惊道:“桑、桑烨!”
桑芸心闻言,心中一沉,也向那人看去,顿时浑身寒凉。
桑烨的声音低沉又阴邪:“两位妹妹,还真是好久不见呢。”
他并不急着和桑晚讲话,反而走到桑芸心身前,用手背爱怜地抚了抚她精致的容颜。
“啧,二妹妹成婚,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来相送,怕有些不合规矩。”
桑芸心屏住呼吸,对那只手厌恶极了。
却无处可躲,更不敢乱动,生怕脖颈前的匕首划伤了皮肉。
桑烨容貌变化极大,和之前在宫里养尊处优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若不仔细辨认,还真不见得能认出来。
他转身从另一侍从捧着的匣子中,明目张胆地取出一方药包,极小的一个,放在桑晚眼前的案几上。
自来
熟地在案几另一侧坐下,“真没想到,如今三妹妹这样出息,在那暴君身下委曲求全,也不知日子好不好过?”
桑烨尾音轻佻,满是嘲弄,“妹妹别急,我也是关心你。”
桑芸心气道:“桑烨,你嘴巴——”
还未说完,脖前的匕首就威胁地往前推了推,“二公主还是安静的好,刀刃可不留情。”
听口音和称呼,桑晚不难猜出桑烨身边的侍从是南国人。
定是桑烨的外祖周家,暗中培养的那些死士了,当初在南国也遇到过。
上次秋狝,陛下遇刺中箭,也是周家死士的手笔。
不用想也知,案几上放的必是奇毒。
巫医发现萧衍之体内并无毒引,计划无法实施,姚淑兰岂会善罢甘休?
沉寂了半个月,今日安王府大婚,自然是见桑晚的好时机。
桑晚装作不懂,视线从桌上扫过,不再看桑烨:“这是什么?总不能是给二姐姐送嫁的添妆吧!”
“三妹妹非要这样说,也不是不行。”
他拿起药包在手中捻了捻,又再度推到桑晚面前。
“想必在暴君身边伺候的日子也不好过,你能忍这么久,实非常人能及,我知道,当初是萧衍之看上了你,并非你自愿,乱世生存,实属不易。如今机会摆在你面前,妹妹就不想报仇吗?”
“听闻你同他朝夕相处,自然有的是机会下手,若他死了,宁王登基,保我们复国,届时我做了南国皇帝,两位公主回去,建府邸招驸马,何不快活?”
桑烨说的一本正经:“从前在宫中委屈了三妹妹,等以后,你就是复国最大的功臣,不用委身任何人。”
见桑晚一直没有反应,桑烨耐着性子,和她好声好气。
“不急,还能让你再考虑半炷香的时间。”
桑晚脑中飞快乱想,按理说,这样重要的时候,龙影卫定会盯着安王府和林府才对。
更何况,还有一直轮值在暗处守护她的人,萧衍之绝不会轻易让奸人混进。
——除非是故意为之!
难怪今晨离宫前,萧衍之似有犹豫,还莫名其妙地对她说:万事当以自己为重。
看似随口叮咛,原是这层含义,以自己为重,不就是桑烨说什么,都要应下?
萧衍之这是在套他的话呢。
桑晚忽地抬头,看了眼桑芸心,又转头,对上桑烨不怀好意的笑。
桑烨双眼微眯,暗暗威胁:“三妹妹可要想清楚再回答。”
桑芸心瞬间担心起来。
若答应,就和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若不答应,怕是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好。”桑晚拿起案几上的药包,“我答应你。”
桑烨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这才对,把这个吃了,等狗皇帝身死,阿兄就给你解药。”
见桑晚犹豫,桑烨逼近一步,“难不成,我的好妹妹是在诓骗阿兄?”
“晚儿不要!”桑芸心急道。
桑晚心跳加剧,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缓缓伸手,还没拿到药丸,同桑烨一起进来的两个周家死士便忽然倒地,唇角溢出黑血。
桑烨一惊,手还未碰到桑晚,便后颈一痛,银针入体,也瞬间无力倒地,人却十分清醒,并不像那两个死士,直接身死。
“桑晚,你——!”桑烨大喊。
桑晚瞬间松了口气,她在赌,龙影卫不可能在最后一刻,还不出面。
柯沭已进到屋内,冲她单膝点地:“姑娘恕罪,臣本想等他出了屋子再动手,免得吓到您和王妃。”
但他没想到,桑烨竟然逼姑娘服毒,他哪里还等得了,若真让桑晚碰到那药丸,那还得了?
“陛下真是,都不告诉我今日会有此举,方才真吓到我了。”
桑晚见桑芸心面色不对,忙过去扶她坐起,那死士在她面前咽气,这会儿还惊魂未定。
龙影卫手脚麻利,已经清理了尸体,连血渍都没染到地板。
桑烨无力摊在地上,骂骂咧咧的嘴已被堵着,双手反绑在身后,却并不急着将人带走。
柯沭兀自起身,替帝王辩解道:“陛下说姑娘聪颖,会猜到的,况且若事先告诉您,演得不真,便会露馅……”
龙影卫一早便探查出桑烨这半月来的行踪,尤其在林府和安王府外徘徊多次,估摸着会在成婚当日有动作。
但具体要做什么,却是不知。
桑芸心看桑晚满脸忧心,反过来安慰道:“我没事的。”
桑晚正要说什么,外头只听元德清扬长的一声:“圣旨到——”
桑晚疑惑,“今日还有圣旨?”
柯沭无辜笑笑,点头说:“陛下给您和王妃的惊喜。”
桑晚扶着桑芸心出去,连同柯沭一起,院子里已经跪满了人,就连林婉柔都从正厅过来,见到柯沭和压着桑烨的人,愣在原地。
还是夏兰提醒了句,才缓缓跪下。
桑晚也和桑芸心一同跪下听旨。
元德清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官,亲自来传圣旨,可见重视程度。
“安王妃生母林氏,秉持大义,不徇私情,告发前南国太子桑烨。因其协助捉捕之功,于我晋国江山社稷大有裨益,今特封为二品诰命夫人,以示嘉奖。钦此!”
桑烨双目眦裂,被堵着的嘴发出挣扎的唔唔声,愤怒不止。
林婉柔先前还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让桑芸心在京中造人诟病,没成想转眼就封了二品诰命。
还是桑烨这种,送上门来的……封赏。
在场谁人不知,林婉柔哪里是告发有功,定是龙影卫一早就在这守株待兔,只等桑烨说出计划,人证物证一并捉捕归案呢。
林婉柔谢恩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莫名其妙的就成了诰命夫人。
她双手接过圣旨,让安夏备了份厚些的裳银,元德清并没有收。
反而走到桑晚面前,笑呵呵问道:“姑娘可有受惊?”
不光桑晚,就连桑芸心这会儿哪里还有半分被吓到的模样。
她摇了摇头:“陛下这一道圣旨,才是让我和夫人受宠若惊。”
明目张胆地拿桑烨给她们做嫁衣,真是一举两得。
既抬高了桑芸心的地位,又让桑烨落网,连带着拿到了他和姚氏勾结行刺,意图篡位的罪证。
人都随着元德清进了内院的缘故,正厅那儿只留了喜婆一人。
这会儿正喊着,“安王殿下到——请王妃拜别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