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官员罢朝三日,以徐则堓险些被杖毙,狼狈收场。
不过一夜功夫,满京皆知是太后用徐若彤威胁徐大人,不得已才有了此举。
京中传言两边儿倒,有说桑晚确为祸国妖女,都能左右帝王圣旨的;也有人说她竟能止帝王嗜血之性,许是福星也未可知。
这些日子,荣国公还被关在刑部审问。
国公府和世子府皆有金鳞卫驻守,连吃食都要靠护卫送进去,更别提能和宫里的太后有信件往来。
何况,姚淑兰也被帝王暗暗软禁在了寿康宫,只有宁王,仍行动自如。
众人都在等着看太后如何替姚家脱罪救人,却等来徐大人这一出。
聪明的人或已猜到,姚淑兰许是黔驴技穷,才要在这般节骨眼上,将桑晚推到风口浪尖。
只有京中百姓和一些商贾之家,还将桑晚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朝中事于他们而言无关紧要,哪有帝王的风流事聊得起劲儿?
事发突然,桑芸心不过大婚次日便出了这事,急着想要进宫去见桑晚,被阮太妃拦下。
此时进宫,只怕会将她也连带着一起卷入这场风波。
何况林婉柔的诰命就是因桑烨而封,太后的父亲又是因桑烨才被下了刑部大狱,她们更不能自乱阵脚。
任谁也没想到,罢朝后的首次复朝,非比寻常。
帝王亲自提审姚氏一族,金鳞卫一大早就将人都押去了上朝的宣政殿,连正妻都一并随行。
事情因桑烨而起,姚绍明的诸多妾室中,桑慧月和桑绮南也被格外提审。
声势之浩大,因着怕串供,单人单押,马车都排了长龙般的队伍进宫,金鳞卫严防死守,引得路人频频围观。
隐隐猜测,于晋国伫立三朝之久的姚家,这次或许真的要彻底倒台了。
他们不知的是,桑烨被捉后,周家死士蠢蠢欲动,一波波的深夜救人,都被龙影卫无情斩杀。
不用留活口,倒也省事。
至于周家,真正的家主早已死在了南国覆灭时,余下的鼠门小辈不过周家旁系 ,靠着桑烨和死士,仍旧做着复国美梦。
死士没了桑烨指派,旁系中人犹如无头苍蝇,日日派人来送死劫狱。
柯沭接连几日被弄得精神不济,终于捱到官员罢朝那日,连同周家仅余的旁系脉络全网打尽。
姚家和江州柳氏销毁的证据再多,都抵不过桑烨这一出通敌叛国的罪名。
还以为萧衍之会再等等,太后笃定帝王会替他冤死的外祖一家翻案,却没想到,他会于早朝当堂提审,丝毫不给姚家喘息的机会。
多少大案在进了刑部后,不是数月半年的审查?怎料帝王的行动这样快……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
桑晚坐在宣政殿时还打着瞌睡,外头天才将亮,灰蒙蒙的,不禁暗暗感叹萧衍之的辛劳,竟要日日如此。
她是从侧门直接到大殿上的,但不在帝王上朝坐的龙椅旁,反而在龙椅后,有一张软椅。
眼前摆了张屏风,位置竟比龙椅还略高一点点,能模糊看到殿中所立臣子的面孔。
苏若和珠月都没跟着,只有安顺立在一侧随侍,弓腰小声道:“姑娘稍等,待大人们都到了,陛下会从正门进来。”
桑晚不安地点了点头,心跳止不住加快。
上一个坐在这垂帘听政的人还是姚淑兰,彼时她大权在握,哪会想到也有今日,桑晚坐在这,看着她们姚氏一族被审判的光景!
不多时,宣政殿的大门被太监推开,时辰快到,殿外候着的臣子们低谈着进殿,气氛比往日压抑些,说话声并不大,三五成群,按品级大小散乱站着。
徐则堓强撑着走路,身旁还有熟悉的同僚半扶,昨日挨了廷杖的伤看得出还很痛。
帝王未到,因此并无人看空悬的龙椅,更无人注意到龙椅后还有扇小巧的屏风。
孟涞是内阁首辅,百官之首,自然站在最前头。
眼尖地看了眼屏风后的桑晚,笑着微微欠身:“姑娘晨安。”
凌元洲就在他身旁,闻言也浅浅作揖,见了礼。
桑晚浅笑点头,并不出声多言。
只是殿中霎时安静下来,连低低的谈话声都没了,纷纷向龙椅后的那扇屏风看去,神色各异。
这是晋国开国以来,除当朝太后外,第二个坐在那儿的女子。
随着殿外响起元德清的一声通禀,臣子都收起视线,有序分左右两侧站了四列。
桑晚眼中闪过一瞬的无措,端方起身。
见惯了他穿常服和玄色,但这样正式的出现在宣政殿,桑晚还是第一次见。
帝王抬腿跨入殿中,臣子们跪拜声响起,无一人敢抬头乱看。
桑晚还没跪下,萧衍之就笑着冲她无声抬了抬手,暗示她不必见礼。
这种感觉很微妙,众人皆低头,唯有他们二人,远远对视。
除了安顺,怕都没人知道桑晚还站着,只在帝王落座,唤了平身后,见桑晚已端坐在屏风后。
有专侍早朝的太监在御案后跪地:“启禀陛下,宁王殿下还未到,是否派人去催催。”
“不必,他来与不来,无关紧要。”萧衍之眉头舒展,“今日亦不谈朝事。”
一个痴傻了十几年的人,即便清醒了,也还欠缺认知,姚淑兰怎会在今日让他来上朝?
若再言行无状,岂不是送死?
臣子起身后,也微低着头,并不敢看高台上的帝王,倒方便桑晚在屏风后仔细看着下面。
素日和萧衍之相处惯了,甚少见他这样威严的一面。
元德清立侍御案一侧,扬声道:“传荣国公姚安志、世子姚绍明及其家眷觐见——”
早在今晨押送的车马入宫时,宫内外便都传开了,眼下大臣们也不惊讶。
只见姚安志走在最前头,须发已看不见几绺黑色,年事已高,神态如故。
在刑部呆了数十日,比起往日风光来憔悴许多,但模样瞧着并不像受了刑的。
柳氏是他正妻,也是太后生母,见到姚安志后仿若找到了主心骨,眼圈倏地就红了,向他快走了几步,就被身后的金鳞卫按住。
姚安志神情自若,“夫人别殿前失仪,惊了圣驾。”
柳氏才不顾着什么规矩,抬头直视金銮殿上高坐的帝王,怨念横生。
这个时候了,还分不清形式,想着自己高傲了一辈子的门第,等着太后来坐镇呢。
姚绍明跟在柳氏身后,畏畏缩缩,也不怪东陵婧说他是外厉内荏的草包。
桑慧月和桑绮南还算安静,眼中无神。
也只有东陵婧全然不一样,打扮得异常矜贵,且已放下妇人发髻,长发散肩,还是那副看似温柔的模样。
一进殿,就抬头往龙椅那儿看,视线略过帝王,透过屏风,直直和桑晚那双圆润的眼睛对上,笑靥如花。
他们走得慢,金鳞卫一直跟在几人身侧,就怕他们畏罪自戕,或伤及旁人。
行至玉阶前,一行几人跪下见礼。
萧衍之御案上条理有序地呈了几样物证,和早就拟好的几份圣旨:“宣旨罢。”
“嗻。”
元德清按顺序,双手拿起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东夷郡主揭发世子荒淫无度、强抢民女、草菅人命有功,且从未发生夫妻之实,判和离,恢复郡主之身,另赐郡主府可与驸马同居,永不得离京。”
听起来是留在京中为质,但这是东陵婧年前自己求来的,若回东夷,还焉有她命在?
不光是东陵逸,就连她的好父王,都想杀她以平怒火。
若非东夷只余她这一位皇室女,要留着和亲,她可能早就死在当年的战乱中了。
“谢陛下隆恩!”
东陵婧满身快意,接旨后起身,更是往一侧站了站,仿佛光和姚绍明呆在一处都心生嫌恶。
姚绍明跪着侧眸看她,眼底猩红,怒目而视,却不敢出言相对。
倒是姚安志,当堂大笑了几声,摸了几下发白的胡须:“东夷竟早就是陛下的蝇营狗苟,难怪当年那么痛快归降,自降为藩。”
东陵婧和姚绍明成婚,本意是和姚氏一族联手,时至今日,倒也没有演下去的必要了。
姚氏被诛九族,东陵婧定不能被牵扯进去,论罪前,就先摘了个干净。
“太傅曾教朕,良禽择木而栖,东夷王也是做了个好选择。”
萧衍之冷笑,想起曾经那段灰暗的经历,真是难解心头之恨。
偏偏他被抚养在姚淑兰膝下,又偏偏姚安志做了他的太傅,受封荣国公。
那时他还小,不懂其中门道。
现在想想,步步皆是棋,先帝亲自将他……做成了局中人。
帝王啪的一声合上面前的奏疏和旧年账册,“宣白梦。”
元德清:“宣白姑娘觐见——”
桑晚暗暗紧张,下巴微扬,宣政殿的正门很快出现一道倩丽身影,有着南边儿姑娘的娇小,面容却很是坚韧。
稳着步子,在东陵婧的侧后方跪下见礼:“臣女白梦,见过陛下。”
听她是臣女的自称,顿时令人侧目频频。
姚绍明这会儿已经没工夫垂涎她的姿色,见姚安志眉头深蹙地看了眼那女子,心中顿感不妙。
“听闻太傅这些年,连同夫人的母家柳氏,都在搜罗十六年前江州贪墨案的罪证。”
萧衍之语气看似平和,眼眸却深邃发寒,“朕好心,替你们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