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康明自知没有好下场,也不反抗,被拖下去时嘴里还念念有词,说自己没有愧对先帝。
东陵婧轻碰了碰姚淑兰还在发颤的手背:“娘娘莫气。”
太后雍容华贵的脸上,不难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她转头,视线一点点攀上佩兰。
佩兰心中一跳,当即跪在姚淑兰面前。
“奴婢在府邸就侍奉娘娘左右了,绝无二心。”
太后捏起佩兰的下巴,她们两个已不再年轻,可姚淑兰总能在佩兰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她们本也是天真无邪的少女,随着那年入宫为妃,一切都变了。
她满心欢喜,托付终身的先帝,却处处对她设防。
表面的恩宠是假,对姚氏一族的看重也是假,就连对他的皇嗣,都下的去手。
可姚淑兰无法改变,她身在姚家,注定要走上这条路。
若不争,就是满门覆灭,只有争,才能保全家族。
“自古帝王多无情,先帝亦是如此,也不知咱们陛下,能对那桑氏女子用心多久。”
姚淑兰收回飘远的视线,将佩兰从地上扶起。
“哀家当年赐你以‘兰’字入名,如今身边也只有你了。”
佩兰自小和太后一同长大,作为家生丫头,眼睁睁看着太后从情窦初开的少女,一点点变成了世人最讨厌的模样。
身不由己。
东陵婧虽不喜姚家,但此刻心底也难免触动。
“陛下专情,桑姑娘性格温婉,平易近人,是帝王家,难得的两情相悦。”
“呵!”
姚淑兰冷哼,她在深宫多年,早已不信这宫里的情爱。
“和皇帝讲感情,在这宫里,只怕要将性命折进去,权利和地位才是王道,且走着瞧吧。”
东陵婧但笑不语,太后赏识她的原因,大抵也和她的出生有关。
恃强凌弱的事她见得多了,宫中行事风格独有一套,她又怎会不知。
姚淑兰:“对了,过两日少不了要和使臣游京,哀家会让徐若彤和承儿一并去,届时你也同去,帮哀家看顾着点承儿。”
东陵婧想了想徐若彤这个名字,隐隐有些陌生。
“是宁王殿下的王妃吗?”
太后眼中不屑,“她哪里配做承儿的王妃,但留着还有用,总归要安抚一二,哀家相信你,便和你直言,别让承儿对她真的有了依赖,那徐姑娘是言官之女,嘴上功夫不浅。”
东陵婧心中烦闷,来寿康宫一趟,又接下一桩事。
却也只得应下:“娘娘放心。”
“至于你府中地牢里的那个太监。”
太后话中略有迟疑,“若腻了,也不必留着。”
说话间,她用眼神示意佩兰,已向东陵婧递来一个小瓷瓶。
东陵婧心底一颤,缓缓接过:“好。”
直到离开寿康宫,她的后背还在发冷。
皇室辛秘,果然丑陋。
姚淑兰最后看她的眼神,和她往日想杀人时无异,太后或许也想杀她封口。
本质上,她们也算同类人。
但只要东夷还在一日,她就不会出事。
熬到姚家倒台,便可安心在天子眼下,做她醉生梦死的质子。
突然觉得,抱上桑晚这条金大腿,只好不坏。
再多不可能的事,帝王都给了桑晚破例。
*
使臣入京,原本热闹欢庆的场面,宫中气氛却异常低迷。
人人自危,谨慎做事。
只因跟在太后身边
多年的康明,被送去内侍监,凌迟处死。
还叫了好些人围观,不乏有被吓晕过去的,康明的唇齿被麻团堵着,呜咽中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匪夷所思的是,太后处置自己内宫太监,却派人上禀了陛下。
萧衍之回复平平,只问是否要为寿康宫物色新的太监总管,对此事显得并不上心。
太后按的罪名是背主忘恩,让众人纷纷猜测这其中缘由。
刑罚持续了大约四个时辰,围观中人大部分都是太后安排,多为后宫侍奉的太监宫女。
从前康明有多受宠,现在就有多凄惨。
杀鸡儆猴,也是给姚淑兰重新在后宫立威。
桑晚闭耳不闻,更听不得这些。
又过了五六日,北狄一行终于抵京,听闻萧梓轩在城门处办的十分热闹。
使臣入京,京中守卫也无形增强,就连宫中巡察的小队,桑晚都觉得频繁了不少。
萧衍之看完奏疏,到凤仪宫时已是深夜。
桑晚朦胧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半撑起身子,抬手掀开帷幔。
发现帝王只燃了一只烛灯,在暖炉旁悄声褪着外衫,还时不时搓搓手。
“夜深了,陛下这个时辰过来,不如宿在宣和殿,还能多歇息会儿。”
桑晚青丝散肩,裹着锦被,探出半个身子在榻边看过来。
“红绸帐暖,朕何必宿那冷冰冰的地方。”
萧衍之觉得暖的差不多了,才穿着寝衣,上了桑晚的凤榻。
“外头寒凉,朕怕惊到你。”
桑晚自然地在帝王臂膀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还蹭了蹭发痒的鼻尖。
“钟太医昨儿来请脉,说我最近身子强健很多,没那么娇气了。”
“朕这样矜贵的养着,若身子再不好起来,岂非都是庸医了?”
萧衍之用下巴研磨着桑晚额前的碎发,她身形娇小,被帝王圈在怀中很是舒服。
“钟太医秋狝时为陛下解毒,率先指出巫医所为,若说他是庸医,我可不认。”
桑晚也跟着开玩笑,声音呢喃,说话时吹出的热气洒在帝王胸膛上,一片温热。
他们之间已经娴熟,桑晚一开始还会面红心跳,后半夜才睡去。
到现在,离了帝王在身侧,总是睡得不踏实,有动静便会醒来。
“朕记得,钟太医有个女儿,曾是南国后妃。”
提及钟旭,萧衍之不禁想起一桩趣事。
桑晚睡意渐浓,点头轻语:“听说在南国,陛下还威胁过钟大人。”
萧衍之对威胁的事闭口不谈:“他医术好,也算拿这一身本事救了他女儿。”
“陛下睡在我这榻上,却总提钟姐姐是为何?”
桑晚本就闭着眼,往前凑了凑,隔着寝衣在萧衍之胸膛上用力咬下。
听到帝王猝不及防地吸气,才满意松开。
萧衍之哑然失笑,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你啊,小醋精。”
桑晚又舒服的缩回帝王臂弯,呼吸时发出轻哼的气音,软乎乎的。
萧衍之:“梓轩这些日子忙着接应使臣,接触的人多了,难免听到不少旁的事。”
“关于钟姐姐?”桑晚问。
帝王轻声嗯了下,“她曾是南国后妃,也许之前在南国就见过柯沭,却不知何时,生了喜欢的心思。”
桑晚原本朦胧的睡意顿时消散:“陛下居然也会好奇这些!”
“并非,恰好提及罢了。”
萧衍之圈紧胳膊,解释道:“是梓轩在朕面前嚷嚷,柯沭暗卫出身,十分敏锐,故而察觉到钟姑娘的好意。数日前,钟妍将她父亲做的药贴赠予柯沭,说冬日寒凉,可驱膝头寒气。”
“亲自送的?”桑晚精神饱满。
萧衍之:“应是派的府中婢女。”
桑晚秀眉轻拧,依着钟姐姐的性子和经历,不大像她的作风,除非是有什么顾虑。
“梓轩自己都没和二姑娘修成正果,就被柯沭问上这事,同朕宣泄也是人之常情。”
帝王轻叹:“但柯沭曾是暗卫,无父无母,了无牵挂,才能一心为主,他大概知道这层原因,故不敢回应钟家姑娘。”
桑晚:“曾经是暗卫,现在也是吗?”
萧衍之撑起身子,好似能看到桑晚那双圆鼓鼓的眼睛:“小醋精,朕是在给你解释,你怎还愈发清醒难睡了?”
桑晚枕着的胳膊被抽走,顿感不大舒服。
“世道于女子不公,造化弄人,钟姐姐也是可怜人,我就不能多听几句吗……”
萧衍之认命的重新躺下,将胳膊横着放回去,怀中重新贴上桑晚柔软的身段,喉口一涩。
“龙影卫虽已在明面定了品阶,但大多仍在暗中办事,柯沭是龙影卫的首领,自然要以身作则。”
眼见着桑晚没声了,帝王又说:
“但龙影卫原是先帝暗中建立,只为辅佐朕夺权,这么多年过去,里头更迭轮替不少,既然已经在明面上,除却暗桩,都不算是暗卫。”
桑晚枕在萧衍之胳膊上,轻轻点头。
“我明白的,钟姐姐兴许也不想再嫁了,只是柳暗花明,又让她遇见了心系之人。”
“朕虽然是暴君,但却不是个苛刻的主子,随他们意愿吧,”
萧衍之将锦被往上拉了拉,裹紧桑晚肩头。
“明晨北狄使臣觐见,阿晚可要去?”
有了前车之鉴,帝王这次主动来问。
桑晚摇头,又往里挪了挪:“听说北狄人可食生肉,粗犷凶残,我还是不去了。”
“再聊会儿天都快亮了,阿晚分明是想赖床。”
萧衍之合上眼,语调渐弱:“午膳后,梓轩会带东夷和北狄的使臣去东湖游玩,听他说请了一圈的人,图个热闹,二姑娘和白梦也去,亦向朕请你同去。”
桑晚忍笑,拆穿道:“为见二姐姐,这般兴师动众,也是辛苦殿下了。”
“梓轩成长不少,这次使臣接见办的挺好。”
萧衍之和桑晚很少聊这些,许是沾了她说的“家常”二字,不自觉便说起。
“那是好事。”
桑晚在萧衍之怀里翻了个身,“东湖好玩吗?若结了冰,可在上头走走?”
“开春后景色宜人,这会儿阿晚全当看个热闹吧。但还没到踩冰的时候,刚入冬不久,早晚两头寒凉,白天日头高照,暖洋洋的,冰层薄脆,扔块石头过去都能裂开。”
萧衍之将背对着的桑晚往怀里圈了圈,紧紧贴着她的脊背。
“等深冬,朕带你去宫里的太华池玩,也是一样的。”
两人聊得起劲儿,又喃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睡去。
午膳后,桑晚换好衣裳,乘轿辇离宫,身边带了安顺和珠月,轿辇同平时一样,在宫门处停下,要换乘马车。
远远便看到萧梓轩身边有不少人,除了那日见过的东陵逸和两位使臣,东陵婧也在,身边还站着宁王和徐若彤。
桑晚暗暗讶异,再往萧梓轩另一侧看去,大抵就是北狄使团。
穿衣风格和中原地带俨然不一样,比起东陵逸的儒雅俊朗,北狄为首那人长相偏凶,给人不好相与的感觉。
轿辇停下,珠月搀着桑晚出来,众人向她看来,不禁皆是一怔。
比起往日的素雅,桑晚今日典雅贵气,一眼看去便身份不凡。
并不似东陵婧那日给她的妆扮,太过惊艳勾人。
萧梓轩率先回神,浅浅拱手:“皇嫂。”
桑晚含笑点头,往前走去:“听说安王殿下这次差事办的极好,陛下十分称心。”
“没办砸了给皇兄丢脸,就是万幸。”
萧梓轩小声说着,再转身想介绍时,东陵逸已经拱手施礼,因着并不知晓桑晚名号,故而不言。
只是宁王忽然往后缩去。
东陵婧和徐若彤一左一右,安抚着萧承基的情绪。
他糊涂多年,记忆混乱不清,却对一些极端时刻记得异常清晰。
学着萧梓轩的称呼唤道:“皇、皇嫂好。”
他失了心智,饶是恢复,也需
要时间培养,才能和常人无异。
桑晚微微讶异,浅笑道:“宁王殿下认得我?”
萧承基点头,“菊园,鞭子。”
桑晚恍然大悟,数月前太后邀桑晚菊园赏花,萧衍之圣驾忽临,抱起跪地的她,随手罚了宁王一顿鞭子。
那时桑晚还惊讶为何如此,后来才知,不过是将太后施加在他身上的,也让宁王感受一下罢了。
她笑笑,“还没恭喜殿下,沉疴痊愈。”
萧承基心中记得姚淑兰所讲,要有王爷威仪,咬着牙没再后退,“多谢皇嫂。”
他的心理还停在十来岁,对桑晚避如蛇蝎。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单纯直白,心知如果惹到眼前这个穿着贵丽的女人,皇帝不会让他好过。
萧梓轩从中缓和,为桑晚引路去最前面的马车。
路过北狄使臣时驻足:“这位是北狄王子契蒙。”
跟在他身后的也有旁的北狄侍从,契蒙腰间穿戴的不知是狼牙还是什么,的确比旁人要多几颗。
桑晚浅笑,“王子安好。”
他们那边是部落制,契蒙所在的部落最是强大,统领北狄多年。
契蒙说着桑晚听不懂的话,身侧另一侍从微微欠身:“王子说,娘娘貌美,似天上月,在我们北狄是最高夸赞了。”
桑晚礼貌笑着,压下心中好奇。
待继续往前走去,萧梓轩才悄声解释:“北狄以游猎为生,土地贫瘠,粮食耕种少,冬日时常和边境的晋国村民发生抢夺冲突,已经僵持了两代人,所以他们多少听得懂中原话,也会讲。”
“那为何不讲?”桑晚问完,又觉不妥。
萧梓轩已经说道:“因为这是宫里,先前在城外接到他们时,还同臣弟讲的中原话,进宫后代表的就是北狄,不能再讲。”
安顺已放下马车的脚蹬,桑晚顿悟,转身调侃道:“这几日不见殿下,说话做事越发有王候风范了。”
“皇嫂谬赞,是孟大人教得好。”
孟涞嘿嘿笑着,和桑晚独处时又好似从前那副。
“待会儿路过东隅林夫人府邸,会接芸心和白梦姑娘、钟姑娘一道儿,没另外安排,和皇嫂同乘一车。”
“你倒会做顺水人情。”
桑晚笑着应下,转身上了马车。
萧梓轩和萧承基他们同乘的马车在最后,中间两辆则是东夷和北狄使臣。
一行几人,浩浩汤汤的出去,惊动了不少沿途官员。
去东湖并不路过盛京城里最繁华的地方,那里人多口杂,也不适合多人同游。
除了饮酒作乐,也别无特色,故而萧梓轩将位置定在东湖。
马车驶出没多远,便在京郊停下。
桑晚和接上车的三个姑娘聊了一路,笑声四溢,连带着在外驾车的安顺都笑口难合。
虽是冬日,这里贩卖的小商还有蛮多。
长廊沿着左侧往上,看不到尽头,若上去登顶,想来能看遍东湖盛景。
湖畔上停的船多到数不过来。
从接人的小船,到约莫两层高的客船,应有尽有,只是现在湖面结了薄冰,并不在运作的时候。
桑晚惊讶:“这里居然还有走水路的商船?”
商贩也是直爽,笑起来眉眼弯弯。
“姑娘是第一次来这儿吧,那是花船,冬日各个坊中选出的花魁,开春后便会宿在花船上,千金一夜,东湖直通郊外,再醒时,船已驶到旁的地方了,可谓快哉。”
“现在花船上的装饰都已去掉,春日里会再度点缀的灯火通明,难怪姑娘不识得。”
“你少说两句吧,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会知晓这些风流事。”
另一人和他年纪一般大,连忙捂住方才说话人的嘴,又冲桑晚作揖:“我兄长心直口快,冲撞了贵人,对不住。”
白梦站在最后,和钟妍挽着。
桑芸心在京城呆久了,也知道那是什么,暗暗忍笑,替桑晚冲商贩摇了摇头,缓解尴尬。
后面三辆马车陆续停下,契蒙率先下来,“还以为陛下会驱逐商贩,图个清净。”
东陵婧和宁王、安王在一块,最后下了马车,缓缓走来。
最后还跟着心有不甘的徐若彤。
契蒙说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带着北狄特有的口音,但不妨碍桑晚能听懂。
东陵逸也凑过来,“晋国文人雅士居多,何必驱逐?本就是让我们使臣,多领略一下风土人情。”
桑晚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契蒙很不客气:“哼,战败国罢了,如今沦为晋国走狗,还敢在我这犬吠!”
“——你!”
东陵逸哪能想到契蒙这样不留余地,气愤不已。
“如何?”
契蒙挺了挺胸膛,将衣衫绷得很紧,可见肌肉结实。
再加上契蒙长相本就壮硕凶蛮,东陵逸与其相比,更像文弱书生。
桑晚头疼不已,那两名商贩已经吓傻跪下,连连请罪,以为得罪了大人物。
安顺收到桑晚眼神,过去将那两人扶起,恰好萧梓轩三两步过来,气氛僵持不下。
谁曾想,萧梓轩过来不言其他,看见桑芸心先傻乐。
契蒙露出一个怜悯的眼神。
“在我们部落,看上的女子驮在马背上游走相告,再回去就是自己的了,哪像你们,私底下见个面和要命似的,这在你们中原,好像叫什么私相授受?”
桑芸心当即面色一黑,扭过头去,不再看萧梓轩。
萧梓轩愣了愣,轻咳几声:“这就是王子不对了,风俗习惯不同而已,北狄的行迹放在中原,那可是强抢民女,要下大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