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帝王还从背后圈着她,将桑晚禁锢在案几和他身前的这一小方天地中。
语调虽轻,但不难听出,这是萧衍之深思熟虑过后的事。
桑晚将一小勺甜羹缓缓送入口中,唇齿微动,像在思考。
上次谈及赐婚,还是阮太妃心急,见了桑芸心一面,便派人入宫请旨,自然被帝王压下。
但这次……
且不说阮太妃和桑芸心在秋狝时相处了半月,就连萧梓轩都成了林夫人府邸的常客。
白日里,安王殿下在东湖舍身救人的事一出,京中难免暗暗散开。
若得赐婚,也是一段佳话。
桑晚:“下午陪二姐姐回去更衣,我觉得,她应该也对殿下生了喜欢的心思,原本还顾及殿下皇室身份,但今日安王的举动,无疑让二姐姐也……也心中感动。”
“朕可是听闻,二姑娘当众直呼王爷名讳,气愤不已。”
萧衍之没有责怪的意思,话语间满是调侃。
“换了谁都会气急,殿下不会水,跳的倒是毫不犹豫,正所谓关心则乱。”
桑晚将吃完的甜羹往前推了推,端起茶盏清口。
萧衍之若有所思:“朕也想看看阿晚气急败坏的模样,也不知有没有二姑娘的泼辣劲儿。”
“陛下名讳,我哪敢当众喊,再说您做事沉稳,思虑周全,我也没有冲动的机会……”
桑晚在他怀中眨了眨眼,萧衍之并没有松手放开她,反而将她转过身来。
“这里无人,阿晚唤一声,朕想听。”
桑晚错愕不已,自古以来,冲犯皇帝名讳,往大了说,都是要掉脑袋的。
她练大字时,用帝王名字已经过于冒犯,眼下更是叫不出口。
摇头拒绝:“不要。”
桑晚性格温柔,总是不经意间变得娇软,浑然天成的气质里,更多的是稳重和避世。
萧衍之还未见她失态的模样,泼辣二字更是和她无关。
“听话。”
萧衍之轻声哄着,“不然,朕就将你的雪团关到宣和殿去。”
多的是人对他用敬称,但他的桑晚,总归是与旁人不同。
“那便送走吧,我去宣和殿看它就是。”
桑晚并不被威胁,小声嘟囔:“陛下好生幼稚,居然还在同它一个牲畜吃醋。”
萧衍之忽地低头,噙着桑晚软嫩小巧的耳垂,外出时的耳坠还戴着,帝王用舌尖舔的发痒。
桑晚想躲,被牢牢圈在腿上。
热气洒向颈间,帝王的声音含混不清,异常低迷。
又说了一遍:“阿晚,听话。”
桑晚浑身酥软,一个劲儿缩着脖子。
奈何萧衍之的态度过于强硬,更像被她夹在了耳侧似的,一点都不退让。
她声音很小:“陛下……别。”
“错了,朕不想听这个。”
萧衍之用舌尖顶掉耳坠,饰品应声掉落在矮榻上,随后惩罚似的,咬了下桑晚的耳垂。
满意听到了她极快的一声嘤咛,转而又哄着:“阿晚乖。”
桑晚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明明上一瞬还在吃着甜羹,讨论桑芸心落水,和给安王殿下赐婚的事。
从前也不见帝王有这般要求,今日这是怎么了。
就像触动了什么,让人难言。
感觉帝王的动作愈发激进,桑晚终于磕巴地开口:“萧、衍之……”
他动作更甚,转身将桑晚抵在矮榻后的软靠上,覆下热吻,一下下的,仿佛没有止境。
“继续唤。”
桑晚咬唇,被帝王轻巧撬开,又顺着领口往下探了一点,左右轻轻蹭着鼻尖,声音闷闷的。
“母妃去后,再无人这般叫朕,这么多年了,朕只是二皇子,是晋国的君王。”
这是一种极度依赖的姿势,桑晚半靠着,心底一颤。
再过两日,就是万寿节,这种时候想起已经薨逝多年的母妃,也是人之常情。
饶是坚硬如帝王,桑晚也觉得,是柔软的。
她抿唇,鬼使神差的……抬手在萧衍之的后脑上轻轻揉着,“萧衍之,我会一直在。”
萧衍之浑身一僵,双手紧紧环住桑晚细软的腰,将头埋的很深,鼻息中除了龙涎香的气味,还有独属于桑晚的芳香。
桑晚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胸前的柔夷上趴着身形比她大了一圈的帝王,怎么看怎么别扭。
虽隔着层衣衫,但还是怪异。
她双手轻推了推萧衍之的肩头,“陛下,快起来吧……”
帝王起身,连带着将桑晚一同从矮榻上抱起,往里间寝殿走去。
“阿晚今日出行,这一身十分好看,雅致矜贵,不失身份。”
“是苏若姑姑帮着妆扮的,尚未封后,我总怕过于张扬。”
桑晚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看向帝王:“陛下,您的脸……有些泛红。”
萧衍之脚步一顿,“张扬些又何妨,阿晚有张扬的资本。”
他说完,阔步走回寝殿,将桑晚放在凤榻上坐好,遂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把着她双膝。
“美色醉心,朕虽是皇帝,但也不过肉体凡胎,在喜欢的人面前,也会难以克制。”
桑晚本想逗逗他,但没想到帝王这样坦诚。
“萧衍之,谢谢你……”
帝王神色微愣,仰头看向她轻笑:“叫上瘾了?”
“嗯。”桑晚浅笑着点头,“上瘾了。”
*
两日后,宫中一派花团锦簇。
褪去了康明被凌迟处死的低沉气氛,处处都被装点的十分喜庆。
花房提早便养好了无数名贵的花,只等着在这一日讨个喜头。
离开温房的花骨朵儿只能活不过一日,但仅仅也只需这一天,它们的使命便已经完成。
万寿节,普天同庆。
今年办的格外盛大,东夷和北狄的使臣同在,巩固和北狄的邦交,又兼顾已经成为藩国的东夷,尽显大国风范。
宫中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内务府总管李升荣,一早便亲自送来提前裁定好的衣裳。
华丽的宫装上满是金丝线绣成的图纹,金步摇上的孔雀羽栩栩如生。
就连耳饰,都是先帝在位时,存于库中的贡品所制。
桑晚事先并不知晓,夜里一直在想该什么时候送出她绣的寝衣才合适。
此物难登大雅之堂,自然不会拿去在宴席上相送。
至于今日要穿什么入席,完全没有多想,因着还未封后,且万寿节的场面估计比秋狝更胜。
后宫里上到太后,下到位份最低宫嫔皆会到场。
更别提还有前朝重臣,和已经见过面的使臣团。
这样重要的场合,桑晚若还和秋狝一样,缩在帝王身侧,同坐龙椅,便会被人看低。
任谁都知晓,那般做派,更像宠妾。
萧衍之没有提过这些,桑晚也不曾放在心上。
她笃信,陛下心中自有考量,极大可能是和宫妃坐在一处,位于上首。
内务府送来这套宫装,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
李升荣笑容
堆了满脸。
“陛下月余前便吩咐司针署赶制,只想给姑娘一个惊喜,这套宫装的规制便是比照皇后而做,但您尚未册封,长发可散,不用梳妇人发髻,因此步摇上的凤凰暂且换成了孔雀,是皇室公主常用的图纹。”
“多谢公公。”
桑晚拿起步摇轻晃了晃,托盘上呈现的首饰都耀眼夺目,看来今日,想低调都不行,萧衍之势必要高抬她的地位。
“姑娘客气。”
李升荣连连作揖,又悄声说:“就连长公主殿下,都未曾有这般礼遇,虽无明确规定,但九尾的孔雀羽历朝都默认代表嫡长公主,陛下对您,是真用心。”
桑晚唇角含笑,看了眼珠月。
珠月会意,从那北狄去岁供奉的金匣子中取了张银票,双手奉上:“还请李公公笑纳。”
“这……”李升荣迟疑了下。
桑晚气度拿捏的十分到位。
“公公身为内务府总管,事事细心周到,日后少不了要常和我打交道,底下人想来也敬重你,这点子心意,就当添置冬衣了。”
李升荣笑容加深,双手接过。
“多谢姑娘体恤,这后宫的门道儿可深着呢,等您做了皇后势必要头疼一番,奴才定当为您效力。”
他将银票收进袖囊,看向桑晚身侧的苏若:“劳烦姑姑趁早侍奉姑娘妆扮,申时二刻,陛下会来接姑娘同去,晚宴设在明和殿。”
苏若含笑:“公公放心。”
直到李升荣离开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走出凤仪宫,珠月才缓过神来。
“姑娘,时至今日,奴婢才彻底有种您真的要做皇后的错觉了……”
苏若毫不客气,抬手敲了珠月的脑门一下:“怎么说话呢?没点规矩!”
珠月吃痛,揉着脑门,嘿嘿笑了下。
“奴婢是高兴,姑娘越来越有后宫之主的气度,任谁见了,都要打心底臣服,而不再浮于表面。”
桑晚看着眼前内务府送来琳琅满目的东西,轻轻叹气,脸上却洋溢着慰足的笑。
自从宿进凤仪宫,苏若便更加注意言行举止,时常揪着珠月不放,生怕她浮躁惹事。
“姑姑少苛责她几句吧,珠月也在成长,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
珠月飞快点头,笑着躲到桑晚身后。
“姑娘说的对,奴婢可得努力留在姑娘身边,自然不能给您丢脸。”
……
申时二刻,萧衍之的龙撵停在凤仪宫外。
桑晚穿着宫装,宫人簇拥,缓缓上了龙撵,和帝王同乘。
萧衍之攥着她温凉的指尖,从她自凤仪宫踏出时,视线便十分炙热,“外头冷,怎没拿个手炉?”
桑晚轻摇了摇头,头上的步摇环佩作响,“饶是姑姑提前讲了许多,我还是紧张。”
她是第一次出席这样庞大的宴席,心中总是不安,面儿上却十分镇定,撑得住萧衍之为她赶制的这一身衣裳。
萧衍之的大掌上下裹住桑晚的一双小手,龙撵向着明和殿行去。
“他们应是都到了,朕和你同去,才显得尊贵,不用怕,万事有朕。”
明和殿是专门用来大设宴席的地方,足够容纳一二百人,很是宏大。
华灯初上的宫道无限向前延伸,拐进路口,远远看去,明和殿内外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五步一人,禁卫森严。
帝王的仪仗十分华贵,龙撵还未到,一声声的唱和却已先至。
躁动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皆有序立在两侧,候着銮驾。
桑晚掌心渗出些许冷汗,萧衍之拉起她的手,在明黄色的裤面上擦了擦,而后紧紧握住。
“阿晚,在南国时朕就说过,你迟早要适应身居高位,从容不迫。”
桑晚:“我明白的,但是陛下……”
她蜷了蜷手指,哑然失笑。
萧衍之忍笑:“他们都低着头呢,瞧不见,若掌心仍不干爽,阿晚可以再擦擦。”
“原本提着心呢,现在到了,反而不紧张了。”桑晚摇头。
龙撵在明和殿前停住,缓缓落地。
萧衍之率先下来,这才转身牵着桑晚,几乎是抬腿的瞬间,帝王原本冲桑晚温柔笑着的双眸,顷刻变得深不可测。
桑晚走在帝王身侧,并看不见他的变化。
只觉得萧衍之周身的气场顿时不同起来,心也跟着扑通直跳。
明和殿内和桑晚想的一样,密密麻麻的小桌案几旁皆立着人。
此刻都已拜下,光是见礼的声音,都十分震撼。
走向上首高位的路足足有百十来步。
桑晚本第一时间用余光找寻着自己的位置,抬头向前看去,才发现,竟是摆宴在帝王身侧。
高台之上共三个鎏金打造的案几。
太后端坐在上,位处左侧,中间那个雕刻着龙头的自然是帝王所属。
右侧那个仍旧空着的,不言而喻,是留给桑晚的。
而那个位置,历来是皇后所属。
帝王对她的封后之心,已经嚣张至此,自从上次言官血溅朝堂后,再无一人敢言。
萧衍之对桑晚的宠爱和偏袒不加掩饰,一直牵着她走上高台。
“太后万福。”
他边说着,边轻捏了捏桑晚的手指。
桑晚反应极快,声音清贵好听,跟着说了句:“太后万福。”
高台之下,是数不清的王公贵胄。
离得近的,能听清他们所言,再远些,只能看到一二。
且除了北狄使臣,都还拘着礼,无人敢抬头乱看。
姚淑兰气度不凡:“皇帝节俭,登基后,是第一次大办寿宴,哀家也算对得起晋国先祖,培养出了一位好皇帝,守住了祖宗基业。”
萧衍之咬字刻意很重:“太后艰辛,朕自当感念。”
培养?帝王心中冷笑。
姚淑兰点了点头,算是应答,没有理会桑晚。
萧衍之果断拉着她转身,直到桑晚在身侧落座。
这才松手,坐回自己的龙椅,声音雄厚有力:“诸位平身!”
元德清拂尘轻扬,捏着尖细的嗓音,穿透力极强:“——平身!”
桑晚强压下难以扼制的心跳,底下的人起身后,皆第一时间向他们转身看来。
她身后站着安顺和苏若,不用看也知,神情比往日严肃不少。
左边儿依次是北狄和东夷的使臣,而后是安王、宁王,再往后才是荣国公府、镇国公府的人。
右侧上首是长公主萧琼斓,后面跟着后宫妃嫔,郑怡首当其冲,挨着萧琼斓,右侧的末尾是许久未见的柳文茵和秦臻儿。
后宫中位份最低的两位采女。
竖着往后,是五品以上的官员,横向往里的第二排开始,多为家眷,是京中贵女及夫人们。
比起秋狝,多了许多桑晚不识得的新面孔。
想来有很多文臣也在其中,比如徐若彤的父亲徐则堓。
荣国公姚安志已经头发花白,胡须留的很长,和凌元洲的父亲镇国公互相看不顺眼,坐在一处,气氛十分凝固。
倒是他们后面,东陵婧和姚绍明再度同框出现,难得见姚绍明如此安静老实的时候。
侍奉宫宴的下人数不胜数,玉盘珍馐,琼浆玉液,皆有序上桌。
这个空隙,乐舞司备好的舞姬已在大殿中,伴随着乐声跳了起来,只待正式开宴。
桑晚悄然看着,身处高位,底下众人一目了然。
这个时候,柯沭应该是最忙的,在暗中负责守卫,殿中果然不见有他入席。
视线再往里
扫,让她意外的是,白梦居然也在。
坐在孟涞身后的第二排,夹在京中贵女中,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后宫的人更是在悄悄看着桑晚,尤其是柳文茵,眼中怨恨难压,脸上被掌掴的伤痕已恢复如初。
自从被萧衍之降为采女后,她便称病不再出来,这次依着位份坐的很远,心中怎会不恨。
柳文茵又透过舞姬,看向对面被徐若彤照料的宁王,心中暗想着以后。
等宁王登基,桑晚所坐的位置,迟早也是她的。
到时候,定要狠狠报复当日之辱。
萧衍之侧身:“阿晚在看什么?”
“提前识人,也算熟悉下这种感觉。”
桑晚回的认真,说话时,眼睛还看着臣子们身后对应的家眷。
帝王勾起唇角,“倒也不必,他们若想攀附,自然会想办法上赶着让你留下印象。”
桑晚垂眸,收起视线。
“陛下,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一言一行都被无限放大,底下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很不自在。”
“阿晚不喜欢?”萧衍之问。
桑晚摇了摇头,“高处不胜寒,但以后,有我陪着您,便不会太过无趣。”
萧衍之笑意更浓。
桑晚又笑着倾身:“愿您生辰吉乐,年年如许……我送不出多贵重的东西,但想做第一个送祝福的人。”
底下舞还未歇,帝王拉起桑晚的手,低头在手背上轻吻。
众目睽睽下,桑晚的脸腾的就红了。
又不敢用力抽走。
“这些人里,真心给朕祝寿的能有几个?”
萧衍之眸中笑意难压:“阿晚说的,才最是珍贵。”
桑晚悄然生笑,乐声停下,舞姬躬身退离,酒杯皆已斟满。
萧衍之举杯遥对,底下众人无不起身,齐声说着祝寿词,桑晚也举杯侧身对着帝王,不曾言语,已尽在心中。
帝王的侧脸俊朗飘逸,双眸中暗含了太多东西。
桑晚心中难免感慨,好似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曾几何时,她还是南国那个住在冷宫旁,不受宠的公主。
而如今,眼前的晋国君王,会是未来伴她一生的夫君。
场面话说完,众人落座。
契蒙紧接着站起身,拍了拍手。
大殿内走上几位北狄打扮的人,捧着贺礼,身后还跟了带着面纱的一位女子。
身材姣好,轻纱蒙面,北狄女子的服饰并不保守,肩膀和细腰都隔着轻纱能看到白嫩的肤色。
契蒙用北狄话说了一长串。
身边的侍者点头,翻译道:“为祝晋国陛下寿辰,我们王子特备了北狄珍品奉上,另有圣女索尔丹,献给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