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帝王此话一出,明和殿内一片安静。
萧梓轩面上错乱,他好像又惹事了……
东陵婧原本兴致缺缺,这会儿坐起来不断看着桑晚那张小巧精致的脸,心中笑想,还算镇定。
她在姚绍明身边哪有胃口用膳,夫妻两人中间隔开的空隙,都能再坐一人。
明人眼里都看的出来,这东夷郡主和世子有多不睦。
“朕也不想在万寿节上闹出人命,诸位爱卿还是惜命的好。”
萧衍之唇角勾起,虽是噙着笑的,却让人胆颤。
他看了眼元德清,元德清点头,上前一步:“起乐——”
管弦丝竹声再度传来,萧梓轩也慢吞吞坐下,舞女继而跳着。
原本还有几个京中贵女预备献舞,眼下这境况,也不知还要不要去。
桑晚端坐高台之上,一颦一笑皆落在他们眼中,身后的太监为其布菜,就连帝王都好似方才无事发生般,和她说着什么。
只有太后面色铁青,萧琼斓更是心有不甘,又不敢在宴席上就摔盏闹事,忍的辛苦。
东陵逸和几位重臣先后献上寿礼,歌舞平升,一派祥和。
酒过三巡,萧衍之实在无趣,冷眼看着底下互相攀谈的人,兀自饮尽杯中酒,起身拉着桑晚离席。
桑晚还和苏若正聊着帝王儿时的事,她是萧衍之的乳母,讲起当年的事,满目慈祥。
忽而被帝王攥住指尖,惊道:“陛下?”
“闷得慌,陪朕走走。”
萧衍之不知喝了多少,但看起来神色还算正常。
桑晚:“可宴席还未结束。”
“无妨,重头戏都过了,他们也该攀谈一二,借此机会结识权贵,朕在这,反而碍眼。”
他说着,桑晚已被带离高台,从侧面走下玉阶,出了明和殿。
安顺听的心惊,说好听点是攀谈,直白点不就是结党营私,互成一脉?
小官倚仗高官,高官靠着门客发展脉络,互相图个心安罢了。
帝王看的透彻,历朝历代,重臣门下党羽众多,只要不太过分,皇帝总归不会插手。
苏若赶忙跟上,将大氅披在桑晚肩头,“外头更深露重,姑娘当心着凉。”
萧衍之顺手接过苏若手中的衣带,在桑晚下巴前打着结:“倒是朕心急忘了,有姑姑照顾阿晚,朕
很放心。”
他三两下系好衣带,拉着桑晚往宫门的方向走去:“都不必跟过来。”
一句话,将元德清、安顺这些随侍的宫人定在原地。
看着帝王和桑晚远去的背影,心中杂乱。
元德清又等了等,才抬腿跟上。
安顺正疑惑着,被元德清用拂尘抽了下:“还不快跟上,陛下说不必跟着,是不想我们做奴才的离太近,图个清净,但真不跟着,出了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安顺揉着被拂尘略过的胳膊,小步跟在元德清身后。
“知道了师傅,下次记着……”
又在心中暗暗感叹,他如今是凤仪宫的人,比起在陛下身边侍奉,姑娘身边的确更容易保住小命。
“陛下……不高兴?”
桑晚抿唇,看他神色如墨,步子也比往日更快些,她心中隐隐不安。
“很明显吗?”
萧衍之呼出一口酒气,桑晚点了点头。
“朕多年不曾过生辰,今年有阿晚在畔,总归特殊些,朕高兴。”
他这样说着,脸上却看不出半分高兴的模样,更多的是惆怅。
“曾经无人记挂,现在满是虚伪,朕再坐下去,怕要忍不住杀人了。”
桑晚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萧衍之的大掌中钻了钻。
“今日还是不要见血的好,难免晦气。”
“朕知道。”
萧衍之用大掌包住她的手,“从前朕不怕这些,但现在不行,朕得为阿晚,为我们的以后积德。”
宫道上的宫灯在夜晚散发着荧荧之光,漆黑的夜色中,明月高悬。
萧衍之的步子也渐渐慢了下来,眼看着快到宫门,身后传来一溜烟的小跑声。
应是明和殿那边的动向,小太监得了信来报,安顺知晓后硬着头皮过来。
“启禀陛下,明和殿来人说,您离席后,太后娘娘带着宁王殿下和长公主也一同离席,孟大人醉酒,去池渊亭了,白姑娘落了单,正四处寻着。”
萧衍之:“派人送白梦回府,至于孟涞,由得他去。让内务府早日定下日子,那个北狄圣女,趁早送去宁王身边。”
安顺躬身:“嗻。”
再抬头时,萧衍之已带着桑晚一步步走向乾德门。
元德清年岁稍大些,比不得安顺年轻,等过来时,萧衍之和桑晚已没了踪迹。
安顺在城门下候着,并没有上去。
无声指了指那盘旋蜿蜒而上的阶梯,乾德门是宫里最高的地方,也是进出宫的必经之路。
送别将士们出征都在这里,最上面可俯瞰整个皇城,也能看到京中点亮的万家灯火。
“师傅,我们要上去吗?”
安顺问完,见元德清又要扬起拂尘,连忙躲远:“我去传旨,陛下方才有口谕!”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会儿上去扰了陛下兴致,那不是上赶着找骂?
元德清看着安顺小跑的背影笑笑,在台阶上缓缓坐下,候等。
桑晚越走越慢,到最后每上一层都要歇息片刻,冬日里平白沁出些细密的汗。
“陛下,歇息会儿吧。”
游东湖那日没上完的阶梯,今日算在这爬了个尽。
萧衍之松开她的手,转而在桑晚身前蹲下:“上来,朕背你。”
他是习武之人,饶是这样上了城楼的一半,也未曾听他大口喘气,且桑晚一层一歇,萧衍之的气息十分平稳。
桑晚犹豫片刻,缓缓爬上帝王脊背,双手环住他,笑得很甜:“多谢陛下。”
“朕背你上去,就这么高兴?”
萧衍之步伐稳健有力,桑晚身子轻盈,背起来并不费力。
他稳稳托着桑晚,又没忍住轻捏了捏手中那两团小巧的软肉:“肉都养到哪里去了,虽说身子好了,怎还这么轻?”
“陛下!”
桑晚顿时羞赧,又无法从帝王脊背上下去,“您的手……”
“朕的手如何?”
萧衍之笑着,故意反问,声音听起来舒畅许多,不似方才刚从明和殿出来那般惆怅。
“挺、挺暖和的。”
桑晚说的磕绊,明知道萧衍之是故意的,却也难以启齿,无法直言说出。
萧衍之将桑晚往上颠了颠,“是阿晚的这里暖。”
大氅从脊背披着向下,盖住了桑晚娇小的身子,可不就是她那里暖和吗?
桑晚气急,两只腿在空中来回地扑腾,不满地抗议着。
帝王又捏了捏那两团软肉,“别闹,朕若重心不稳,再摔了,阿晚可是要跟着受罪的。”
桑晚顿时安静下来,鹌鹑似的在他肩头趴着。
又上了几层,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忽感自己太乖了些。
“陛下又骗我,哪里是我动两下,您就能摔的了。”
萧衍之但笑不语,蜿蜒向上的阶梯好似已快要到顶,视线逐渐拔高。
桑晚安静看着远方,心中莫名宁静。
第一次感觉,离月亮好像更近了些,手可摘星辰,大抵如此。
今儿是萧衍之的生辰,他这些年所经历的太多太多,桑晚明白,他这会心里应是难受的。
帝王的呼吸逐渐加重,就在桑晚想张口,下来自己走时,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不再是一层又一层的围墙和石阶,而是城门上,凹凸有致的攻防砖墙。
他们已经上到最顶了。
帝王缓缓将她放下,双脚挨地的时候,桑晚总觉得不真实极了。
偌大的京城在眼前变得十分渺小,从东隅到西隅的长街,一眼便可望穿,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桑晚兴奋地往前走了几步,小心探出脑袋,往下张望,一阵晕眩,连忙收回视线。
“好高,从这看底下执守的侍卫,只有针尖那么大!”
她抬手用双指捏在一起,脸上满是笑意。
这里风大,萧衍之从背后抱住桑晚,指了指远处灯火最是明亮的一片。
“那儿就是京中最繁华之地,玲珑坊就在那。”
桑晚轻点了点头,玲珑坊对面的酒肆她们常去。
从这里看去,那里位处京城中间,的确占据了极佳的位置优势。
京中盛景此刻在眼中是那么的渺小,一只手便可盖住全部。
身处高位,俯瞰天下江山,不知帝王心中是否也是这样的景象。
人如蝼蚁,此刻在桑晚心中具象化了。
萧衍之又拉着桑晚,往后走去。
比起京城,皇宫从这里看去,便整齐的多,一眼过去,中宫和东西六宫很是分明。
宫道上的宫灯整齐延伸,在桑晚眼中汇聚成一条条的线路,在黑夜中指着路。
“京城繁荣,皇宫雄伟,怪不得人人都想往高处爬,原来尽收眼底是这种感觉。”
桑晚目光微颤,想起自己的过往,在南国宫中,可不就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吗?
“朕想……让阿晚快些做皇后,同朕一起,看尽江山万物,也看尽人心冷暖。”
萧衍之深吸了口气,酒意已散去大半,“若无阿晚,江山即便生灵涂炭,又与朕何关?朕恨不得,连同这晋国一起覆灭了去。”
他从背后紧紧抱着桑晚。
“但现在,朕要做明君,朕不能让你一同背上骂名,阿晚要做这天地下最好的皇后,朕更要守得万世太平,才能和你安度晚年。”
桑晚转身,回抱着他,小巧的脸半埋在帝王胸膛里。
“陛下本就是明君,您从不杀无辜的人,我知道的。”
萧衍之抬手揉了揉她被吹得冰凉的脸,随即落下的吻,也是透骨的寒凉。
桑晚心底生涩,萧衍之眼中的神情亦是晦涩难懂。
这里太高了,高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们都该死,朕等不及了,就像太后也等不及要除掉朕一样。”
他双臂收紧,将桑晚抱了满怀,很是心安:“也不知还能不能过一个安稳年,朕和阿晚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不想被这些糟心事搅了。”
“会的。”
桑晚声音笃定,“万寿节后年关不远,太后再怎样,也要等使臣离京,才敢动手,否
则京中骚动,帝位动荡,于晋国而言并非好事。”
萧衍之低头看着桑晚一双明亮的眼,颇有几分欣赏。
“朕的阿晚,果然天生丽质,聪颖绝伦。”
“陛下夸我未免太过夸大,朝中事我不懂,我只是在猜,宁王如今心智还不成熟,太后不会冒险动手。”
桑晚微微侧身,俯瞰整个皇宫,叹息道:“曾经我以为,宫里四方的天是困住我一生的地方,如今站在高处,这里也不再是囚笼,还是有些恍惚。”
“位置不一样,心境自然也不一样。”
萧衍之推着她往前走了两步,两人站在护栏边上,“怪朕,没敢早点告诉你,当年那个在你面前挨了鞭子的使臣,成了素有暴君之名的君王。”
桑晚心底颤动,又听他在耳边轻声询问:“若朕一开始便告诉你,阿晚还会像现在这样,同朕交心吗?”
空气中安静一瞬,风声从耳旁呼啸而过。
桑晚心脏一紧,缓慢摇头:“不一样,我先喜欢上陛下,才知晓您就是当年的人,无疑是锦上添花。”
“可若在国破时知晓,我不知道后面会如何发展,但我心中明白,不论您是谁,我喜欢的只是将我从南国接走,百般呵护的萧衍之。”
帝王手指倏地缩紧,桑晚的衣襟被他攥着,圈在怀中温热至极。
冷风吹不进桑晚的心,更吹不散徘徊在他们之间,这份浓烈又酸涩的情。
良久,萧衍之缓缓笑道:“朕的名讳,阿晚唤起来,格外好听悦耳。”
桑晚抿唇含笑,看着不远处。
宫道上一倩影缓慢向前,身后跟了一个侍女打扮模样的人。
身前是小太监举着灯笼,为其引路,看起来像此次进宫的贵女。
她眯着眼,仔细瞧着,“那是……白梦姑娘?”
“嗯。”萧衍之点头:“孟大人醉酒,估摸着今晚要留宿宫中了,朕命人先送她回去。”
帝王拉着桑晚,沿上来时的阶梯往下。
“这里风大,回吧。”
下去的过程并不磨人,桑晚被萧衍之牵着,这种感觉很安心。
“白姑娘不大适应京中生活,先前在明和殿,看她十分拘谨,孟大人终究是男子,顾及不到姑娘家心中的窘迫。”
“朕晓得,也是意外孟涞将她带入宫了,等事情尘埃落定,会赏赐她养父一家,让她回江州老家生活,免得在京中不自在。”
帝王思虑周全,桑晚放心不少,轻笑着点头:“陛下同我想到一处去了。”
萧衍之:“朕的皇后,识大体通人情,定会让众人信服的。”
……
下来时,元德清杵着阶梯侧面的石墙上正在打瞌睡。
萧衍之和桑晚互相看了看,悄声往后宫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桑晚才忍笑。
“元公公醒来不见陛下,怕是要着急了,夜里寒凉,就这样睡着恐得染风寒。”
“元德清年纪大了难免絮叨,一天总瞎操心些有的没的。”
路遇传口谕回来的安顺,帝王扫了眼他:“去乾德门让你师父回去歇息,今夜不必当值。”
安顺应了声,又问:“夜深了,陛下您……还不安寝?”
这个方向,明显不是回去歇息的,已经过了凤仪宫,眼瞅着就要进后宫。
萧衍之冷冷瞥了他一眼,安顺霎时出了身冷汗:“奴才多嘴,这就去找师傅。”
说着一连后退好几步,桑晚轻笑:“你且去就是,我还在呢。”
“是,奴才告退。”安顺拱手离开。
桑晚忍俊不禁,“陛下是天子,身边儿一个人都不跟着,他们担心也是对的。”
她大概能猜到萧衍之要去哪。
上次在梅园听郑怡说,帝王以前从不办万寿节,只在这天将自己关在长乐宫中,一呆就是一整日。
长乐宫,是萧衍之生母姜太妃生前的居所,也是他在被过继到太后膝下前,生活的地方。
这里对萧衍之而言,无疑是痛苦的。
承载了太多太多的血泪。
桑晚越走,周遭的景象就越是荒凉。
萧衍之解释:“母妃不受宠,长乐宫位置偏了些,但也幸好如此,这么多年来,安安静静的,没人来扰这一片净土。”
桑晚点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帝王拉着她的手,好似越来越冷。
自从萧衍之登基后,长乐宫已成了宫中禁地,从前是无人问津,现在无人敢来。
稍有不慎,便会脑袋不保,且萧衍之下令这里不用宫人清扫,当年是什么样,眼下,分毫未变。
长乐宫年久失修,牌匾都掉了漆。
萧衍之松开她,双手推开厚重的宫门,尘土飞扬。
桑晚屏息凝神,看四周杂草丛生,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她在南国冷宫旁长大的小院,也是一般荒凉之景。
姜太妃生下萧衍之的时候还是姜嫔,居一宫主位。
只是后来姜家含冤获罪,姜嫔求情被连累降了位份,先帝特赦她不用迁宫,诞下二皇子有功,仍旧允她在长乐宫主殿宿着。
萧衍之再度拉着桑晚,步伐十分缓慢,边往里走边说:“母妃喜静,不爱同人来往,朕从小在这长大,除了去听太傅授课,也甚少离开。”
“说来也是好笑,朕三岁开蒙,太傅就是荣国公姚安志,有时候朕就在想,究竟是姚安志看上了朕做棋子,还是先帝刻意将朕送去他们姚家人眼中?”
“七岁江州事发,外祖蒙冤,八岁朕就去了太后膝下,到那时,母妃还会每月去太后宫中看朕,直到十岁那年……”
“立储之事再度被朝中提及,康明来传话,只有母妃死了,太后才会安心辅佐朕,登上皇位。”
去母留子,萧衍之心中酸涩。
他拉着桑晚进了正殿,抬手摸着眼前那根漆棕色的柱子,又抬头看了看房梁。
“没记错的话,母妃就是在这悬梁自缢的。”
“如今知晓康明是先帝的人,那他当年传话,大概也是先帝的旨意,真是……可笑至极,这件事,朕倒是错怪了太后多年。”
“陛下……”桑晚听得难受。
萧衍之拿出火折子,摸黑点亮了殿中的烛灯,动作熟悉。
长乐宫所用的蜡烛并不是他们现在用的上等品,烟丝腾空,有些呛人。
殿内被照的亮了些,桑晚才看清正殿的案几上,供奉着姜太妃的牌位。
只是民间最简单的木牌,刻在上头的字却遒劲有力,字字苍穹。
前头还有一鼎香炉,里面有四根燃尽的香柱。
今年是萧衍之登基的第五年,由此可见,那些应该是前四年留下的。
每年只燃一炷香,萧衍之真是……从未见他有这样墨守成规的一面。
萧衍之:“奉先殿虽然供奉着母妃的牌位,可那里全是恶人,她又怎会安心,倒不如这里,朕亲手做的,总归能让亡灵有归处。”
他从落了厚厚尘土的案几上,拿出两只香,递给桑晚一只。
“从此以后,这里每年会点两炷香,又多了一个人来陪母妃。”
桑晚心底触动,抬手接过。
听帝王讲了这许久,她只安静听着,不曾打断。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的母妃对自己从来都是恶语相向,恨不得她去死。
桑晚没感受过至亲之人所带来的亲情,母妃死后,她在那冷宫旁过得麻木不仁。
她不知该怪谁,也不知该祭奠谁。
她只明白,是萧衍之给了自己重活一回的机会,也给了她一个家。
两人捏着香柱,在蜡烛上点燃,神情认真。
他拉着桑晚在牌位前一同跪下。
“从没求过母妃什么,但这次,想求母妃,保佑朕和阿晚平安顺遂,年年似今朝,岁岁常康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