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要离开这里。”
身体带来的沉重感像是拖着一块重石在艰难地前行。
但司锦逐渐转醒,睁开眼后才发现,自己哪里也没能去,仍是躺在这张困住她的床榻上。
屋内光线昏暗,没有点灯,也没有声响,令人不知此刻是何时辰,只知已是入夜。
竟是从白日折腾到了夜里啊。
司锦睁着眼呆愣地看着房梁好一阵没有动静。
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一具躯壳一般。
但她其实只是太累了。
身体疲惫,心里也闷得喘不过气来。
停不下的思绪在睁眼后就争先恐后地窜回脑海中。
像是要逼着她去面对已然被她揭开的事实。
可是眼前熟悉的房梁又好像要将那些事实拉远,只留下真实在此存在过的记忆。
不知又过了多久。
司锦重重呼出一口气,身体终是使力让自己起身。
她刚坐直身,门外传来声响,她也同时察觉到什么。
垂眸时,房门被人从外打开,有光亮照入,更让她看清了自己身前的情形。
原本凌乱得像是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床铺已然整洁,被褥换了新的,衣衫收走到看不见的地方,床铺上仅有的一点褶皱,是她躺在此处不可避免留下的痕迹。
还有她长时间被束缚住的右腿,此前已是麻木,此时却感觉那里像是并无任何被束缚的感觉了。
司锦为求确认地掀开被褥。
她的衣裙也被换过了,只着平日在屋内的轻薄寝衣,而腿上未再瞧见那只金环,金链也不见了踪影。
被禁锢的恐惧感在这一刻像是无中生有的错觉一般,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也像是做梦一样没有真实感。
“醒了?”
司锦浑身一震,所有迟疑的思绪骤然回炉。
萧嵘的声音敲醒了迷蒙中的警钟。
当然不是梦。
更不是错觉。
她赫然转头,看见屏风上晃动着靠近的黑影,身体不自觉就紧绷了起来。
萧嵘绕过屏风后显露了身形,也停住了脚步。
暗色模糊了他面上的神情,让人不知他此时是何情绪。
他只静静地往床榻上看去一眼,随后转身又朝另一处走了去。
司锦不知他想干什么,只能屏住呼吸,不敢放松分毫。
可片刻后,屋内只是传出了火折子点燃的声响,油灯点亮,屋内湛起柔和温暖的光。
司锦微眯了下眼,眸底瞧见黑影晃动着又走了回来。
她霎时又抬头紧盯着萧嵘。
萧嵘坦然对上她的目光,甚至在目光交汇时,他眸底还明显闪过一瞬光点。
“现在用膳,还是再缓一会?”他若无其事地开口,像平日每一个她刚醒来时,他平静自然询问的样子。
正因他表现得实在太过平常,以至于司锦险些当真开口回他一句“饿了”。
司锦绷紧唇角,没让唇边回答他半个字。
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般,全身上下没半点威慑力,却就是竖着尖刺,以示防卫。
萧嵘也不恼,面无表情地道:“那就缓一会,怕你没胃口。”
说到没胃口,司锦胃部就一阵翻涌。
她何止是没胃口,她甚至有些反胃。
无言的抗争效果甚微。
萧嵘在桌前倒上一杯水朝她走来:“喝水。”
司锦眸光微动,不打算开口的意图都还未来得及显露。
萧嵘很快补了一句:“还是说要我喂你?”
他说着还真就有了那般动作。
司锦心尖抖了一下。
嘴唇和喉咙在此刻感受到干涩,她也不想去猜测萧嵘是要以什么方式喂她。
她沉默地伸手接过水杯,嘴唇触及到温热的湿意时,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渴得厉害。
她本能地张嘴,很快便将一杯水一饮而尽了。
司锦这头手臂刚落下水杯,眼前就伸来一张棉帕。
一个“不”字卡在喉间,面上就被湿热的棉帕覆盖,随后带来几分生疏的力道,替她擦遍了整张脸。
“清醒些了吗?”
司锦压不住呼吸,面上微热,眼睫也有些湿润。
她耳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了几分,只觉自己若是不开口,萧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一直自说自话下去。
“我清醒了。”司锦放低了自己微哑的声音,但平稳无颤,显得很平静。
她顿了一下,轻声陈述:“我要离开这里。”
萧嵘意外的丝毫无怒,反倒比她更为平静,淡声问:“去哪?”
司锦喉间一紧,面上有一瞬迷茫,手指握着手中的水杯逐渐泛白,心底一片冰凉。
难怪他能如此冷静自然。
她无处可去,甚至连一个编造的地点都说不出来。
可她为何一定要回答他的问题。
司锦敛目,再次重复:“我要离开这里。”
萧嵘眸光沉冷几分,他随手放下棉帕:“看来你已经缓和够了,那就用膳。”
司锦抿着唇不再说话了。
萧嵘站在几步之外冷冷地看着她,像是执拗地要等她回答,即使是再重复一遍他不爱听的话也行。
可他等了好一会,还是不得半分回应。
他突然迈步朝司锦走来。
“看来
你也不想吃饭,那就吃点别的。”
司锦听到这话瞳孔瞬间紧缩,萧嵘逼近的气息令她浑身发毛,难以抑制地爆发情绪:“你别碰我!”
萧嵘探至半空的手顿住,手指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随后声色沉哑道:“愿意同我说话了?”
司锦刚喝过水的喉咙又干涩了起来,像是本能地要阻止自己顺了他的意。
可她不过沉默一瞬,萧嵘收了探出的手,却是整个人都靠近了过来。
刚才胃里翻涌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令她喉间酸水不断,像是要呕吐。
她死死忍住了,怒目圆睁地瞪着萧嵘。
这才发现萧嵘此时的表情也不好看。
他不知是从他们之间哪句话开始,脸上的冷色就开始绷不住了,此时已是变得越发难看,越发沉郁。
司锦盯着他这副模样,反胃的感觉竟是消散不少。
长久的僵持后,萧嵘还是先开了口,却是道出一句:“你爹娘是在你兄长的安排下离京的。”
司锦一愣,脑海中停滞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眸中神情逐渐变化,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嵘又紧接着道:“沈叙栀,是你自己邀约她在你逃离后和她在外相聚。”
司锦是怔住了,但萧嵘的脸色却没有丝毫缓和。
他声音低了下去,继续道:“春杏,是她求我让她回老家探望病重的母亲。”
屋内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静得快要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司锦反复咬着嘴唇,敛着眉目,好半晌才道:“事到如今,你觉得我凭什么相信你?”
萧嵘沉默了,像是被她一句话给堵住了所有的出口,闷在密不透风的阴暗角落里,怎么也出不来。
但不过一瞬,他又冷声道:“不信又如何?”
他突然伸臂,将司锦一时间忘了紧绷的身躯一举抱进怀中。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好似又要对她做出不顾氛围不合时宜的亲昵之举。
但他只是贴在她耳边,幽幽地道:“你就在我身边,哪里都去不了。”
司锦遍体生寒,顿时回过神挣扎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在你身边,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离开!”
司锦的力道于萧嵘而言本是毫无压制力,但司锦却是轻而易举地就从他怀里挣脱了。
这样的挣脱在她记忆里已有过数次。
每次挣开,很快就会被他以另外的方式缠上。
在此之前,她对此是好笑又无奈。
时至此刻,她只更加慌张地逃离。
司锦来不及多想,赤着脚踩在地上,拔腿就往门前跑。
不算近的距离,她几乎是一瞬就跑了好远。
她呼吸急促地停在门前,迅速伸手要去拉门。
掌心触及一片冷硬的触感时,她混沌的大脑都还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直到哐当一声重响——
司锦一怔,这才看清,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铜锁,将房门紧紧锁住,除了拉动出刺耳的声响,根本没法打开。
她惊恐地回头,看见萧嵘已是迈步走了过来。
她止不住颤抖,却也只能咬着唇,说不出半个字来。
萧嵘没有多言,垂眸看了眼她光洁的脚趾,视线又顺着她的脚背往上,随后眉心微蹙了一下。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打横抱抱起来。
司锦赫然惊叫:“你放开我,我不要被你关在这里!”
萧嵘任由她拉扯,却是不松手,已是抱着她走回了床榻边。
司锦被松手放下的同时,双脚就被萧嵘的大掌同时包裹住了。
方才的紧绷让司锦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脚踏在地面已是冰凉彻骨,可待她反应过来时,脚心又已是窜上被萧嵘强行染上的热温,很快连半点凉意都感觉不到了。
司锦心尖一颤,正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要蔓延而上时。
萧嵘忽的开口:“我说了,你哪里都别去,就在我身边。”
还没冒头的情绪顿时消散无踪,司锦下意识道:“你要囚禁我?”
“是。”萧嵘毫不犹豫地承认,眸光腾起厉色,俯身向她逼近。
“你什么时候不逃了,我便打开房门,你若一直想逃,那就在这待上一辈子,你觉得如何?”
司锦肩膀一颤,眼眶霎时盈上泪光。
胃里的翻腾也一并又涌了上来。
恶心,反胃。
痛苦,抗拒。
司锦挡在身前的手臂突然向萧嵘俯在近处的胸膛上一推,她就不受控制地躬身呕吐起来。
萧嵘脸色骤变,当即回到她身边。
司锦胃里空荡荡的,几次朝着萧嵘的胸膛干呕,却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好一会后,她才逐渐停了下来,只剩呼吸急促地起伏胸膛,脑子里也昏昏沉沉的。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颤着眸光赫然看向萧嵘。
方才就积攒的泪水在这一刻瞬间掉落,停不住了似的,越落越多。
萧嵘沉着脸色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随后,他松了手站起身来,声色暗哑道:“在这待着。”
司锦只看见他嘴唇一张一合,却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反胃的感觉压下又涌上,几次反复后,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萧嵘转身离开。
司锦垂眸看了眼自己衣衫褶皱的小腹处。
她不敢细想太多,思绪却根本控制不住地一直向那方面蔓延。
半年时间,数不清的房事。
一直未有过的异样,和方才控制不住的呕吐。
司锦浑身胆颤,面色苍白,手指微动着要抚上小腹,指尖还未触及腹前衣料,门前突然传来声响。
她霎时收手,怔然抬眸。
萧嵘方才出门定是打开了门锁,而她怔在原地什么都没做。
但待她反应过来时,萧嵘已经回到了屋中,手中拿着托盘,盘中碗里装着的不知是什么。
随着他走近,便有熟悉的药味蹿入鼻中。
司锦讶异却又迷茫,心里乱成一团,做不出任何反应。
直到萧嵘来到她身边。
药碗被他先放到了一旁,另一只碗里是清淡的热粥。
粥的香气和药的苦涩混杂在一起,让司锦胃里好像又要翻腾起来了。
这种感觉,令她脸色顿时变得更惨白了几分。
萧嵘抬眸看她,眸底神情阴郁,周身都拢着一片低沉的气息。
他不由分说坐到她身边,一言不发地舀着碗里的粥,晾凉了就喂到了她嘴边。
司锦绷紧着心神,腾不出余力再和萧嵘抗争更多。
近处的清粥暂且掩盖了汤药的味道,让她逐渐找回些许胃口,还是张嘴吃了起来。
食物入喉,滑进胃里,饱腹感好像要将之前的所有不适都一并带走似的。
但萧嵘很快又端来方才一直晾在一旁的汤药:“喝药。”
司锦瞳眸一颤,紧绷着声色问:“这到底,是什么药?”
萧嵘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不像是对她的问题做出的反应,更像是只是在观察她进食后的脸色变化。
他视线在她脸上流转一周后,才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安胎药。”
司锦呼吸一窒,连心脏也失去了跳动的能力一般,当即又红了眼眶。
但不似方才饿极又惊慌时的那般憔悴苍白,已是恢复血色的脸庞在这一双红透的杏眼下,显露出的只有我见犹怜的诱.人模样。
她眼睫也颤了颤,眸底滚着泪花,像是下一瞬就要直接哭出来了。
萧嵘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住了要俯身凑近她脸颊的冲动,在她眼泪落下之前,哑声开口:“不是安胎药,是加了避子药的安神汤。”
“什、什么?”
司锦瞳孔瞬间松缓,眼泪却还是没能完全收回去,颤颤巍巍地滴落两滴,才随之停了下来。
她眸中带有几分怀疑和疑惑:“你又在骗我吗?”
萧嵘不答话,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尾的泪痕,犹如实质般舔过了那处,又依依不舍地收回。
司锦被他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甚有气恼自己如今被他盯得多了,全然能看得懂他这般目光里藏着什么心思。
萧嵘再次将碗递到司锦面前时。
司锦下意识闪避,险些将药碗打翻。
但萧嵘还是眼疾手快地稳住了手臂,只让汤面晃荡了一下。
他眸色沉暗地看着波澜的汤面,动了动唇,终是开口:“不想喝也可以,那就试试这次灌进去的那些会不会让你怀上孩子,有了身孕,你就会改变主意安心留在我身边了吧。”
司锦瞳孔一震,霎时紧绷。
她的思绪被拉进他们这半年以来频繁灌满的事实中抽不出来。
若萧嵘真的要用孩子绑住她,她或许早就有了身孕。
但萧嵘为何没有会这样做?
心下的猜忌不自觉就要往阴暗的算计想去,越想越多越想越让人害怕。
可萧嵘一直沉默着,看着她面上明显的神情怎也不说话。
司锦忍不住抬眸,心下的古怪挥散不去,还是令她忍不住问:“你为何这样做?”
话音刚落,便见萧嵘眸光微变,面上一副“你确定要听吗”的样子。
司锦心下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难得毫无矛盾的,一点也不想知道了。
可她还未开口收回自己的问题,萧嵘已是动唇道:“从第一次因为你社出来开始,我就想,以后我要全部都灌在这里,让你吃进去,装起来,一滴都不许流出来。”
萧嵘那张俊美禁欲的脸庞,面无表情地说着极尽下.流的话语,一边说着,还一边伸手指了指她平坦的小腹。
司锦瞪大眼,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耳边嗡嗡作响,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此时已是认定他们之前一定不会是真的恩爱夫妻,脑海中就不由窜出一个可怖又荒谬的猜测。
“你……之前……强.暴了我……”
萧嵘听着这话,危险地眯起眼来,他露出的皮肤下血管好似鼓动了一下,像是因此而诡异地兴奋了起来。
但他缓缓地道:“很遗憾,没有。”
“灌进去你可能会怀孕,但我讨厌小孩,更不会让你费尽苦难,却生出一个和我一样……”
他话语顿住,眸底的暗色翻涌而上,整张面目逐渐变得阴鸷又凶戾。
司锦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赶紧伸手接过了萧嵘递来的药碗。
萧嵘看着她捧着药碗,逐渐将碗放到唇边准备一饮而尽时,他突然又开口:“不过这是给你准备的最后一碗药了。”
司锦手一抖,已是滑入喉间的汤药无法倒流,但手上的碗却是当即要抖落。
萧嵘面色沉淡地伸手扶住碗,托着碗底让她不得不整碗喝下去。
汤药见底,他如往常一样,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却丝毫没有要对方才那句话做出解释的样子。
司锦心下害怕又慌张,连嘴里含着的蜜饯都像是要尝不出味了似的。
在他转身要去放碗时,她不自觉就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嵘立着身子回头看来,又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将她跪坐在榻上的姿态尽收眼底。
像是他做了能够完全掌控住她的决定,不顾后果,不顾她的反抗。
可他眸底神色很暗,没有任何身处高位的喜色。
又把人吓得要哭了。
他矛盾地不知是该为此感到烦躁,还是兴奋。
好一会后,他才开口:“刘大夫寻到了我能服用的避子药。”
却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嘴脸,说着:“把你灌到满出来,你也不会怀孕。”
*
屋里只剩司锦一个人了。
周围静得可怕,将人心底的思绪无限拉长蔓延。
可思绪越是发散就越是遥远,抓不到实质,连情绪都变得空洞。
萧嵘说的那些话,和这一整日发生过的事来来回回在她脑海中浮现。
一会被他吓到,一会又因他气恼。
可那些不再被她逃避的思绪化作如今真实显露的事实,又在她心头生出一股一切早就有迹可循的理所当然。
然而追寻着这些踪迹,便令她脑海里的画面逐渐变成了这半年时间以来,他们相处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待司锦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周围这份安静有些异常。
因她不知眼下是何时辰,她未有困意,便只能猜测或是深夜。
但即使是深夜,这般寂静好像也有些不正常。
就像是……屋外的院子里空无一人似的。
司锦转头朝房门的方向看去一眼,但屏风遮挡视线,自是什么都瞧不见。
她走下床榻后,一边迈步向门前去,一边侧耳倾听。
突然,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起方才拉动房门被铜锁挡回来的画面。
一抬眼,便见那只铜锁此时正张开着锁扣,歪着放在门前的柜子上。
这一幕好像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发生过一般。
司锦盯着那把铜锁失神半晌,突然有一瞬画面闪过脑海。
“打开的锁一直挂在门上不慎掉下来砸到你就不好了,要锁上的时候再挂上去吧。”
司锦迷茫地眨了眨眼,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院门前两盏灯笼高挂,那点光亮并不足以照亮整个庭院,让院子里显得昏暗模糊。
视线内突然有一道晃动的黑影,惊得她险些当即摔门防备。
下一瞬,司锦一眼对上那道黑影抬眸看来的目光。
是萧嵘,正蹲在庭院的角落里,搓洗手中的不知为何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