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客栈距离兵器铺子只有半刻钟的路程,沈禾在客栈里几乎能够听到兵器铺子捶打兵器乒乒乓乓的声音。说句夸张的话,那边人说话声音稍微大了点,这边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因着这份缘故,穗儿和陆信倒也安心地让她独自去了兵器铺子。
可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并不意味着沈禾能够得偿所愿——
她身后一百丈的地方,两个精壮汉子略微弓着背,凑在一起喃喃低语:“李哥还真是小题大做,这地方我来了几百遍了,什么时候遇见过意外?这么有名的铺子,不知道多少少爷公子都过来打兵器呢,即便是铺子为了自己做生意,也不会让客人出了什么意外,李哥非要让咱们跟着夫人,这有什么意思啊?”
“你笨呐,李哥怎么知道夫人是来这铺子里头打兵器?——你想想,要不是夫人走出了客栈,咱们就知道夫人是来打兵器的吗?这回明明是夫人出来见朋友,李哥猜到夫人是要送给五哥礼物,想要提前知道那是个什么礼物,好让五哥高兴高兴。”
两人凑在一起嘀咕了老半天,眼见沈禾走进了铺子,方才慢悠悠地走进了铺子里头——
季松亲卫多了去了,他们都见过沈禾,可沈禾没有见过他们;即便几人见到了,他们看沈禾那是一眼就记住了,毕竟沈禾长成那样,不说认识的人了,就算是素不相识的人,也会盯着她看老半天;他们就不一样了,长着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沈禾又一下子见了许多人,能认识他们才怪呢。
何况这回李斌特意挑了几个平常在外头做事的人去跟着沈禾,就是怕被沈禾发现他们跟踪她;如今见沈禾进了铺子,俩人连忙跟了过去——他们也想知道夫人要送给五哥什么礼物。
两人没少来这铺子,刚刚一进去,就有小二迎了过来:“哟,赵爷啊,您是来拿上回打的那对鞭吗——真对不住,那鞭还要几天才能做好,您是不是记错时间了?”
“没有,我们就是随便来看看,你过去招待别人吧,我们都熟客了,知道该去找谁。”
俩人这么说了,小二也放下心来,殷勤地招待其余客人去了。
打发走了小二,俩人眼珠子不住地往沈禾身上凑——
虽说有雅间,可一来那是给他们这样的熟客用的;二来嘛,兵器铺子里几乎都是男人,沈禾一个姑娘家,瓜田李下的多少要避嫌,因此她只在大堂里和师傅谈着,倒是给了两人盯着她的机会。
沈禾小心地将图纸铺平在桌子上:“那位陆信陆公子应该和你们说了,我想请你们帮我打造这对刀剑,价格好说,但是料子一定要用最好的,也请尽快帮忙打造这对刀剑。”
那师傅拿起图纸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方才放下了图纸笑了:“姑娘这是要送给心仪男子的礼物吧?”
“……”沈禾有些不自在了,她声音低了好多:“这话怎么说,难道就没有女子给自己打造刀剑吗?”
那师傅忍不住大笑起来:“有是有,但是给自己打造刀剑的女子,一般也是将门虎女,自己一个个膀大腰圆的,打造兵器时有许多那样的要求;像姑娘这样弱不经风的,又直接拿了图纸过来、只说要好料子的,一般都是给心仪男子打造的。”
沈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好细的手腕,一看就知道手无缚鸡之力——怪不得人家一眼就看出来她是要打造刀剑送人的呢。
可是……她似乎也不喜欢季松吧?只是季松送了她那么贵重的礼物,她需要还礼罢了。
但是……她和这师傅素不相识,好像也没必要谈那么多。想了想,沈禾轻声询问:“您问这个,和打造兵器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这师傅三十多岁、快四十岁的样子,他头大脸大,圆眼亮晶晶的很有神采:“既然是送给心仪男子的礼物,上头用不用刻一些名字啊、诗句啊、或者什么别的图样?”
“还有,这刀剑是日常使用的实战武器,还是只是放在家里、用作装饰的摆设?”
“要是实战的武器呢,那干脆就别弄那么多的花里胡哨的东西,用最简单的造型就行了,最多加个血槽,那就是杀人的东西了;要是用作装饰呢,姑娘这弱不禁风的劲头,要是磕着碰着了那可就糟了,我觉得,那就干脆别开刃了,到时候打个架子放在屋里,日常擦点油保养保养,我保证过了二三十年,两位的孩子都到了婚嫁的时候,这两把刀剑还是光洁如新,明亮如水。”
沈禾:“……”
这里头好多学问啊,看起来,确实有好多女子曾经送给心仪男子刀剑做礼物。
沈禾手指慢慢抚摸着图纸——这图纸是她让陆信帮忙做的,陆信说他和相识的朋友讨论了好久,保证这东西做出来肯定好看,就连纹样都是他们列出来、只让沈禾挑选一下的;至于什么血槽、什么样式,她一点也不明白。
这东西肯定只是用来装饰的,季松平常兵器不少,估摸着也是好东西,轮不到她送的东西;至于名字什么的……她不喜欢季松,还是别弄了。
等等,她虽然不喜欢季松,可嫁给季松就是为了让他帮忙照拂自己的父母,要是不弄个纹样过来,等过了三五年,自己坟头草都绿了几茬了,季松还能记得自己吗?那时候他还会帮着照拂父母吗?
想了想,沈禾红着脸轻声道:“烦请您帮我拿张纸过来,我想写几个字,好让您帮我刻在刀剑上头。”
师傅只当没看到沈禾的神情,立刻从一旁拿了笔墨纸砚过来——这种事情他经历得多了,自然驾轻就熟。
师傅毫无异样,沈禾却慢慢红了脸。她提笔慢慢蘸了墨,想了想,落笔写下了两个字。
“哟,鸟虫书,姑娘见识不浅啊,”师傅又笑了,沈禾下意识想要伸手捂住写下的字,偏偏字迹还没干,她又怕弄花了字,只好将手掌隔空覆盖在纸张上头:“您、您见笑了。”
上回王珩送来了《金石录》和《杜工部集》,俩人就先净了手翻看了翻看;由于季松老师的寿辰还没到,因此那套《金石录》还在季松书房里,俩人倒是长了不少见识,譬如将松、禾二字的各种写法都看了,从鸟虫篆到楷书,俩人都给认熟了。
鸟虫篆又叫鸟虫书,这种字体笔画比较柔和复杂,还往往添有图画,看起来比较华丽,经常用作装饰;著名的传国玉玺上头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这八个字用的就是鸟虫篆。
这回想着送季松礼物,沈禾就把这几个字给翻腾出来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师傅笑得越发和善:“姑娘,这字可得经过我的手刻在兵器上,我肯定要看啊,姑娘又何必不好意思呢?”
沈禾想想也是,又慢慢移开了手,红着脸看着手底下的字。她声音好低,低的只有她和师傅两个人能听见:“烦请您将这两个字刻在挨着手柄的剑身上,正面反面各刻一个字……”
师傅闻言又拿起纸张看了会儿,他望着沈禾道:“姑娘,这俩字,我刻成一样大的吧?”
沈禾茫然地望着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师傅一看就知道这姑娘什么也不懂了,偏偏这图纸画的不错,姑娘呢,不仅长得好看、人也礼貌,更重要的是这姑娘说话和声静气的,衣裳料子也好,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里养出来的,当即笑着解释道:“平常用作实战的刀剑,它要顺手,重心得稳,所以刀剑两面它得一样重,这样用起来顺手;这俩字它笔画不一样,要是刻成一样大的,那两边用的料子不一样多,重心也就不稳;偏偏姑娘是用作装饰,那干脆两个字一样大,笔画的粗细也一样,这样用的料子不一样多,但看着好看啊。”
沈禾想了想,点着头轻轻应了。
既然敲定了样式,剩下的事情就不用沈禾担心了;这兵器铺子的规矩是,留下一半的价钱做定金,沈禾便掏了银票出来:“烦请您快些做。”
师傅自然答应——这铺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给钱可以缩短工期;说是缩短工期,也就是先做给钱多的客户定下的兵器。
好不容易商量好了一切,沈禾低着头走出了铺子——好羞啊,被误认为是送给心爱男子的礼物了。
等走出了铺子,沈禾抬头望天,深深吐了一口气——希望季松喜欢。这样,等她死了,季松看到这对刀剑就能想到她,她也不用担心父母被人欺负。
铺子里,方才盯着沈禾的两名侍卫见她走出了铺子、身影都看不见了,立刻跑到了那师傅身边,想也不想地将他摁了下去:“王师傅,咱们说说话。”
“赵爷、李爷?”王师傅看见两人先是愣了,随后立刻换了副笑脸:“二位爷过来,是为了瞧前段时间打的兵器吗?”
“哎哟,真不好意思,估摸着还要几天才能打好。”
“不是那个,”被称作赵爷的那人满脸的笑,他又往王师傅那边凑近了些,声音也更低了:“哎,老王,你跟我说个实话——方才那姑娘,她让你打个什么兵器?”
“咱们这么些年的交情了,你跟我说说呗。”
王师傅朝着铺子外头看了看,见沈禾人影都没了,方才又笑了:“赵爷您也知道,咱们铺子是做生意的,不好把客人的事情往外说——那姑娘是赵爷的未婚妻?要是这样,我就告诉赵爷。”
王师傅知道这俩人都是宁远侯府里的人,自然也不愿意得罪了两人,这话的意思是,但凡两人说句是,他立刻把方才的图纸给两人看。
“哎哟别胡说啊,”赵姓侍卫立刻捂住了王师傅的嘴,他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祖宗,那是我们夫人,我们五哥看她比眼珠子还宝贝呢,你那话要是让五哥听见了,我就等着天天被罚吧。”
虽说也就是跑跑步、练练功,对他们没什么坏处,但能累死个人啊。
王师傅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沈禾居然是宁远侯府的少夫人。想了想,他回过神来叹了一声:“是了,还真是少夫人呢——方才那姑娘——少夫人让我在刀剑上刻两个字,其中一个就是松字。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觉得这名挺常见的;二位爷一说,我才想起来五爷单名讳一个松字。”
“那另一个字是什么啊,”赵姓侍卫忍不住问了一句,却被李姓侍卫捅了一手肘:“不该问的你别问——那字很明显是夫人的名讳,你听了,当心五哥收拾你。”
“也是,”赵姓侍卫回过神来。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老王,夫人让你弄什么啊?”
王师傅笑笑:“一对刀剑而已,再让我刻俩字——二位爷可要看一看?”
“要——要看什么啊,那是给五哥的礼物,我们就不看了。”赵姓侍卫刚想说要,又被李姓侍卫捅了一下,立刻苦了脸,又听王师傅道:“夫人写的是鸟虫篆。旁的,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听了眼睛一亮,和王师傅又说了几句话,方才兴冲冲地回去了。
俩人比沈禾回去得早些——沈禾还陪陆信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呢,俩人直接和客栈外的兄弟打了个招呼,当即骑着快马回去了,又把听到的话全都告诉了李斌。
李斌便忍不住地笑,笑完了,让两人拿着赏钱喝酒去了;等沈禾满心欢喜地回了家,李斌忍不住问了一句:“夫人,您今天这么开心,是捡着银子了?”
沈禾面上的笑顿了顿。她回过神来道:“见了位朋友,比较开心……我还有点事情,先进去了,你自己忙啊。”
李斌说好,又不住地望着门口等着季松回来,没一会儿就看了门口七八次。
等第十九次看门口的时候,季松终于回来了;一见到人,李斌就把人拉到了耳房里:“五哥,我跟你说个事——关于夫人的事。”
季松原本兴趣缺缺,抬手就要拨开李斌的胳膊,闻言他照样拨开了李斌的手,人却站在了耳房里:“夫人怎么了?”
“夫人见男人去了。”李斌笑得见牙不见眼,想也不想地说出了这句话。
季松微微扬起了眉。
见男人?难道是盛羽?他倒是确实还留在京城里。
不对。沈禾知趣,绝对不会给自己惹麻烦;何况沈禾倘若真的见了男人、那男人又和她有什么关系,李斌应该如临大敌,最起码也要对沈禾有很深的敌意,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嬉皮笑脸的模样。
如是想着,季松轻轻打着衣袖上的灰尘——那是方才李斌握过的地方。打完了灰尘,季松一声低笑:“是么?”
“放任夫人去见男人,李斌,你很好啊——既然看不住人,那你就养马去吧。”
李斌面上的笑一下子就消失了。
养马可累了,不仅要照顾它们吃喝,还要打扫马厩、给马儿洗澡,能把人给生生累死。
“咳五哥你别误会夫人啊,”李斌立刻服软:“那男人是夫人的朋友不假,但夫人出去不是为了见他,而是为了给五哥打造礼物——五哥,你想不想知道夫人要送五哥什么东西啊?”
季松一听就明白沈禾要送他兵器了——打造么,后头跟的不是武器、就是首饰。他一个男人,又素来不在乎穿戴,沈禾一定是要送他兵器。想着季松微微笑了——他夫人确实冰雪聪明,知道他喜欢什么,送的礼物也合他的心意。
至于送他什么兵器……季松懒洋洋道:“不想知道。”
“下回再搞这些咋咋呼呼的东西——李斌,那你就养马去。”
礼物礼物,最重要的就是惊喜。既然他夫人瞒着他,那他只当不知道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