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既然有一具假的尸体,那真正的何仪自然还活着,只是不清楚她是自己躲起来了,还是被旁人挟持了。
因着此事,穆飏不敢掉以轻心,明明知道这是具假尸身,依旧将它抱在怀里,好演足了戏。
话虽如此,但此番祭天何等大事?穆飏一早就让人盯着可能生事的人。既然手下没有禀告,可见那些人没有动作,何仪应当是自己躲起来了。
季松尚且有满心的疑惑,但当务之急是找到何仪,他也并不多问,只望着穆飏道:“何仪有处宅院,用作了婚房,你可知道在哪里?”
穆飏遽然抬头。他沉默片刻,用力闭了闭眼,方才叹道:“……尊夫人没说在哪里?”
季松抛了抛手中的青金石手串:“既然是与你的婚房,你自然知道在哪里,我就没有多问。”
话虽如此,穆飏立刻听出了季松话中之意——
怕是沈禾担心他发脾气伤了何仪,故意不肯说出来吧。
想着穆飏苦笑:“我并不知道。”
瞧瞧他这个未婚夫有多么的不称职,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她,可她置办了婚房,他一无所知;方才更是怒火中烧,想把她拴在身边,就连未婚妻交情不深的朋友,也比他在乎未婚妻的安全。
季松挑了挑眉:“当真不知道?”
这就麻烦了。
季松并不愿意将沈禾牵扯进来。
先前听说何仪失踪,穆飏情急之下要动用缇骑,季松花了好大力气才将穆飏劝下;而劝下穆飏的理由,并非是擅用权柄惹来皇帝猜忌,而是锦衣卫兴师动众,倘若何仪一心躲着他,如此反倒让何仪害怕。
穆飏用情太深,伤人伤己,倘若何仪在这段时间里出了意外……恐怕会给沈禾带来不便。
穆飏用力眨了眨眼:“……或许,我知道了。”
去年年初,他谎称自己是锦衣卫百户,何仪气得几个月没理会他,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丰隆堂里。
丰隆堂做木材生意起家,做的家具结实美观,当时何仪去了丰隆堂,他也跟了过去,还奉上了二百两银票,最后死皮赖脸地跟着何仪去探望弟弟。
思及此,穆飏不再歇息,起身就去了丰隆堂,季松连忙跟上——
他夫人性格软和,人又心善,倘若何仪因为她出了意外……那丫头怕是会把自己给愧疚病了。
一路快马加鞭,到了丰隆堂时,丰隆堂的伙计正要关门打烊,才关了一扇门,就被远处惊天动地的马蹄声给惊着了——
这可是京城,就在皇城根下,怎么有人敢策马?
小伙计心惊肉跳,不由看向掌柜的求助,掌柜的则拎着衣袍走到了门口,刚好瞧见马儿悬空的两条前蹄。
穆飏勒了马。他并未下马,只望着掌柜道:“王掌柜……可还记得我?”
王掌柜从伙计手中接过灯笼,挑高了灯笼望,才道:“客官是……何姑娘的朋友?”
“正是,”穆飏下了马,快走两步接过王掌柜手中的灯笼:“我有一事相求……”
王掌柜被穆飏身上的凌厉气势惊出了一身冷汗,但他毕竟是个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许久的中年人,当即笑着同穆飏离开:“公子请讲。”
也没什么可说的。昔日何仪来这里打了家具,送家具的,自然也是丰隆堂的人,他们绝对知道何仪那套宅子在哪里。
王掌柜心惊胆战地望着灯笼——
这人身份绝不寻常,虽说不清楚他到底是谁,但他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十几骑人马,其中一个还是宁远侯府的公子,想来……这人应当是锦衣卫里的人。
可做生意要以诚信为本,倘若就这么将何仪的住址泄漏出去了……
王掌柜露出个和善的笑来:“本来,小人不该将何姑娘的住址说出来,但既然是何姑娘的未婚夫,小人便斗胆一说了。”
“昔日何姑娘确实在这里打了一套家具,清一色的柳木,就连恭桶都成双成对的……”
穆飏紧锁的眉心渐渐舒展了些。
她记挂着他,连恭桶都备好了,只是害怕他的身份。
穆飏说不出心中是何感受,只叹息着苦笑:“劳烦王掌柜指条明路,晚辈感激不尽。”
王掌柜早先注意着何仪,倒也知道她的住址,当即叫过个小厮,让他带着穆飏等人去了。
那处宅子不算大,但胜在清净整洁。十几个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散落在宅院周围,仿佛融进了夜色之中。
穆飏定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季松不解:“凤举?”
现在夜都深了,沈禾肯定还在家等着他回去呢,他不回去,沈禾怎么可能安心歇息?
穆飏在耽搁些什么?
穆飏声音飘渺:“子劲,她为何躲着我?”
季松如何能知道?他一门心思都扑在自家夫人身上,如何能清楚其余女子的心思?
“许是有什么误会,”季松换了个姿势站着,目光也望了进去:“我不大清楚,但她既然连婚房都准备好了,想来对你情真意切。”
穆飏沉默许久,上前几步,握住院门上的铜环,轻轻地敲了下去。
夜深人静,铜环打在木门上的声音沉闷又清晰,季松往后退了几步。
里头先是几声犬吠,随后是一声猫叫,又有女子声音由远及近:“来了,请稍等……”
门栓被打开时哗啦啦地响,门扉开启,披着外衫的女子吃力地抱着只肥硕的狸花猫,面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惊恐。
她愣愣地后退了两步,面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散着长发,漆黑的长发半遮住面容,越发显得面色苍白。
月不甚明,风不甚大,只有恐惧在两人之间蔓延。
夜来风叶已鸣廊,两两相望,四目惊惶。
最后还是何仪先开了口。她声音有些颤抖,却努力扯出一个笑:“你来了?”
“是,我来了,”穆飏声音很轻,上前几步,自她怀中接过那只肥硕的狸花猫,轻飘飘地嗔怪她:“出来散心,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那只狸花猫足有十几斤重,周身都是棕黑的花纹,因着穆飏与何仪很是熟悉,这肥硕的大猫被抱走时也没有挣扎,只是动动身子趴在穆飏手臂上,尾巴还惬意地飘着;抱猫时,穆飏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何仪:“我来了……你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何仪如梦初醒,忙转过身去带路:“请进……只有些粗茶,还请见谅……”
院子不大,两人几步就进了屋子;门关上后,季松侧耳听了许久,也没弄清楚他们有没有上门闩。
但季松明白,穆飏肯定不会伤害何仪——
方才抱那只肥猫时,穆飏怪她出来散心也不知会自己一声,一句话就给这事定了性,给足了对方台阶。
话虽如此,但季松答应了夫人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穆飏……当即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把雁翎刀,认命地走到屋门外头靠墙站着,预备只要屋里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他就砍断门闩冲进屋去,确保何仪毫发无伤。
也不知道两人在屋里说了些什么,他们声音不高,但是说了很久,久到季松都觉得累了,慢慢抱着雁翎刀靠在了墙上歇息——
他这两天跑来跑去,腰带都宽了。
直到天都要明了,穆飏才从屋里出来。
平明的第一缕晨光照在穆飏身上,越发显得他狼狈落魄——
麒麟袍裹在尸身上,他没穿外衣;头上的网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耳边乱发□□了的汗水黏在脸颊上;沾了水的裙摆上满是泥迹,皱皱巴巴地垂着;至于面容……他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凤眼下头满是淤青,不复数日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季松抱着雁翎刀站直了身体,不由挑了挑眉:“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肯嫁给你?”
不应该啊,论模样论本事论前途,穆飏都出类拔萃,尤其是前途,估摸着比他还好,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嫁给他?
穆飏疲倦地摇头,颓然地叹了口气;至于旁的事情,穆飏一语不发,季松也没有多问。
季松在外头守了一夜,什么动静都没听到,穆飏绝不可能是动手打了她;但穆飏这副表情,一眼可知两人没有谈拢。
季松倒是不担心何仪跑了;她既然跑了一回,穆飏自然有本事让她乖乖地待着,何况何仪好友亲人都在,大不了用这些人威胁何仪。
只是穆飏没说话,想来人是留住了,但心就不好说了。
季松记挂着家里的病西施,略一寒暄后就告辞了:“既然找到了人,我回去了。”
说完也不管穆飏的反应,几步走到门口,又将怀中雁翎刀扔到旁人怀里,自侍从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他家那位肯定一夜没睡,他没时间和穆飏耗着。
一路快马加鞭地回了家,季松没洗漱就冲进屋子,果然看见自家夫人正坐在桌子前。季松走之前她穿的什么衣服,现在她还是穿的什么衣服。
非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这件衣裳有些皱了。
如今她两手撑着脸,却丝毫拦不住睡意,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
季松要给她气笑了,二话不说将她抱进怀里,在她含糊的“子劲”二字中顺手抽在她臀上,脚下大步流星地朝床榻走去:“沈苗苗你很好啊,不睡觉熬通宵是吧?不想睡那就别睡,刚好和我生个娃娃——”
沈禾先是一惊,随后回过神来,两眼晶亮地紧紧拽着季松肩头的衣裳:“小仪怎么样了?”
季松:“……”
好嘛,他一巴掌倒是把她瞌睡虫打跑了。
“挺好的,在自己家里睡觉呢,气色比你好多了。”季松没好气地把她扔在床上:“你那是个什么朋友啊,闹得所有人都鸡飞狗跳的,害得我好几天没歇息。”
沈禾这会儿精神得很,一骨碌坐了起来:“别这么说,小仪素来稳重,她这么做,绝对有自己的原因。”
季松抬手摸了摸她额头,又把手伸进她衣裳里头摸她后背,确定她体温正常,方才应了一声:“怎么着,嫁给穆飏还委屈她了?”
沈禾平常最讨厌季松把手伸进她衣裳里摸后背,毕竟他手太糙,有时候还会拽一拽她小衣上的带子;但这会儿用着季松了,她也没反对,只是低声叹气:“也不是人人都愿意高嫁啊……齐大非偶懂不懂啊。”
说着又拉过季松的手摸啊摸啊摸的:“子劲,你知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季松琢磨着她那句齐大非偶,想了想:“先前她好像说过想退婚,被穆飏拒绝了。”
“至于别的,我也不能钻他们床底下看着,哪里知道那么多?”
沈禾沉默半天才道:“都是穆飏的错。”
“人家本来只想找个老实男人过一辈子,他明明知道自己身分高、权势重,却还是隐瞒身份追了上去,又不准人家退婚,把人家逼得没办法了,才闹出来这么一出。”
季松跟何仪没交情,与穆飏的交情也大多局限于公务上,不懂自家夫人为何这般感慨,只拽着她手问:“你说齐大非偶,什么意思?”
季松听见这话就怵,这祖宗不会也给他来这么一出吧?
沈禾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齐大非偶啊……我原先也那样,就以为你赌博那次,明明气死了还是不敢说……”
“你该知道啊,要不是确信你喜欢我,我肯定不敢像现在这样和你说话……我想想,好像是你抱着我哭那回,那之前我以为你是见色起意呢,平日里都顺着你的心思……后来才知道你喜欢我,做事就随着心意来了。”
季松长眉折起:“那你原先也不想嫁我?嫁我……全是被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