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季松跪下时砰然有声,即便不看,季侯爷也清楚他膝盖肯定淤青了。
季侯爷心头一颤——
这孩子对沈丫头的喜欢,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可儿子哭着求助,季侯爷不由叹气:“松儿,你喜欢苗苗,爹知道,可你喜欢她,你不该只想着让她顺着你,你得想想怎么让她好,起码让那么两个人好。”
季松不住落泪:“我就想抱抱她,让她告诉我,只要我开心,即便杀了盛羽也无所谓。是不是真的都不重要,她说我就信。”
“……”季侯爷被他气得脑门子生疼:“盛羽是什么人?国子监的俊秀生,户部侍郎的女婿,多少人都盯着他?你杀了他,是,只要宁远侯府不落败,没人能动你;可要是你日后犯了什么差错,那就是诸般罪证一并发作,你怎么办?”
“苗苗让你不要伤人,为的不是盛羽,为的是你,你看不出来?白长了个脑子?”
季松垂头:“我知道,可她该哄哄我,她要我杀盛羽,我就不杀他了。”
季侯爷冷笑起来:“让你杀人?”
“她说了这话,你不杀盛羽?”
“你让她劝你杀人?”
“你把苗苗当成你那些打打杀杀的兄弟了?不说骂人了,你见苗苗说过重话?”
“她那么个菩萨一样的性子,你让她哄你说杀人也行?不行你就拿熬鹰的法子熬她?”
“可苗苗不是你那些皮糙肉厚的兄弟,她更不是海东青,她是只漂亮娇贵的小鸟,无忧无虑地在父母身边长到十几岁,被你叼回到了自己窝里。”
“你是一只老虎。你让百兽慑服。你威风凛凛地巡视自己的领土,不经意瞧见了她,你喜欢她,时不时用爪子拨弄她,把最新鲜肥美的肉送到苗苗嘴边,见她不吃你硬往她嘴里塞。”
“她吓得直往后边缩,你还在纳闷她怎么不吃。”
“可她不是老虎,她不吃肉。她喝露水,吃花蜜,蝴蝶一样穿花过柳。她经不起你折腾。”
“现在你把她关在笼子里,不让她出去,也不让别人见她。她会生气,她会害怕,她不吃不喝,恨不得撞死在笼子上。”
“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可你们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害死她。”
“她才不喜欢我,”季松自嘲一笑:“她从来都不喜欢我。她觉得自己活不久,不想因为婚事得罪了她伯父,不想让她父母受苦,所以才找了我。”
“她把我当成她爹娘的保命符,”季松不住落泪,声音愈发哽咽:“她就是个没良心的女人!”
季松哭了,季侯爷反倒是笑了。
季侯爷道:“原来为这事委屈呢。苗苗什么时候不喜欢你了?”
“要是不喜欢你,她怎么给你做衣裳?怎么和你赌气?”
“上回你去赌博,她气得搬到西厢房里去住,好几天没见你。”
“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给自己惹麻烦?她要是不喜欢你,就该把你哄得五迷三道的,绝不给你发火的机会。”
“她就是不想看着你废掉,所以宁愿和你生气,也要逼着你迷途知返。”
季松越发委屈:“她留了五千两!她宁愿当首饰也要留下那五千两,她留钱做什么?我缺她钱花了?”
“……”季侯爷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将胳膊放到了扶手上:“松儿,她这不是想让你迷途知返吗?给钱哪有当首饰让人难受?”
季松愣愣地望着他爹,忽地嘴角扬了扬:“她……她真的喜欢我?”
“那她怎么不说……”
季侯爷越发好笑:“她那么个内敛安静的性子,你要她怎么说?”
“但凡她能表现出来一分,那她自然爱了十分。”
季松低头笑,笑着笑着又想哭:“爹,我这回把她气坏了,我该怎么对她?”
“现在她看见我就害怕……”
季侯爷见不得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倚靠在椅背上道:“我怎么知道?自己想。”
季松沉默片刻,又膝行着到了季侯爷身边:“爹,您帮帮我,她体弱,经不起折腾……我怕我太笨,等我想出来的时候,她就……”
季侯爷无奈,只得道:“你是只老虎。你把窝拾掇好了,安安静静地趴着,她觉得有意思了,自然就跳到你头上看去了。”
季侯爷活了七十多岁,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少,眼睛毒得很,自然能看明白沈禾的性子——
她聪明胆大,品行也好,只是身体太弱,连带着意志也孱弱,虽然有许多喜欢的东西,但没人领着,她绝不会说出来给人惹麻烦。
平心而论,季侯爷不喜欢这样黏黏乎乎的性子,可要是做季松的老婆,季侯爷便喜欢极了——
季松聪明老成,只是胆子太大、手段太狠,无论如何不算个好人,也太容易结仇家。
倘若有个深谋远虑的夫人,能看出他的性子,每日劝他行事和善些,倒也能稍微拉着点他的性子。
更难得的是,季松喜欢她。
如是想着,季侯爷又看向了季松。
季松照旧沉默着。
不得不说季侯爷说得对。沈禾久居深闺,对外头的事情特别感兴趣,每次季松带她出去玩,哪怕只是摘些桑葚、看看桃花,她都开心得不像话。
可这回季松吓到了她,要是放开了她,她还会不会回来?
如是想着,季松斟酌道:“如果把她送回沈家……她要是不回来了,我怎么办?”
“……”季侯爷没曾想小儿子还是这般霸道,为着独占她,不惜她没了性命,当即冷笑起来:“那就看她死。”
“她死了,我给她风风光光地办葬礼。寿材也不用找,直接用我的,我乐意给她。”
季松眉宇间现出几分挣扎。他轻声道:“她对父母的喜欢,比对我的喜欢多。”
季侯爷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人家千娇万宠养了十几年的闺女,要是比不过一个认识两三年的男人,莫说旁人了,季侯爷都要觉得这人狼心狗肺,绝不会让她进自己家的门。
偏偏那没心没肝的是自己儿子……季侯爷无奈叹气:“不是说,她把你当成她爹娘的保命符吗?既然是保命符,她怎么舍得放开你?”
“怎么?不愿意做这个保命符?”
“她有情有义,聪明孝顺,你要她做孤家寡人?你要她只看重你一个人?”
“你这是养禁脔,不是把她当一个人看?”
“我几时不把她当人看了?”季松连连反驳:“她体弱,我费尽心思找厨子、搜罗吃食,只求她多吃一口东西;她不爱动,我背着她拽着她要她动弹,让她强身健体;她要毯子垫子,我找工匠给她做;她要回家,我也和和气气地把她送回去。甚至于她——”*
甚至于她体弱,季松就一直忍着不碰她。
季侯爷笑了:“松儿,这是侯府,咱家不缺那么点钱。”
“你喜欢她,有没有问过她喜欢什么?有没有什么,是你宁愿自己痛苦、也要让她开心的?”
“难道你就不愿意,看她安安心心地待在你身边?”
季松闭了嘴,可他眼中精光闪烁,似乎看到了幅画面——
老虎安伏在洞穴中,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打盹儿。
有只雀鸟蹦到洞口,阳光照着它,它周身都是飞舞的金色细尘。
小雀好奇地歪头探向洞口,正好瞧见一只斑斓猛虎闭眼小憩,它白色的胡须微微翕动,仿佛会呼吸一样。
小雀觉得有趣,蹑手蹑脚地跳进洞穴内,歪着脑袋打探着猛虎,看它粗壮的爪子,看它金黄璀璨的皮毛,看它额心浓墨重彩的王字。看着看着,小雀抬起头,轻轻啄了啄猛虎最长的那根虎须——
猛虎喉间溢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小雀大惊,三两下跳到洞穴外。可过了一会儿,察觉到洞中猛虎并未起身后,小雀又大着胆子凑了过去,小爪子落到了猛虎前爪上的黑色花纹上。
猛虎掀掀眼皮又闭上,小雀胆子更大,几下跳到了猛虎头上,低头去啄猛虎额心的王字。
季松心头软得像春水。他面上笑容转瞬即逝,又苦笑起来:“我去找苗苗说说话,万一……”
万一她不想走呢。
季侯爷眉心跳了跳,心头一阵颓丧。
可惜了,沈禾已经是他儿子最在乎的人了,却还是没办法帮他改了霸道自大的性子。
季松一路跑着回了院子,可进了院门,季松步伐就慢了下来。
季松叫过侍卫,低声耳语了几句,在侍卫震惊的目光中往前走着,最后几乎是拖着腿挪进了屋子里。
屋中满是汤药的苦味儿,闻着让人难受。
床榻上,床帏后,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的夫人。
季松慢慢走了过去,抬手摸了摸沈禾额头——
温度早就退下来了,甚至因为她多日不饮不食,温度比他的还要低些。
“苗苗,”季松坐在床边轻声叫她。他摸她额头时,她眼皮子跳了跳,所以季松知道她醒着。
沈禾没说话,季松无声叹气,轻轻将她抱进了怀里。
季松问:“苗儿,咱们去沈家住段时间,好不好?”
沈禾总算睁开了眼睛。她想笑,淡粉色的嘴唇一瞬扬起又瞬间落下:“……不。”
“我是你的妻,该在季家住着。”
沈禾想回家,可她不敢。
回家?怎么回家?季松会不会跟着回去?
这回自己瘦得没有人形,躺在床上都觉得难受,回家见了父母,她要怎么解释?
说季松怀疑她同盛羽有染?说季松是个取人性命的混蛋?
她父母会怎么想?
何况季松贸然提起父母……是不是想用父母威胁自己?
沈禾神情挣扎,季松一一看在眼里,心便一寸寸下沉。
他确实想过用父母来威胁沈禾留下,可穆飏殷鉴不远,他不敢。
偏偏现在他说什么,沈禾都不会信。
季松苦笑起来:“苗儿,咱们分开,你会不会好起来?”
沈禾不去看他的眼睛,只笑着轻声道:“夫君在说什么傻话?我很好。”
季松垂眼望着她,忽然亲到了她额头上。
季松嘴唇温暖干燥,沈禾直直打了个寒颤。
“我不想你出事……”季松苦笑着呢喃:“苗儿,倘若咱们和离,你会不会信我是真心放你离开?”
沈禾陡然抬起了脸。她动作太快,季松嘴唇便从她额心直直擦了下去,擦过她的鼻子、擦过她的脸颊、擦过她的唇角、最后擦过了她的下颌。
沈禾直勾勾望进季松的眼睛里。她声音涩得厉害:“子劲……说真的?”
她眼里燃着殷切的光,季松心如刀割,只得别过脸笑:“是真的,但苗儿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禾眼中的光陡然熄灭了。
季松抬手摸了摸她脸颊:“想什么呢?我不是诓你。”
“咱们和离,我写休书,但是,你不能拿出来,不能让别人知道,只当你是想家了,我送你回去和父母一起住着。”
“过了三五个月,你要是觉得……觉得季松这个人不错,还想和我做夫妻——”季松哽咽起来,不住地落泪,又深深吸气压下哭腔:“那咱们把休书撕了,咱们还做夫妻。”
“要是你还不喜欢我,我也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那时候你找人知会我一声,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去找你。”
“到时候你把休书拿给爹娘看,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你,好不好?”
沈禾不敢置信地望着季松。
这回沈禾病得厉害,好几天吃不下东西,只喝些水勉强活着,季松也陪她熬着。
可季松从来没有提过让她回家。
这回他怎么——
季松一眼就能看穿沈禾的心思。他苦笑:“爹狠狠骂了我一顿,怪我对你不好。”
“苗儿,和离……你说好不好?”
沈禾眼中又燃起了光:“我……我听子劲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沈禾神情挣扎,季松一一看在眼里,心便一寸寸下沉。
他确实想过用父母来威胁沈禾留下,可穆飏殷鉴不远,他不敢。
偏偏现在他说什么,沈禾都不会信。
何仪那对的作用,就在这里呢~
季松:感谢穆指挥以身涉险,为我趟雷!
穆飏:……
穆飏丢出了一只石头,表示把小情敌扔出去真的很爽。
虎鸟论是高潮之一,另一高潮还在后头,但写到这里,证明已经在收尾阶段了。
之前埋下的伏笔会一一收回。
海东青。堂姐的谈话。石头。绿松石坠子。刺青。结实的肌肉(?!)。西北的虏患。
还有一些,应该没人注意到的小细节。比如季峻季岭打架时,人太多造成了踩踏事故。。不会单独成情节,但会前后映照。
刺青还要出场三次。
我比较纠结的是,番外我已经写了两篇了。
一篇比较香艳,一篇写两人的身后事。大约是四十多岁去世,男殉情。
不清楚双死算不算he,也不清楚要不要放出来。
香艳那篇可能就。。。
双死那篇松独白。你骗了我,我也骗你。真的很有感觉。
纠结要不要试着发一下。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