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什么……不!我不许!”元恒奋力甩开缚手的锁链,径直冲过去,把乌面黑口的阎王都惊了一惊。
“我要见她,你是阎王,你肯定知道怎么才能见到她!”
阎王后退几步摇了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人间罪孽和我地府生死簿一一对应,你们在人间缘分已尽,投胎转世自然不在一处,谁来也改不了。再说这规矩也是为了人间少造业障。你们若真有缘,这一世恩爱绵长还来不及,为何还要杀她呢?”
元恒霎时脑仁充血,勃然大怒,“你胡说!我不信,我一定要见她!”
他对着阎王毫无惧色,“你说我是人间帝王,还亲自出迎,那我的身份在这儿一定非同寻常。你不肯告诉我,我就把你的地府搅个底朝天!”
“你!”阎王不料竟会有人对他如此不敬,寻常凡人见了他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此人果真难缠。
他也当真狡猾,一下就猜到了能威胁的把柄。
六界轮回有常,帝王命格身负大因果,在地府轮回都要小心为上,要是有个不慎扰了轮回秩序,人鬼神无路可去,他这地府可就糟了!
瞧他这样子,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既然如此还不如早些把这瘟神送走。
元恒目露凶光地看着他,阎王眉毛一抖,说道:“这条规矩改不了,但有另一条路可走,只是你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付得起这份代价。”
“若是你不杀她,下一世自然能如愿见到她。只是改了命定的路,你就要拿别的命数来填。”
元恒懂了,“你能把我送回去?那你要什么?”
“不是我要什么,而是人的命是恒定的,你改了于妻亲缘,就要从别的亲缘上补。”
“你的意思是?”
“你的子女缘不好。”
元恒闭了闭眼,“我已经有了阿谌,足够了,我愿意换。”
阎王问:“你想好了?你寿数将近,就是回去也活不了多久,还百病缠身,你真要换吗?”
“换!”元恒坚定地说。
阎王挥了挥手,“带他走。”
黑白无常不知何时现身,幽幽地站在元恒身后推着他往回走。
马面看着元恒离开的身影,突然问道:“大王,咱们不是本来就是把他弄来做个样子吗?他的寿数还没尽啊。”
阎王拉脸喝道:“胆大包天的小子,把我这儿当他家呢!我教训教训他,让他长个记性。”
“那刚才说的……”
“哼,他命数本该
如此,以为是自己换的,不是更呕心了。”
牛头马面了悟,“大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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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蔽月,仅有的月光离去,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暗昧翳翳。
殿内深处的帷帐紧闭,间有微风吹来,纱帐轻轻掀起一角,露出玄黑的被褥丝枕,还有那上面熟睡的皇帝尊容。
皇帝面孔紧张不安,眼皮下颤动不止,不知梦到了什么满头大汗,眉头紧紧蹙起。
又一阵风吹来,帷帐再度掀起,皇帝忽然睁大眼睛从枕上惊起。
他大喘着气,惊恐地看向四周,一把抓住眼前的帷帐如同抓住通往现世的绳索。层层帷帐之外,月光微微透过窗户映到地板上,将博山炉升起的轻烟照得纤毫毕露。
此时此刻,皇帝疯狂跳动的心的才平息,他伸出自己的手看了许久,用力握拳,指尖掐入掌心,痛感顺着手臂传到心中,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放下心。
然而心中就像飞起了一只风筝,高高地飘着,随风荡着,怎么拽也落不下来,好似下一刻就能断了线,消失在眼前。
他立刻掀开被子下床,披了件外袍就要走。
门外白准彻夜守着,听到动静立刻就起身来迎,“陛下……”
看到白准,皇帝愣了一下,那恭顺的面貌和狰狞残酷的动作交叠,勾起他心中剧痛,“你,别跟着我。”
他知道白准是奉命行事,但他就是要迁怒。明明是自己下的命令,可真的亲眼见到他却受不了了,他承认自己反复无常。
白准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陛下对他不郁,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陛下独自出宫。他也不敢跟上去,可,可这大半夜的,陛下要去哪儿啊?
此时已经是寅时,皇帝一个人游荡在宫中,身后林林总总的内侍宫女都被他赶走,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漫步目的地走,绕了一圈又一圈才发现自己是围着显阳殿在走,正中的大殿高高耸起、气势非凡,冯照就被关在东殿。
此时此刻,她正在睡觉。
皇帝停下了脚步,身后的仪仗也跟着停下,齐齐望向他目光所及之处,天边的月已经悄然落下,轻盈地站在飞檐之上。
他就这么站着,一直站到晨光熹微,天翻露白,才动了动快僵硬的腿脚,迈步进去。
殿外看守的侍婢并不意外,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来过很多次,每次都安静站在外面看着。
她们不知他在看什么,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仿佛这一道门隔着千山万水。
这一次他没有止步于此,她们静静行了礼之后就悄然开门,皇帝进去时看到的就是冯照安静的睡颜。
她睡得很香,脸颊饱满红润,一看就知道无梦好眠。不像他,被她欺骗、被她牵着鼻子走,在梦里也躲不开她的缠绕。
他没有办法,他爱她,爱她古灵精怪、可爱盘算、冷静睿智,不肯承认那是狡诈奸猾、唯利是图、冷酷无情,但她从来没变过,变的是他永无止境的贪婪。
他爱她爱得太早了,早到泥足深陷来不及逃走,他爱她爱得也太晚了,晚到无法阻止他们走向不归路。
可是他偏偏不信命。
“冯照。”皇帝平静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中。
冯照尚在安眠中,被这声动静叫醒,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意外看见皇帝站在床头,她一下就睁大了眼睛。
“你认不认错?”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无比郑重地问,好像她的回答能定人生死一样。
可惜冯照刚醒,脑子还晕晕乎乎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急了,两步走上来把她拽起来,“你认不认错?说话!”
冯照被他这么一拉,脑子瞬间更晕了,“我——”她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倒下去了。
“阿照!”皇帝惊恐地抱住她,“你怎么了!”
他慌得不知道怎么办,语无伦次地大喊,“太医!叫太医!来人!”
阎王不是说会给他机会吗?为什么会这样?送他回来却要把阿照带走,那为什么还要承诺他!
“太医呢!”
“陛下息怒,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殿中乱糟糟的,兵荒马乱地像打仗一样,皇帝抱着怀里的冯照忽然落下泪。
求你活着,求你活下来。
原来和生死相比,什么事都无足轻重。
皇帝眼睁睁看着冯照的脸色变得苍白,原本充满活力和笑容的面孔慢慢冷硬,他忽然用力抱住她扣在自己胸前,听着自己的心跳震动一点点传到她身上。
万方有罪,在予一人。神若有灵,降福施佑。敢待天谴,以求圆满!
“陛下!太医到!”
皇帝赶紧大喊,“快来!”
太医们也顾不上礼数,屁股冒烟似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为皇后诊治。
几人在路上已经听完婢女的禀报,这段时间以来皇后并无异样,身体康泰,能吃能睡,只有今日突然晕倒。
观完皇后神态气色,几人心里都有了猜测,再对皇后仔细诊脉,女医又找婢女详细查问,而后几人一合计,不约而同地面露喜色。
为首的太医令面含笑意向皇帝禀报:“恭喜陛下,皇后殿下这是有喜了。”
皇帝闻言浑身僵住,许久才轻声道:“怀孕……了?”
一众大小宫人纷纷松了口气,齐声向皇帝道喜。
“皇后殿下承天降祉,乃社稷之福。”
“恭贺陛下桂宫添辉,乾象垂祥!”
“此莲台瑞相,菩萨护持!”
殿中洋溢着热闹喜气,但皇帝却想到了那个梦,他的子女缘不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冯照身体安然无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他无法再奢求更多。
看着她尚且平坦的腹中,皇帝心里没来由一阵酸涩,这就是那次来的吧,可那时候孩子的父母却带着怨气,也不知这孩子出生了会不会怪他们。
冯照睡了多久,皇帝就坐在这儿多久,一直坐到她睁眼看他。
“我怎么了?”她迷蒙地问,只知道自己无缘无故晕了过去,唯恐得了什么大病。
皇帝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怀孕了。”
冯照噌的一下坐起来。
“你小心!”
“怀孕!”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顿时相顾无言,都想到了上一次在这张床上他们做了什么。
冯照伸手贴上自己的肚子来回抚摸,感觉颇为惊奇,皇帝的目光也随着她手上的动作看过来又看过去。
她一瞬间心思百转千回,轻声问他:“……你原谅我了?”
皇帝原本翘起的嘴角慢慢放平,没有说话。
冯照立刻跪坐着扑到他怀里,眼泪说下就下,“承意,承意,我就知道你最爱我。”
她急不可耐地去吻他的唇,他的眼,他的耳边,眼泪并湿润的唇一下一下印在他身上。
她像一株藤蔓紧密缠绕他的全身,用自己源源不断的香气迷惑他,从他身上汲取养分壮大自己。
皇帝长久地凝视她,看着这张泣泪柔弱的脸,看着她尚未突显的小腹,深深闭上眼睛,一双手慢慢、慢慢地回抱住她。
“承意!”得到他的回应,冯照知道自己再一次赢了。
这是一场惊险的战争,而她单枪匹马地应战,纵然身前有千军万马,却都听命于一人,她打败主将,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她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对视上他的眼睛,那里面幽黑郁重,深不见底,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人连皮带骨吞吃入腹。
冯照泪中带笑,轻柔而又深重地吻上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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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怀孕后,皇帝罕见地留在宫中,一次都没有出去过。
冯照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他的意思,他却似笑非笑道:“心有余悸,当然不敢再贸然出京。”
至于为什么心有余悸,冯照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问,软下身子靠过去扶住他的臂膀摇啊摇,“我想出宫,你陪我嘛。我在宫里再待下去都要发霉了。”
她已经怀孕八个月,宫人不敢轻易让她动弹,但她在宫里憋闷好久,像
个木偶一样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了了。
哪怕宫人告诉她再忍一两个月就好了,她还是铁了心要出宫。
按照皇帝护得固若金汤的架势,她还以为还要再多说几次,但皇帝很轻易就答应了,让冯照怀疑他肚子里装了一堆阴谋诡计。
太子不知从何处得知父母要出宫的消息,哒哒地跑过来要跟着一起去。
冯照摸摸他的脑袋摇头拒绝:“你的课业还没做完吧?要是让御史知道了我们敢带你出宫,还不写可以,非得在朝会上把你说得体无完肤。”
“我不怕!”太子挺直胸膛道。
“你个小兔崽子不怕,你阿耶还怕丢脸呢!”冯照用力一指他的额头嗔道。
元谌原本扑在母亲的怀里,此时忽然察觉异动。他身体一退,发现竟是母亲的肚子,“娘,它动了!它踹我!”
冯照大笑道:“这是你的弟弟妹妹在和你打招呼呢。”
“弟弟妹妹?这里面有两个人吗?”元谌惊奇问道。
“是啊,太医说是双胎,你要有两个弟弟妹妹啦!高不高兴?”
元谌其实并不觉得高兴,他不喜欢别的人来分走他的父母,哪怕是血脉相连的弟妹都不行。但母亲问话,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高兴。”
出宫的这一日,冯照很高兴。
宫人准备的马车已经停在千秋门前,皇帝身着便服,轻车简行便带冯照出发了。
一开始冯照还饶有兴致地观察窗外的一切,但很快她就发现马车似乎在朝既定的方向驶去。
“你带我去哪儿?”冯照问,她还不知道他的安排。
元恒沉声道:“抱翁寿数将至,盼见你我一面,我答应了。”
“见我?”
见他倒也罢了,怎么还说要见她。
元恒冷飕飕地看着她,“你是我的夫人,不见你见谁?”
自那次以后,他总爱抓住机会就阴阳怪气,但冯照自知理亏,无奈让步,“是是是,你说得对。”
但她这么一说,他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臭脸。
别扭一直维持到二人到抱家,家中亲眷知有皇帝驾到,早就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前迎驾。
两人见到抱巍时他已经病入膏肓,浑身虚弱地像干枯的树枝,泛黄的叶子变得干巴,再也不会变绿。
床前伺候的是冯次兴和抱家长辈,抱巍的堂弟,见到皇帝来了十分惊讶。
“我今日来,是带着夫人和抱翁叙叙旧,不用多礼。”
几人退避在外,抱巍看到帝后二人亲至,激动地留下眼泪。看到冯照已经显大的肚子,他面皮隐隐发颤,那是太激动的反应,他说话已经很难,但坚持一字一字地说,“珍……惜,眼前……人。”
这一刻,抱巍和当年太后的面容交重错影,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句嘱托。
将来要是有喜欢的人要好好珍惜,别越推越远。
一语成谶。
多年后的今天,太后早已离去,幼时身边的老人也一个个远去,能像这样殷勤告诫他的人再也没有了。
元恒拉着冯照的手坐到抱巍床前,坚定地说:“抱翁放心,我与阿照一定会百年好合,永不分离!”
回去的路上,冯照半靠在窗边蔫蔫的,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也不为所动。
元恒莫名觉得烦躁,问道:“怎么出来一趟还不高兴?”
冯照摇摇头,又转过头望他,“陛下会一直对我好吗?”
“你又想要什么?”元恒竖起浑身尖刺冷声问。
冯照泫然欲泣,瘪着嘴就要哭,“抱翁这么长寿的人都要死了。我就是害怕,我怕将来哪一天你突然没了,我怎么办?”
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但早就成为二人之间的禁忌,碰不得说不得,唯恐又刺破眼前温情的幻境。但冯照似乎满不在乎,就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在嘈杂的大街上对着皇帝捅破眼前的窗户纸。
元恒眼神骤然冷却,讥嘲道:“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吗?”
冯照哭着说:“我太冲动了,也太幼稚了,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差一点就酿成大错。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你教教我好不好?”
她沿着车厢的座慢慢挪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教教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元恒甩开她的手冷笑道:“你想学帝王术?你太贪心了,阿照。”
冯照重新拉起他的手,五指穿插到他的指缝里,双手缠握,“除了你,没人会教我这些,天下间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你一样教我。你是我的丈夫,我们是一体的。我不想将来有一天一旦你不在,就没人保护我和孩子,我想保护我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手,他用超出丈夫的眼神打量着她,那是君心难测的目光。
她了解她的丈夫,并借此揣度一个皇帝的心思,这是她一贯的本领。
他同样了解他的妻子,对她所有的不堪和欲望了如指掌,这是身为帝王应有的识人术。
车厢中两个人的眼睛沉默地对视,目光交错间缠绕着紧绷到极点的丝线,只要微微失衡就会立刻断裂爆开。
就在一刻,或许刹那间,原本楚河汉界的两人在一瞬间躬身拉扯拖抱。
元恒死死箍住冯照的肩臂,腹部紧密相贴,两个人在狭窄的车厢内呼吸交错。
他扼住她的下巴,眼中不复温情,一开口就锋利地割开静默的气息,“普天之下,只有在我身边,你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你记住了吗?”
冯照轻轻弯唇,勾住他的后颈靠在他胸前说:“我记住了,陛下。”
车马悠然向宫城驶去,大街两侧市坊的喧嚣声不绝于耳,北地啸风与江南湿息对往更替,在洛阳城融汇交织,共同诉说着大卫延熙年间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