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太后崩逝的第三年,朝堂之上冯氏的威名已经淡出众人的视野,文武百官、天下州镇莫不知如今大卫只有一个延熙皇帝。
天下王爵尽归于元氏,元氏宗亲又以元恒为首,其余诸官皆为元氏臣。
禁宫之中,太微殿已经焕然一新矗立在那里,皇帝移御太微殿,从前种种全部深锁重门,只留在众人的回忆里。
年轻的皇帝雄心勃勃,欲要南征,下令于黄河造桥。
南国由齐代宋,很是动荡了一段时间,但大卫自顾不暇,尚无南伐之力,生生错过了好时机。
于是皇帝亲政之后,觉得总算有机会一成夙愿,只待孝期结束就忙不迭安排南征了。
然而臣子们心中惴惴,没个定数,卫国国力似乎还不到能一统天下的火候。
头两年,皇帝为守孝形销骨立时,还不忘派使臣前往南齐一探究竟,这便能知道皇帝心中的宏愿有多么坚定,鲜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劝谏触皇帝的眉头,只盼着这场战争不要来得那么仓促。
太微殿中,皇帝正在用一只秋兔毫沾赭石红描色,他慢悠悠地享受作画的成果,但成画之后仔细端详又拧紧了眉头。
“闻远,你说为何画中人不如真人逸态横生呢?”
蒋游早早立在一旁等候,默不作声地看着皇帝作画。
他素来善画刻,被召为中书写书生,后擢升中书博士,也因为善画被皇帝叫来侍奉。不过这也就是最近的事了,从前他在中书省默默抄书时哪里知道自己还有这等际遇呢。
皇帝有问,他自然要费心作答,总不能说陛下你画技不好还需多练吧。
但是皇帝也不让他看画,只能瞧出来大致是个女子模样,他略略思索一番,便道:“陛下,人乃天地造化,怎可轻易由纸而生。百态横生落到纸面上也不过一面而已。”
皇帝听了他的话,注视着画上的人轻轻问道:“我总是画不好她的眼睛,为什么?”
她的眼睛里荡漾着欢笑喜意,望着他的时候都甜丝丝的,像是要把他的眼睛也勾过去。可是后来渐渐地再也没有了……
他一点一点地回忆,总是画不成满意的样子,甚至画中人看他竟然是漠然怨恨的。
他被吓到了,一笔划上去挡住眼睛,但毕竟身形还在,墨汁慢慢流下,竟然像她在流泪,对着他潸然泪下,他又心软了。
他觉得自己的画技没学好,特意找来天下最好的画师。
但画师却告诉他,这是常有的事,“陛下,连顾长康作画也常有不点睛之时。他说,人之传神写照,正在目睛之中。陛下大可不必自扰。
画不如人,但比人近。
皇帝闭了闭眼,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
蒋游立在原地闭上了嘴。
他再睁开眼,又是那个野心勃勃的君主了,“你的画作好了吗?”
蒋游郑重作揖道:“陛下,幸不辱命,画已大成,只待最后上色。”
皇帝点了点头,“很好,这只是第一步,事关此画我将有重任托付你,你要小心谨慎,不可泄露。”
蒋游虽不知所以,但面对皇帝肃然之态也不禁凛然。
出宫的路上,蒋游仍在琢磨皇帝的用意。
先前皇帝派使臣出使南齐,竟让他也跟了过去。他一个无权无势,也无政见的人竟然也被皇帝注意到了。
而皇帝交给他的命令更是奇怪,竟然让他画下齐国宫城的样子回来报予皇帝。
他以为皇帝是要仿照齐国宫室的样子重修禁宫,但此时为何还要保密呢?难道是怕臣子们得知此事会反对吗,应当也不至于吧。
不过他心性豁达,自认不是长于谋算的人,想不出来也就不想了。如今的要事还是得去崔家一趟。
蒋游出使齐国已久,在那里被人监视不好明着画,只好在脑中记下,待回来后落于纸上,于是也没顾上拜访崔家。
待到了崔家,崔英亲自面见,待他客气得很。
蒋游受宠若惊道:“不敢烦扰舅舅,只是我许久不上门,总觉有愧,如今见到舅舅身康体泰,我也能放心了。”
崔英是蒋游的族舅,在他入朝时关照过几分。
卢夫人在一旁坐着,也关照了他几句,蒋游更是坐立难安。
须知卢夫人向来眼高于顶,从前对他这来投奔的远房外甥都是面上客气实则敷衍,这回竟也认认真真问了几句在外出访如何云云。
好在他们的客套话说不了多久,蒋游又找崔怀说了几句话,便去找崔慎了。
他与崔慎年纪相仿,之前出使南齐时还特意来询问过他这主客令,如今回来当然要好好拜会一番。
其实蒋游倒是很佩服崔慎这个表兄,他未曾去过江南,仅凭书上的文章句话便对那里的风土人情如指诸掌,若不是表兄,他恐怕在南齐就要闹笑话了。
崔慎还是温文尔雅的样子,听他讲述在南齐的种种见闻也颇有兴致,倒是让蒋游松了口气,他知道表兄被降职,生怕触动到伤心事,没想到表兄心情豁达,宠辱不惊,更对他平添了几分敬佩。
就在蒋游要拜别时,外间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女子,眉目如画,秾艳昳丽,她一进来正欲说什么,却注意到他,然后挑了挑眉。
只见表兄的脸庞一下光亮起来,声音都变得低柔了
许多,“阿照,你回来了。”
原来这就是冯大娘子。
怪不得表兄会倾心至此。
崔慎为二人介绍,冯照收敛了几分恣肆之态,笑道:“久闻表弟书画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蒋游被她说得甚是羞赧,“惭愧惭愧,嫂嫂步履生辉,宽慈可亲,游竟仿佛见过一般。”
冯照一笑,“表弟很会说话呀。”
蒋游这下不知如何答了,这嫂嫂果真如传闻中一样胆大肆意,飞快地寒暄几句话就匆匆离去。
待客人走后,冯照方才拉下脸。
崔慎坐到她跟前问道:“怎么了阿照?”
冯照撇过脸去很不高兴,“蚊蚋小人,嗡嗡作响!”
崔慎脸色一变,“有人骂你!”
冯照轻哼一声,“我骂回去了。”
今日冯照出门聚宴,席间遇到穆灵,她一反常态倒是没说什么,反倒是围在她身边的诸多女郎你一句我一句地讥讽她,不过是借冯修之事编排冯家,编排她而已。
冯照当然不是吃亏的性子,当场就骂回去了,但真正令她恼火的是,若太后还在,她们绝不敢这样指摘冯家。要不然冯修之事当初没闹出什么乱子,反而今天碰到一块儿才提起来。
崔慎听她这么说,不免心疼。他低着头默然,这全是他的错。
出嫁前看娘家,出嫁后看夫家。他位卑身低,连带她也被欺侮,否则即便冯家不显,他也能庇佑阿照肆意潇洒。
思及此,他竟然冒出来一个荒谬的想法,若是他们分开了呢?
当初是他执意强求,横插一脚,如果他不再从中作梗,那阿照就……
可是那人会对阿照好吗?若是欺负她怎么办?她受了欺负自己也无法救她。
况且,离开阿照,他只要一想就心中抽痛,她已经是他密不可分的锚点,离开她,他就是漂泊无定的浪子,再也找不到前路了……
崔慎多番妄念交织,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中茫茫然的。
冯照忽然双手捧起他的脸,“哭丧着脸干什么,打起精神!我都还没哭呢。”
她炯炯有神的眼睛给崔慎带来了莫大鼓励,好像就跟着她就什么事也不怕了。他胸口发热,忍不住抱住她,几乎埋在她怀里再也不要分开。
门口有一女婢探头探脑,冯照看见了唤她进来,“什么事?”
女婢轻声细语道:“夫人有请。”
夫妻两个顿时一怔,默默携手前去。
卢夫人仍是圆盘菩萨面像,坐在那里就是端正的主母姿态,但二人可不敢掉以轻心。
她抿了口茶,眼睛往冯照这儿一瞥,便起了话头,“你们成婚也有几年了,也该考虑考虑要孩子了。”
冯照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崔慎更是直接呛着了,在那儿咳嗽个不停。
卢夫人着实太直接了。
她蹙着眉看两人,“传宗接代乃天经地义,前几年陛下守国孝,我们也跟着守,后来陛下开恩,我们这些人也不必守了,我也没提过。到今天,无论如何也该提起了。”
“况且,”卢夫人瞪了崔慎一眼,“你可别忘了是因为什么被贬的。”
“你们情谊深厚,早该要个孩子了。”卢夫人低着嗓音,却讲出了拐了几道弯的怪调,将他们两个好生讥讽了一顿。
崔慎连连应是,多余的话也不说,只摆出张笑脸,任怎么说都答应。
卢夫人见他油盐不进,又转向冯照,“阿照,你到崔家来也有几年了,头几年我一句话没说过,可是总不能一直不说,毕竟这是新妇的本分,你说对吗?”
冯照见卢夫人将难题抛到自己头上,毫无负担地抛了回去,“这不是我一人能定的,二郎你说是吗?”
崔慎面临两个女人的夹击,微微叹息,“此事该问求于菩萨,非我等可定。过几日我与阿照去拜拜菩萨吧。”
他的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卢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真气上首,发觉额头隐隐作痛,也不想跟他们多说,挥挥手赶他们走。
夫妻二人方得解脱。
其实冯照与崔慎一直算准了日子同房,每次还都小心用着鱼鳔,这才至今未得孕。这是冯照一早就说过,而崔慎也应了的。
如今长辈催生,两个人都觉有些不适应。
冯照不免担心,“你想要孩子?”
崔慎握了握她的手,“我听娘子的。”
冯照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
但此事终究还是在冯照心底埋下隐忧。
生与不生是个大问题,生前生后也是个大问题。阿娘曾说过生她时颇为艰险,她听了其中大概都觉得难以接受,更遑论自己亲历。
然而她问阿娘是否后悔升下她,阿娘却说,有了阿照怎么会后悔呢,生下阿照是一生中最不后悔的事。
阿娘一片心慈,可她却无法接受在自己身上发生,她绝对做不到因腹中孩子甘愿牺牲的地步。
阿娘说她以后就懂了,可是如今她成了婚,到了可以要孩子的年纪,她还是不愿意啊,也许她一辈子都接受不了。
近来蒋游又来了崔府好几次,到最近一次才有些赧然说出目的,原来他是为家中小辈求学而来。
崔家在北地根深蒂固,绵延数百年,纵然一支族灭,旁系子孙也枝繁叶茂,所藏经书绝学不知凡几,因而家中族学昌盛,旁人想来旁听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行。
蒋游母亲出身崔家,但早就嫁去南方,早年是在刘宋治下。后来大卫攻下交界片土,将国界南推,蒋游一家被俘,迁户至代城,未入朝前以抄书为生,着实是落魄了。
如今他为蒋家子孙而来,也是鼓起勇气,纵是被拒也不怕。
熟料崔英只思索一番就痛快答应了,让蒋游惊喜不已。尽管崔英也说还要族中长者全部准允,但有他的保证,此事已十有九成了。
也是因蒋游的来意,冯照才知道崔家族学竟有这么厉害,于是跟着众人一道去族学观览一圈。
此地清幽雅致,藏书阁、讲经阁、演武场一应俱全,藏书颇丰,其中不少都是崔家秘传,定期有先生来教学,多是当世名士,崔家长辈,里面孩子大都是崔家子弟,一批垂髫小儿,一批少年子弟,分开学启蒙或经史,待到大些就可顺理成章入官学了。
这就是崔家为何传承百年而不朽,也是为何旁人挤破了头都想入世家族学。
冯照远远看着一个个小萝卜丁在那儿摇头晃脑地读着书,倒还像模像样的。
看着这么多孩子,冯照不免想到倘若自己将来有孩子,也会到这里来读书吧,到时候她想的便是这孩子读书成人,将来前途几何。
可是,在这里苦读多年只为求朝中一席之地,什么职位,什么品阶,都不过是他随意的一句话而已。
除非终身隐居,否则注定要入仕,到时候还是为人臣子,听天子号令罢了。
冯照幽幽地叹了口气,怎么想都绕不开那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