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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惑主 第68章

彭三山 · 历史架空 · 447 KB · 2025-08-27 11:26:38

第68章

  尽管崔慎再三恳求,但冯照还是坚持回冯家去,至少最近这几日她须得好好冷静。

  再加上初次有孕,其实她心中有些不安,身体发肤之变非人力可改,她总担心自己难以应付,想去找阿娘。

  她想知道当年阿娘腹中怀着自己时是什么感受,她也会像自己一样彷徨无措吗?

  当冯照见到母亲时,忍不住扑到她怀里,就像小时候每次到母亲这儿来时总想在她怀中汲取暖意。

  常夫人轻拍她的背,调笑着说,“哎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

  冯照在她怀里来回蹭着,像只惫懒的猫儿,“再大也是阿娘的孩子。”

  常夫人听了很高兴,拉着她进门,“想吃什么,阿娘亲自给你做。”

  “想吃乳酪!”可说完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怀孕了,吃不得这种凉食,瘪着嘴道:“算了,还是羊羹吧。”

  “怎么了?”常夫人发现女儿的异样,连最爱的乳酪都不吃了。

  冯照低下头,拍拍自己的肚子,“我怀孕了。”

  “什么!”常夫人险些平地摔倒。

  她急忙扶着女儿的双肩,上上下下打量,紧紧盯着她的肚子,许久才一跺脚,“怎么这么快就怀孕了,不是叫你晚点吗,你才多大呀。”

  冯照蹙眉,“我一直用着鱼鳔呢,谁知道这么没用呀。”

  常夫人低低地骂了一句,“这个臭小子!”接着又叹了口气,“算了,既然已经怀了就别想那么多了。”她又问,“什么时候怀的,医师怎么说?”

  冯照一五一十地说了。

  常夫人连忙追问,“最近还想吐吗?身体还难不难受?”

  冯照摇摇头,“一切如常,只有那一日呕得难受。”

  常夫人琢磨了一会儿,便道:“你先在这儿住着,派人回去跟道安说一声,过几天再回去。”

  于是一连几日,冯照在阿娘无微不至地照顾下又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时还没成婚,一切都自由自在,无所拘束。

  可惜少年不重来。

  这日冯照醒来,脑袋尚且不清醒,但却隐隐感觉到身下有些异样。

  她掀开被子一看,一片浸红的血渍瞬间冲击了她。

  “啊——”

  常夫人听到尖叫,吓得慌忙跑去,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一片狼藉。

  怀孕见红,委实是不祥的征兆,冯照犹在慌乱无措中,常夫人努力安抚她,一边赶紧吩咐下仆去请医师过来。

  寻常庄子上自然不会有医师,那都是京中大户才养得起的。但常夫人信佛,奉行养生之道,特意花重金品聘请了医师,犹善妇人之症。

  这几位医师都是从前佛寺的比丘尼,常为贵妇人看诊,如今老了寻个安身之地,与常夫人一拍即合。

  几位医师围在冯照身边问诊一番,又详细记录了信期、吃食等记录,互相密谈几句,终于下定结论。

  “夫人,我等以为,娘子并非有孕,这是信期到了。”

  常夫人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而冯照却是愣住了,“什么?”她没怀孕?那为何先前在崔家医师诊出来有孕?究竟谁说的是对的。

  医师道:“据娘子所说,被诊出有孕那日有呕吐之状,而在那之后又再无症状,我等以为,应当是饮食有误。连续几日吃冰酪,又兼寒天冻地、炭火烘热,冰火两重天引起腹中不适,故而才有呕意,并非有孕所致。”

  “我几人方才轮番为娘子诊脉,并未诊出喜脉,再者今日娘子信期至,显然未孕。”

  “至于先前……”医师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说出实情:“……当是误诊。”

  她为那医师找补,“妇人之症隐在体内,不能外见,各人又有各人的异处,医书中还鲜有详述,我等也是常年见多了病人才有经验。”

  医师们都以为主人家会不高兴,毕竟常人都想着多子多福,平白希望落空也不好受。

  但冯照其实松了口气。

  她着实是好一番震惊,但仔细想后发现这实在是幸事,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她也还未做好准备,真不适合有个孩子啊。

  医师们走后,常夫人握着冯照的手安慰她道:“无事,你还年轻呢,以后总还会有的。”

  冯照却问:“阿娘早就知道是不是?”

  常夫人一叹,“我只是怀疑,你看起来真不像是有孕的样子。你们两个都像愣头青一样,哪里知道正经怀孕是什么样儿的。”

  说起崔慎,冯照忽然坐起,他还不知道呢,“我得回去告诉二郎。”

  常夫人却道:“你先回趟家看看你阿耶,再回崔家。”

  自从冯煦有入宫的消息后,常夫人便不再待在冯家,她知道冯宽从此定然会对赵夫人另眼相看,与其在府中受气,不如回来过好自己的日子。

  但阿照是冯宽的女儿,今后她在崔家还要仰仗冯家,能仰仗几分,都要靠冯宽的心有几分。

  冯照很快明白了阿娘的未竟之意,抿着唇点头。

  先前冯煦进宫后,冯照回家已经能隐隐察觉到阿耶在她二人之间细微的变化了,一个出嫁同侪的女儿和一个即将做皇后的女儿是不一样的。

  不过这次回家,阿耶态度如常,反倒是冯煦态度大变。

  冯煦以前一直明里暗里地跟她比较,知道要做皇后之后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根本不拿正眼看她。

  她对此无话可说,要不是与皇帝有前情,她也会如此,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有得就有舍,她至多离得远远的。

  但冯煦这次见到她却一反常态地和她搭话起来。

  姊妹二人在水榭中对坐,看着遥遥水面沉默相对。

  冯煦神情憔悴,先开了口,“阿姊,”然后又沉默下来,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但是冯照不接茬,她也恍若未觉,“我听说你前些时日在赏菊宴上遇到了麻烦。”

  冯照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谈不上麻烦,不过是群聒噪碎嘴的蚊蝇罢了。”

  只敢趁着太后离世对她、对冯家指指点点,要是太后还在,谁敢这样说话。她当场就骂回去了。

  “怎么?有人骂你了?”

  冯煦怔怔的,其实没有,只是从前那些萦绕在她身边捧着她、哄着她的人都渐渐散了。她们见她迟迟不进宫,在她身上也捞不到好处,纷纷都走了。

  甚至于有些因为从前讨好过她,如今再见唯恐遇见折损颜面,都当看不见似的躲着她走。更过分些的说那么几句风凉话给自己找回场子也让她受不了。

  “你不觉得难受吗?一身荣华尽系于家族,可是我还这么年轻,将来还有几十年,却只会比现在更差,不会更好。我们家再也没有一个太后了。”

  冯照一下子沉默下来,她没法反驳冯煦的话。

  “总会好的。”她说。

  冯煦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好?拿什么好?陛下对冯家明褒暗贬,家里人也一个也扶不上去,太后都做不到,将来还能指望谁。”

  如今陛下尚且顾念几分情分,等到将来太子继位,与冯家更无半点干系,到时候她们的出路又在哪里?

  冷风掠过湖面,穿透水榭四周悬挂的厚厚毡帐,将两个人的身体也吹得一抖。

  冯照预备回崔家时,有奴婢过来禀报外客来见。她没想到还有人来找自己,出去一见,发现还是个稀客。

  “陆世兄,好久不见啊。”冯照微微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陆希清向她微作揖礼,“许久不见,我是特意来寻阿照的。”

  冯照目露疑惑地看着他,陆希清反倒有些扭捏起来,“我听闻前些日子你在赏菊宴上受了委屈,那其中有我家族妹,我……特意来致歉。”

  冯照眼神一变,“话不是世兄说的,世兄何必跑这一趟。再说,都过去好些日子,我都差不多忘了干净。”

  陆希

  清面露苦色,“次日我就知道此事,可那时你在崔家,我……不好前去,今日一听你回家,便抓紧过来了。”

  冯照觉得好笑,“我在崔家为何不好过去,崔家有什么洪水猛兽吗?”

  陆希清微微低头,紧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成婚时我随军北上,并不知情,回来后木已成舟,我……很是遗憾。”

  “我也不敢再见你,”他说到这儿又抬起头,眼中神色坚毅,“但后来我又听说你常和崔二郎吵架,我想他大概对你不好。倘若你有任何苦楚,我都愿全力相助。”

  冯照忽地站起来,微弯下腰俯视着他满脸恳切的神情,轻笑道:“相助?你想娶我?”

  陆希清唰的一下脸上脖子上全红了,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好半天才道:“我并无与崔道安相争的意思,但他对你实在过分,让你独自回门,已经不是大丈夫所为。”

  冯照又坐下来,后靠在凭几上,姿态颇为散漫,“西郊那次,你是怎么说的?怎么换成你招惹我就行了?”

  “你早不来玩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挑的真是好时候啊。”

  先前教训她人五人六的,似个老学究一样,如今背地里编排崔慎比之莽汉也不遑多让。现在贸贸然过来这么一说,好像他是个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神仙一样。

  陆希清被她这么一说,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冯照好整以暇地看他哑口无言的表情,略略抬手,“世兄慢走,我就不送了。”

  **********

  蒋游自从那日从宫中回来一直心神不宁,连吃饭时都时不时走神,夹到茱萸还把自己呛个半死。母亲见他如此,以为是公事所致,便劝他去崔家看看表妹,换个地方走动走动,不至于整日愁颜不展的。

  但蒋游听到崔家,心里更愁了。说了,他怕此事引起滔天巨浪,谁也遮掩不住,可不说,这种秘密深埋心底让他寝食难安。

  最终还是母亲的话点醒了他,“你就先去看看,又不叫你做什么。”

  是啊,先去崔家看看,又不是一定要说出来。

  蒋游到崔家时先找了崔慎,崔慎看起来温文和煦,只是面中隐有愁绪,蒋游更是心生不忍,崔二郎君这幅样子,怎架得住这晴天霹雳啊……

  待蒋游和崔慎寒暄一番,便作不经意间提起冯照,“嫂嫂今日不在家么?”

  崔慎一顿,脸上为数不多的笑意也收敛起来,“她回娘家一趟,也是许久没有回去探望双亲了。”

  蒋游脸上一僵,纵是他这么不善风情的人,也能听出来这是吵架了回娘家了吧。

  一时间他想不起来更多的由头继续交谈,更加坐立不安。

  崔慎察觉到他不太对劲,径直开口问:“闻远,你有话说?”

  蒋游被他点名,眼一闭,心一横,“表兄,我在陛下的书桌上看见一幅画。”

  崔慎瞬间抬头,目露凶光。

  蒋游被那眼神一看,说出口的话都带着颤音,“上面画的是嫂嫂!”

  此话一出,空中顿时凝滞。蒋游深吸的喘声与崔慎握在几木上咯咯作响的声音交错着,让人大气也不敢喘。

  崔慎狠狠闭眼之后就一眼不发,腮后咬牙鼓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开血盆大口,撕下一块血肉。

  蒋游心中忐忑,又松了一口气,已经做好崔慎大发雷霆的准备,还准备了许多安慰他的话,可谁想到他睁开眼已经重归于宁。

  “还有谁知道?”他嘶哑着声音问。

  蒋游狠狠摇头,“没有!是我自己发现的,我只告诉了你。”

  崔慎缓缓呼出一口气,眼中幽深的瞳仁紧紧盯着他,“此事不要说出去。”

  蒋游忽然觉得像是被狼盯住一样,浑身竖起汗毛,好像他若不答应,自己就会立刻被撕咬下块块血肉,止不住点头,“是是是!是!”

  崔慎这才收回目光。

  蒋游又忍不住为崔慎感到委屈,一心一意的好丈夫,仅有的妻子却被人惦记,还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忍不住劝他,“表兄千万勿伤心,此事上你是苦主,陛下……陛下委实……”

  他想说什么又说不下去,又换了个话头,“哎……也是你们没缘分,天下女子多的是,表兄也可另觅佳人,不要太过伤心了。”

  说到这,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宽慰太过轻飘飘,又叹了口气。

  但崔慎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不会跟阿照分开的,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砰!”

  大门被猛地踹开,外面的亮光一下射进来,刺得人眼花,蒋游捂住眼睛再放下手,方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然后一下窜起来。

  “崔……崔郡公……”

  崔英面目狰狞,面皮气得发颤,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浑身无一处不散发着熊熊怒气。

  蒋游眼看这架势吓得浑身皮子绷紧,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先走了,就不打搅了!”一边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外,还险些被门槛绊倒,但此时也无人在意了。

  “你!”崔英颤抖着手指着崔慎,“你干的好事!”

  崔慎此时已经平静下来,还有兴致反问他,“什么好事?”

  “你还有脸问!你娶的新妇害惨了我们家!”崔英几步走到他跟前,指着他大喊,“我的官身都没了!”

  他在屋中来回不停地绕圈,像是被关起来的困兽,“我就知道,怎么偏偏就我一人被夺官!别人都说了不要南征不要南征,却只有我一人被贬。”

  说到这,他眼中又一沉,转过身指着崔慎,“还有你!你被贬是不是也因为新妇?”

  他越说眼睛越亮,“就是你刚成婚的时候!”

  崔英口中简直要冒出火来,“兀那元家小儿!”

  “竟为此事害我一家!”

  可是崔慎无动于衷,冷眼看他在这里急得团团转。

  崔英气得一把揪起他的领口,“你听没听见我说话!”

  崔慎既不还手也不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显得他无理取闹似的。崔英被他激怒,一把推开他,他顿时跌落在地,撞到桌子上,然后又撑起身体支在那儿不动了。

  崔英看他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个孽子!娶妇也能娶出来这么多事端,你们两个人真是灾星祸水凑一起了!”

  崔慎立刻抬头,瞳仁黑黑的,盯着人看时还有些渗人。崔英身为他父亲都有些害怕,反应过来又觉得这孽子大逆不道,更是极为恼怒。

  “我说错了吗!给你挑的妇人你一个不要,让你自己挑,结果挑了那么久出来这么个祸水。我说什么来着?那么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妇人不能要,身为长女都没进得了宫——”

  崔英忽然瞪大了眼睛,声音戛然而止,“那时候,就是从那时候……你早就知道!”

  他是急的,也是吓的,“你在想什么?你跟皇帝抢女人!”

  崔英忽然呼吸急促,“皇帝知不知道这件事?他要是知道了……”

  他忽然惊恐地张大嘴巴,像是一张拽紧的面皮上画上夸张的五官,惊悚地看着这个他从未认真注视过的儿子。

  只见崔慎慢慢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个轻飘飘又夸大的笑容,在崔英看来更像是恶鬼,“到时候我们一家就都活不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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